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第一百七十一章
尹萝对这句话竟然有几分亲切感,甚至想和晏清珩讨论一下什么叫′债多不压身。
回想被骗的沈归鹤、萧负雪,被抢的裴怀慎、计如微,被退婚流的萧玄舟,还有视她为邪祟的谢惊尘,以及虎视眈眈的姬令羽…真是好一个可汗大点兵,死亡簿上卷卷有我名。
别说是晏家不放过她了,她回尹家都指不定没几天好活。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尹萝和侍从相处的时间不算太长,数月之内她每日都坚持去攻略他、出逃后他们更是整天都待在一起,远远超出应有的限度。饶是如此,尹萝却不能说自己了解他。
被其他侍从欺凌时无动于衷,听闻那几人重伤不治也未曾快意;面对花样百出的热烈追求只是沉默接受,就连偶尔亲密,他也是顺从尹萝的意愿,从不失控逾越。
尹萝拿捏不准他的性子,就没有把握能留住他。出逃的日子并不好过,尹萝身子弱,离开了尹家金尊玉贵的生活环境,路上便染了风寒,一径引发高热病重。
他们现在抛却一切的逃亡,前路未卜。
尹萝担忧侍从会在某一刻恍然,将她视作累赘离去。她在昏睡前紧紧握住他的手,醒来后也第一时间寻找他。侍从大多时候不在身边。
“你去哪儿了?”
尹萝摊开掌心,等待着他把手放过来。
侍从道:“去了城镇周围,暂时没有人追上来。”冰凉的手被交握时的另一种体温覆盖,沾着寒露的袖口带来幽微室外的清冷气息。尹萝捏捏他的指腹:“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吗?”侍从没有停顿地回答:“没有。”
“噢。”
尹萝应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却只是长久地注视着他,那种目光同她温柔缠绕的指尖一样微弱而不可忽视。
侍从将她从衾被里抱了出来,未束起的柔软长发散开垂落,纷纷扬扬坠在怀抱中。
窗前的玉兰花刚开不久,湿润的晨露中浸润着清雅的甜香,接连缓慢地从花瓣跳跃滑落。
“像那个。”
侍从忽而道。
尹萝顺着看过去,那是生长在一起的两株藤蔓,郁郁葱葱,错杂虬结,几乎融合为一体。
他们的指骨紧贴在一起,缠绕若共生的藤蔓,骨节肌肤挤压得没有一丝空隙。
如同抓着救命稻草,或是最珍爱的宝物。
尹萝稍微动了动,这一下便出现了些许疼痛感。“所以你要早点回来。”
没有任何一方松开手,尹萝被他细微的呼吸搔到了耳尖,肩膀微缩起更嵌入了身后的怀抱,“早点来见我。”
尹萝的回答与否暂且不是很重要了,瘴气弥漫的深处传来难以忽视的骚动,她警觉地凝神细听,看向晏清珩:“追杀你的人还活着?”晏清珩的视线同样转过去,不待他回答,尹萝已经拽住他的手,两人跌跌撞撞地滚进一旁杂草丛一-心是想跑的,体力是不允许的。浓郁的雾气后,两道勉强能分辨出人形的身影缓慢地挪过来,行走间发出拖沓沉重的声响,本该是眼口的部分被不知名的怪异组成占据扭曲,青白僵死的皮肤下却涌动着某种细小而富有生命力的活物,犹如血管跳跃般极快地来回穿行着。
尹萝暗抽一口冷气,反手先捂住晏清珩的嘴。麻麻这里有丧尸!
犹如蛇信捕食般,那两张面目全非的脸急欲吞噬什么,口齿张合间非人异化的感觉更强烈了,场面极其邪门。
尹萝曾在关岭书阁中见过魔尸,乍看与这颇为相似。这两个人瞧着是横死,横死便会生怨,只是被什么东西进一步催化了,或许是这片瘴毒中的精怪……话说渴求怨气的时候是这种姿态吗?该不会当时在谢惊尘眼里她也是这个样子吧?难怪他坚持称呼她为′邪祟。
掌心心逐渐被气息浸润湿濡,晏清珩抓住她的手腕,冰寒得不似常人的温度在覆上来的那刻便令他无所适从,细微不受控的指尖颤抖近乎冒犯的触碰,却意外坚持地加诸了仅剩的力气在遏制他。
尹萝看了他一眼,苍白的唇无声开合:别动。晏清珩身上还有伤口,血腥气在靠近时吸引了他们。尹萝反手推开他,拔剑砍中其中一只,切口处窜逃出来数只黑色虫子。蛊虫?
