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第一百六十七章
尹萝舌尖被含吮着,混乱的声息尽数被吞食,角力间分不清此刻的颤抖究竞是谁。她按在萧负雪臂间的伤口上,轻羽般的睫毛在她颊边胡乱飘飞,丝丝缕缕妄图扰乱她的心心神。
“尹萝……
连他的声音都在催促。
细密含混得像连绵渗透的雨丝。
温热漫在她的指尖。
“笃笃一一”
短促沉闷的敲门声。
力道克制,两声之间有微不可察的迟疑。
谢惊尘的声音由外传来:“出了什么事?”汤碗在桌面颠簸砸落的清脆声响转瞬即逝,仍然被一墙之隔的人捕捉到。尹萝浑身绷紧,抬眼撞进近在咫尺的琥珀色中,他也正看着她,一片令人心惊的晦暗。
他不在意被发现。
或者说,他已经做好被发现的打算。
不行!
“咳、咳咳一一!”
尹萝张了张嘴,过分脱力的后遗症显现出来,气喘不上来,一迭声细碎的咳嗽。
“尹萝?”
门外的声音沉了下来。
萧负雪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清晰感觉到她因咳嗽而不安的颤动,目中涌现的水色倒映着他的缩影。
“尹萝。”
谢惊尘再度道,已有几分肃冷。
四目相对。
尹萝紧紧地盯着萧负雪。
“没事!”
她的嗓音有些哑,略微扬高了声调,视线不敢移开分毫,“不小心碰到了茶壶,碰洒了水。”
屋外沉默片刻。
“若有为难,在下便在隔壁。”
谢惊尘道。
尹萝眼皮跳了跳,不确定这话里是否别有深意:“我知晓了。”门外人影离去。
尹萝心仍悬着,下意识朝屋外看去。
掌下的手臂微微发力。
她一惊,强行动用仅剩的力量后先是呼吸收紧。门扉突然被叩开。
“‖″
千钧一发之际,尹萝改换了原本的意图,将萧负雪连同自己一同推到床帷后隐藏在纱帐下。
“谢公子在干什么?!”
细心分辨便能察觉出话中的色厉内荏。
然而眼前景象容不得细究。
飘渺纱帐后的人影不能完全被遮蔽,模糊可见轮廓。她藏在被中,拽着衾被一角,惊慌而又警惕地看向他,目光也染上朦胧。这场景没来由的熟悉。
谢惊尘移开视线,望见一旁架子上搭着的外衫,垂下眼:“失礼一一”他停顿了一下,声息凝滞,蕴着热意的指腹擦过骨节:“是我冒犯了。”尹萝抿着唇:“谢公子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空间有限,臂弯与手肘叠在一起,衍生出的热意不断攀升。衾被下的躯体微动,尹萝心惊肉跳,感觉挨着左肩的那处骤然轻了。“方才听到些动静,疑心有妖邪作祟,挟持了你。”谢惊尘简短道,像是解释。
尹萝耳膜里尽是紧张鼓噪的心跳声,衾被内外便是冰火两重天的相反折磨,唯恐心脏的过分跳跃都能导致当下岌岌可危平衡的破碎。一抹热度却在此时攀上她的手背边缘。
轻轻地,握了下她的小指。
“劳谢公子记挂。”
尹萝浑身僵硬,眼晴快速地眨动两下,看不清谢惊尘的表情,语气因紧绷而生硬,“我没事。”
谢惊尘目不旁视地扫过屋内陈设,闻言略一颔首,不作停留地转身离去。门扉合拢的动静宛如全天满高数课的放课铃。尹萝陡然松懈下来,又疑心稍有不慎再度′惊扰'了谢惊尘,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萧负雪拘束地藏在阴影和视野的死角下,耳朵红欲滴血,鼻息感官尽是她所在,无形包裹的温热幻化成实拂过的某种存在。他瞧见尹萝散乱的发,几缕粘着微湿的鬓边。萧负雪伸出手去,拨弄那几缕发丝。
尹萝凝了几息,倏尔偏开脸:
“萧公子现在清醒了吗。”
打更声渐远去,窗外偶有风声簌簌。
计如微无意识地抚着竹节样式的法器,手中那杯散着稀薄热气的清水迟迟没动,整个人浸在黑暗中。
瞥见萧负雪自斜对角的房中走出,他持杯的手顿住,略侧首,扫了眼隔壁那间房。
萧负雪神情不属,却没发现他也在外间。
医师上回来是看两个伤患,这回倒好,伤了四个。那位萧姓公子稍微好些,可伤了元气,包扎过后也得喝药。
后厨煮沸的药汤气味弥漫了半个客栈。
尹萝昨夜睡得极沉,却还是精神不济,恹恹地趴在桌边,嘴里叼着半块饴糖,面前摆的小半碗粥却没怎么动过。
这饴糖还是之鹭那里饶来的,尹萝拿了钱去,之鹭不肯要,就从仅有的家当里挑出一条挂坠送她。
眼珠转了转,正撞上谢惊尘的视线。
她下意识地要坐正些,实在怠懒,便慢腾腾地将脑袋换了个视角,歪到另一边去。
…又哪里惹到他了。
尹萝“嘎蹦"咬碎了饴糖,牵连到舌尖,皱了皱眉,看到端上来的汤药,更是控制不了表情管理。
“医师,可看出了什么?”
