距离那早已化作废墟的不周山亿万里之遥。
于洪荒东胜神州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脉上空，虚空如水波般荡漾。
下一刻，一道身影凭空显现，跟跄着跌出。
正是方才于圣人之手下惊险脱身的马元。
此刻的他，身形略显狼狈，一身青色道袍之上，满是褶皱。
其原本深邃沉稳的眼眸，此刻亦是暗淡无光，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心神。
然他却不敢有片刻耽搁。
只强行压下体内伤势，辨明方向之后，便再度化作一道红云遁光，朝着骷髅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次能够自圣人手中脱身，实乃是侥幸到了极致。
他以燃烧五方中千世界过半底蕴为代价，抓住了准提圣人因大道功德而失神的那唯一一刹。
强行施展出了那早已被他参悟透彻，却轻易不敢动用的无上大神通。
颠阴倒阳，逆转因果。
以自身携法宝脱身为果，而后天地法则便会自行完善其因。
如此方才让他于那必死之局中，寻得一线生机。
然而，在一位主修因果大道的圣人面前，强行篡改因果，又岂是那般简单？
此次他所付出的代价之大，简直是难以想象。
单是他最为看重的紫璎天，其中生灵便陨落了九成以上，整个世界都已是濒临破碎，本源大损。
乾元天内的龙族，虽有应龙、青龙二位准圣老祖，以及祖龙九子坐镇，却也依旧损伤极大，死伤的龙族子弟亦是不在少数。
五方世界亿万万生灵的宏愿之力，更是如江河决堤般疯狂蒸发。
就连他辛辛苦苦积攒下的那点大道功德，亦是因此变得极为淡薄，他自身更是险些伤及本源。
不过，所幸的是，终究是成功从圣人手中逃脱了。
马元心中不禁苦笑。
此前，他于梦中世界略胜准提善尸一筹，心中本还有几分自得。
却不曾想，圣人本尊亲自出手，竟然是恐怖如斯！
仅仅是一道目光，便足以镇压万古。
随意一击，更是让他连还手的馀地都没有。
马元一念至此，不禁暗自反思。
自己如今的底蕴，主要还是来自于那诸多顶尖至宝，以及背后五方中千世界的支撑。
可若真论及自身修为，却也不过是大罗金仙中期罢了。
莫说是那圣人本尊，恐怕就算是那准提善尸，若是手中多带上几件诸如十二品功德金莲、七宝妙树、青莲宝色旗这般的顶级至宝。
自己恐怕也无法再以法宝逞威，唯有遁逃一途。
归根结底，还是自身修为不足。
想到此处，马元对于提升自身修为的渴望，已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同时，他亦是将今日与西方教所结下的这份滔天因果，死死地记在了心底。
来日，必有偿还之机！
一路疾驰，马元终是回到了那阔别已久的骷髅山。
此次返回，他倒是并未再弄出什么大的阵仗，只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那早已今非昔比的护山大阵，直接出现在了元道宫的主座之上。
随即，他以神念传讯，召集门下诸位亲传弟子前来。
很快，便见一道道颜色各异的流光，自骷髅山各处洞府仙山之中冲天而起，朝着元道宫的方向疾驰而来。
不多时，一众弟子便已闻讯而至，齐齐立于大殿之下。
“弟子拜见师尊！恭迎师尊回山！”
马元并未显露出自身的伤势，只以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侍立的一众弟子，而后微微颔首。
阔别无数万载，众弟子的修为皆是大有长进。
石矶如今已是太乙金仙中期修为，道基稳固，仙光内敛。
而空灵子、云舒、白玉、猿山这四大亲传弟子，亦是皆已修炼到了金仙圆满之境，距离那太乙道果，不过是一步之遥。
马元没有多说什么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
“为师在外，与那西方教圣人，结下了一桩大因果。”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寂静。
然而，阶下的一众弟子，却无一人有半分动摇之色。
他们皆是意志坚定之辈，能有今日之成就，皆是拜马元所赐。
此刻又岂会因为圣人威逼，而背弃师门？
“弟子愿誓死追随师门，同进同退！”
众弟子意志坚定，齐齐躬身下拜。
马元见状，心中亦是甚慰。
而后，那四大亲传之首的空灵子，率先开口。
他乃是马元门下，除却石矶、敖玄二者之外，其馀一众真传弟子，皆是以他为首。
如今他修为有成，性格更是最为沉稳。
只听他带着几分忧虑，开口询问道。
“敢问师尊，圣人之威，非同小可。洪荒虽大，却也难逃圣人推算，我等可以前往何处寻一安身立命之所？”
空灵子之忧，不无道理。
圣人，其元神寄托于天道长河之中，可自行引动天道之力，推算过去未来，洞悉因果变化。
洪荒虽大，却终究是在天道笼罩之下。
自己虽是方外大罗，道果不入洪荒。