沈归鹤询问道。
计如微的风寒之症倒没什么,只是这眼睛的病症却不好处理。医师沉吟半晌,不大确定:“像是反噬之兆,敢问公子近日是否修行不畅,经脉中有阻滞感。”
计如微无不可地应道:“嗯。”
医师摇了摇头:“这便不是我能治的了,公子去寻些医修,眼睛上的事可不好耽误了。”
计如微没有直接应承。
沈归鹤看出他并不上心,连那碗风寒的药他都不怎么想喝,余光里尹萝端着药碗一饮而尽,苦得脸都皱到了一起。
她去摸了摸粥碗,还没碰到就收回手,舌尖隐晦而快速地舔了舔唇,终于试到一点甜味似的,又舔了一下。
“你和那位尹二小姐如何结识?”
计如微问道。
沈归鹤一怔,随即正色:“事关他人清誉,不可妄语。”计如微须臾无言,不过是问问如何相识,何至于如此谨慎严重。他看着黑乎乎的汤药,并不想动,忽而道:“初识情形难以为外人道?”沈归鹤神色沉了几分,一目了然地不赞同。计如微心里有了结果,不再开口。
上回沈归鹤与尹萝也有些渊源,那时还不曾演变到如此错综复杂的地步。“沈公子。”
谢惊尘简单见礼,“风波已平,我与尹二小姐今日便启程离去了。”沈归鹤礼节性的笑仍挂在脸上,重复道:“今日?”谢惊尘眸色清寒,直视过来:“是。”
计如微有一搭没一搭搅动汤匙,未发出半点声响,一如此刻突兀绵长的寂静。
“谢公子先前指证尚未明了,若就此带走尹二小姐,恐怕不妥。”沈归鹤斟酌着道。
谢惊尘似有些惊异,眼眸深深,又瞧了他一眼:“她答应同我走。”
计如微眉心微动,唇角掠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沈归鹤只停顿瞬息:“那便好。”
那便好。
门外有人匆促跑进来。
“沈师兄、沈师兄!”
那名弟子喊道,“先前的那户人家一-周富商家又闹了鬼祟,请我们前去帮忙!”
楚霏晴皱了皱眉:“兔妖已经送走,如何闹起了鬼祟?”沈归鹤一锤定音:“先去看看。”
他环顾厅内:“劳烦楚师姐同去,其余人耗费太大,暂且在客栈内休息。”楚霏晴看他那副没把自己当人的样子,“你就是耗费最大的”这句话愣是没找到机会说,下意识去看了眼尹萝,又迅速反应过来不对。计如微随手将没动的药碗放在一边:“我随你们同去。”计如微居然主动要求去这种一看就人多又麻烦的地方。不对劲。
相当有问题。
尹萝脑中拉起警报,想去试探一下。
“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她对谢惊尘道。
谢惊尘就站在她身侧,直观的身量差距带来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垂眼看她,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尹萝虽然大部分时间搞不定谢惊尘这个杀器,到底共处过一段时日,顶着这般眼神弯了弯眼:“既然有鬼祟,谢公子不亲眼看看想必无法放心,启程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这顶高帽可能戴得并不恰当,冰山并未化雪,谢惊尘的神色淡淡,几息后方才颔首。
尹萝都以为他是看出了些什么,稍一偏离,谢惊尘便能发觉她走远,无声地注视她。
以前没觉得谢惊尘还有这项技能。
目下无尘的公子如此′粘人,本身就够诡异了。尹萝是在走到周家,看见那冲天煞气的时候才明白过来:谢惊尘是防备她趁机吸收怨气。
…确实有点想哈。
但一直被这么盯着就枉费了此行的目的。
尹萝心念转过的几个方案都不好用,索性拽了下谢惊尘的手臂:“谢公子。”
谢惊尘侧首看她。
“我想要灵力。”
不如直接打明牌,谢惊尘并不好糊弄,“这样我就不会去吞噬怨气了,谢公子也可以放心些。”
从谢惊尘的表现尹萝不能判断成功的几率有多少。他们在背离人群的角落里接吻,因时间紧迫而莫名激烈,人来人往的嘈杂声显得有些遥远。
谢惊尘抿去唇上水渍,看她整理着微乱的鬓发,闭了闭眼。鬼祟的源头是兔妖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这种情况祭出惊尘琴足矣。尹萝注意着计如微,看他对此兴致缺缺,朝院子外走去,便跟了上去。周家富商,庭院园林修得曲径通幽,尹萝要是跟得太紧,哪怕计如微和上一世一样完全看不见都无异于招摇过市,跟得慢了却眨眼就不见。连通两侧院落的水流颜色似一方幽潭,尹萝不能确定计如微到底是从眼前这五条岔路的哪一边离开,索性驻足看了一会儿。让她想起尹家的水妖。
“尹萝!”
萧负雪飞身上前将她拉远水边。
这一声呼唤与昨夜截然不同,短促匆忙的虚浮。萧负雪又看了眼水流,苍白之色隐隐好转。尹萝往后退了些。
萧负雪的视线落在她唇上。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尹萝感觉萧负雪也很危险,不待回答便转身。“谢惊尘琴音未歇,不会过来。”
谢惊尘可以。
他不可以。
“一人总有鞭长莫及之时。”
萧负雪的声音由后传来,…你不愿,我不会让他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