可只要行走于这片天地之间，终究是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
马元心中清楚，便如此次，自己前往不周山废墟谋取机缘。
想来便是于无意之中，泄露了一缕自身气机，方才让那一直关注着洪荒动向的准提圣人有所察觉，寻上门来。
除非自己遁入天外混沌之中躲避。
否则，只要一日置身于这洪荒世界之内，便算不得是真正的安全。
然而，混沌之中，凶险万分。
非但有那狂暴无比的混沌之气，更有无数潜藏于其中的混沌魔神残魂与混沌凶兽。
以自己如今的修为，若是贸然闯入，恐怕亦是九死一生。
因而，于洪荒之中，寻一处圣人亦不愿轻易涉足的安身之所，便成了当务之急。
马元开始逐一分析如今洪荒的局势。
他这些年游历洪荒，亦算是广结善缘。
其中，西昆仑的西王母，万寿山的镇元子大仙，以及那早已没落的巫族与如今掌控四海的龙族。
皆是洪荒之中有数的大能与势力。
西昆仑乃是纯阴之气汇聚之地，又有西王母这等顶尖大能坐镇，倒也不失为一处好的去处。
可西王母终究是玄门仙首，与那三清圣人皆有因果，若是自己前去投靠，恐怕亦会将其拖入是非旋涡之中。
五庄观亦是同理。
镇元子大仙虽是地仙之祖，与世同君，可其终究只是一人，面对圣人之威，恐怕亦是独木难支。
至于巫族，如今虽于巫妖之战中被天道算计，然其底蕴依旧深不可测，后土祖巫更是化身轮回，平心娘娘坐镇地府，圣人亦要敬其三分。
可巫族终究是不复往日辉煌，自己若是于此刻携带圣人因果前去，纵然有武祖化身从中协调，恐怕也是不妥。
思来想去，马元最终还是决定，重返东海。
一来，四海龙族早已与他彻底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比起其馀几方势力，这东海龙族，无疑是最让他放心。
更何况，东海深处，更有那海眼禁地。
此地乃是天道法则最为稀薄混乱之处，纵然是圣人，亦不敢轻易以神念涉足其中。
禁地之内，更是有烛龙这等早已臻至准圣巅峰，只差半步便可证道混元的无上大能亲自坐镇护道。
可谓是洪荒之中，最为安全的安身之处。
其次，如今巫妖二族皆已落幕，玄门当兴，乃是天道大势。
用不了多久，那上清通天圣人便会因道统之争，而离开那崐仑山。
于东海金鳖岛之上，正式立下截教道统，广收门徒，有教无类。
届时万仙来朝，声势浩大。
如此一来，东海之地，便成了圣人道场。
他早已通过武祖化身知晓，上清圣人对自己并无恶意，不似准提圣人那般。
于其道场之内修行，那西方二圣纵然再如何的不要面皮，想来亦不敢轻易将手伸到另一位圣人的道场之中来。
如此，便可高枕无忧。
最后，东海乃是洪荒之中，最为广袤富饶之地。
其中所蕴藏的机缘与天材地宝，简直是数不胜数。
他此番为了自圣人手中脱身，损失颇大，五方中千世界皆是本源大损。
正需要海量的天材地宝，用以恢复世界本源。
东海，无疑是最好的去处。
一念至此，马元不再有半分尤豫。
他先是亲自出手，将那骷髅山中，尚且无有归属的寻常生灵，尽数遣散。
只留下一众早已拜入师门的亲传弟子，与那些内外门弟子。
随即便施展大法力，将那方圆亿万里的骷髅山道场，连带着其下的灵脉祖根，尽数连根拔起，收入了其中一颗尚处于蒙昧状态的定海神珠世界之内。
做完这一切之后，马元便不再有半分停留。
只化作一抹赤色云霭，裹挟着门下所有弟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地，径直朝着东海的方向遁去。
东海，水晶龙宫。
当敖广再一次见到马元之时，亦是大惊失色。
此刻的马元，虽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势，可其身上那股虚弱至极，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跌落境界的气息，却是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敖广不敢多问，随即便立刻亲自引着马元，穿过重重禁制，再度返回了那处位于东海之底的海眼禁地。
于那片熟悉而又死寂的黑暗之中，马元再一次见到了那尊身躯庞大到足以填——
满整片海眼的古老存在。
烛龙老祖。
他那双闭合了无数万载的眼眸，缓缓睁开。
眸光之中，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与深邃。
仿佛早已预料到了马元的到来。
“你来了。”
马元望着眼前烛龙身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躬身一拜。
“晚辈马元，见过烛龙老祖。”
“此次晚辈招惹圣人，连累乾元天内无数龙族子弟陨落，实乃罪过，有愧于龙族所托。”
其言语之中，充满了真切的愧疚之意。
然那烛龙闻言，却是缓缓地摇了摇那庞大到无法形容的龙首，其声音古老而又沧桑，直接于马元的识海之中响起。
“道主无需如此。”
“自你我龙族气运相连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是荣辱与共，福祸相依。
既然得了你那方外世界的好处，以此躲避天道业力，从而破境，我龙族子弟，自然亦是早有了承担相应风险的准备。”
“况且，吾虽常年不得离开这海眼禁地半步。然对于那西方二圣的无耻行径，亦是早有耳闻。
昔日你于东海之滨，当着洪荒万灵之面，狠狠地落了那西方教的面皮。以准提圣人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又岂会轻易放过你？”
烛龙老祖的话语，虽是平淡，却是一语道破了此番因果的根源。
他随即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不过，你也无需惧怕那准提。只需安心待在这东海海眼之中，潜心修行便是。”
“此地乃是洪荒水脉之源，亦是天道法则最为混乱无序之处。纵然是圣人亲临，亦不敢轻易以神念深入其中。
否则，稍有不慎，便有被这里的业力劫气侵蚀圣体的风险。”
听到烛龙老祖这番话，马元心中亦是安定了几分。
只听烛龙的声音，再度于他识海之中响起，这一次，却是带上了一丝难言的落寞。
“只可惜————老夫被这天道业力缠身，永生永世不得离开此地。
若有朝一日能够脱身，纵然无法证得那混元大道，亦非是他区区以发下大宏愿而证道的圣人，可以轻易拿捏的。”
马元闻言，亦是深以为然。
他自是知晓，如烛龙这般自龙汉初劫便已然存在，历经了无数量劫而未死的上古大能，其手中定然掌握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底牌手段。
若论及底蕴之深厚，恐怕还在那西王母、镇元子这等顶尖散修大能之上。
只可惜，马元如今所开辟的中千世界，其世界法则尚不完善，根本无法承载烛龙这等准圣巅峰的存在。
自然，亦是无法帮助其躲避那如跗骨之蛆般的洪荒天道业力。
否则，若是能够助其破境，于自身方外世界之中证得混元道果。
那自己于这洪荒之中，亦是多了一尊足以与圣人抗衡的强大助力。
此事，终究还是急不得。
马元随即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他再次朝着烛龙老祖深深一拜，道。
“多谢老祖指点，晚辈感激不尽。”
“既如此，晚辈便叼扰了。”
烛龙老祖缓缓闭上了那双如同日月般的巨眼，不再多言。
整片海眼禁地，亦是再度恢复了那万古不变的死寂。
马元亦不再尤豫，只于这片黑暗之中再开辟一本源净土，盘膝而坐。
心念一动，那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三十六颗定海神珠，缓缓自其周身浮现而出。
其中五颗神珠，此刻正光芒黯淡，其上所演化的世界虚影，亦是布满了狰狞的裂痕，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碎。
马元心神沉入其中，开始清点此番的损失。
这一看之下，饶是他早已有所准备，亦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方中千世界，本源皆是大损，世界等级亦是有了跌落的风险。
其中最为惨重的紫璎天，更是几乎被打回了原形，只剩下了一片破碎不堪的大陆，于无尽的虚空之中缓缓漂浮。
想要将其修复，所需要耗费的天材地宝与心力，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自己那赖以为根基的大道功德，亦是因此而消耗了十之七八，如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勉强护持着元神不灭。
此番与圣人交手，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然马元道心坚固，并未因此而气馁。
只要性命尚在，道心未损，那么此番于圣人手中失利反倒是一场造化，让他看清了如今自身不足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不休的伤势。
只见他心念一动，那被七宝妙树刷落，又被他于最后关头以因果大神通强行摄回的诸多至宝，便悉数自他袖中飞出。
玄元控水旗、阴阳道袍、无字道经、混沌祖石、阴阳道宫————
一件件灵宝皆是光芒暗淡，其上所蕴含的本源道韵，亦是受到了圣人至宝的侵蚀，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马元亦是不急，只将这些法宝尽数置于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