所以是蛊在控制他们?还以为是怨气异化成这样……另一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咬穿了晏清珩的肩膀,犹如闻到了最美味的饵食,染开大片血色。
有一瞬间尹萝脑中闪过“应该不会感染成丧尸吧"的念头,解决这两只不仅耗尽了她恢复寥寥的余力,在怨气反噬的界限上又进一步加重。尹萝脱力地躺下,剑摔在一边,她几乎动弹不得:“我这里有伤药。”方才打斗太过混乱,就晏清珩那个受伤程度,她很怀疑他俩到底谁先嘎。好一会儿,才听到迟缓靠近的动静。
晏清珩虚弱的声音响起:“晏家会报答你。”好像给员工画饼年底一定会加薪。
尹萝转过眼:“你真的是晏清珩?”
大约没想过她会这么问,晏清珩静了片刻:“是。”“怎么证明?”
尹萝有些愉快地指挥他用药,顺便给自己喂两颗。“那你为何要帮我?”
很久之后,晏清珩再度开口。
尹萝心中早就已经衡量出答案了:“即使你不是晏清珩,我也会帮你的。”两个瘸子比赛跑、两个矮子比身高。
尹萝觉得她和晏清珩当下的状况能完美诠释这一点:残血得半斤八两,体弱得如出一辙。
他们今晚注定是走不出这片瘴气林了。
尹萝浑身发寒,眼眶却反常地上涌热意,将视线烧得模糊不清:“你怎么样?”
没有得到回答,她有些不安地唤道:“晏清珩?”伸出去的手臂碰到了什么。
晏清珩的声音听上去并不遥远:“……我没事。”“真的。”
………是。”
晏清珩看见她轻轻地松了口气,脸颊异样的泅红蔓延到眼皮上,如一弯绯薄的霞月。
“不要生火。”
她没发觉话语断续颠倒,自以为还很平稳,“别乱走,就在这里。”晏清珩没有回答她,看着她支撑不住地阖上眼,鬼魅树影在她身上投落参差阴翳,纠缠狼狈打斗红痕。
他起身欲走,动作却在半途止住一一
衣袂一角正被她攥在掌心。
难以言说的不安感,反噬的痛楚与疲惫来势汹汹,搅乱坠入深渊的意识。“为什么帮晏清珩?”
仿佛有谁在和她说话。
“……为什么帮这个人?”
细碎的低语扰人,尹萝偏过脑袋想要躲避,脸侧被不轻不重地扶住。冰凉柔和的触感冲散了她烧灼般的热意,循着本能贴近挪蹭,那道声音沉寂片刻后又冒了出来。
“回答我。”
“不想他死啊。”
她有些不高兴地吐字,费力睁开眼,看见侍从微微俯首守在身边,如同逃亡路上的每一日,“阿笙。”
她喊了他的名字。
如同每次她看见他那样。
…终于安静了。
尹萝放心地沉入梦乡,意识滑入更深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呼吸变得滞涩,似有无形的手收拢扼住了气息。
细碎的,像是某种节肢从布料间爬过的动静。某种阴影和温度靠近了,她却不能从其中挣脱出来。模糊的人影,她以为又见到了曾经入梦的苏绛霄,露出点笑:“苏一-”含混的音节将将吐露,便发觉认错了人。
即便视野不清,也能觉察到这是个尤为出挑的美人,并非英气肆意的苏绛霄。
对方的身形静止,袖手安坐在旁,唇色若血。威胁感消失殆尽,尹萝无法再悬住摇摇欲坠的思绪。再醒来是在一辆马车上。
尹萝的视物恢复,先对上另一侧晏清珩的视线。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即发出声音。
马车骤然停下。
“有劳段公子了。”
“不必。”
后一道声音正是城门处与尹萝起冲突的人,伴随着马蹄声远去,但前一道声音也有些熟悉一一
帘子突然被掀起,有过一面之缘的晏清澜欠身站在车辕处,审视目光扫过他们二人,面色有几分古怪:“出来吧。”看来晏家人找来了。
尹萝不自觉地往晏清珩那边看了一眼。
晏清珩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因为伤势过重而动作缓慢,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强烈,他回头看她,停顿片刻,伸出了手。“嗤。”
一旁的晏清澜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们下马车的过程只能用身残志坚来形容。南洲的府宅与其他三洲亦有差别,少见水和树,花草更多,虽然没有园林的意象但布局仍然曲折弯绕。
晏清澜自顾自地走在前头,忽然停下来,回头打量他们,道:“你与她这样过了一夜,段家的婚事当然是不用想了。”晏清珩并不应答。
正厅内,两个人端坐首位,皆是南洲璀璨明亮的打扮,应当是晏家的家主和夫人。
晏家主的左侧耳边还缀着一副流苏金饰。
场面凝滞而沉重。
尹萝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眼前一花,晏夫人稳步前来握住了她的手:“听闻你不顾性命救了清珩,果然是气度不凡、质比琨玉。”尹萝没想到晏家人先找自己说话,回了几句“过誉了"的客套话,隐隐感觉哪里不对。
晏夫人笑盈盈拉着她坐下,问她名字,对那个随口的假名夸赞一番,道:“你的伤重,不妨在晏家好好调养。你是外洲人,也可在此安身立命,晏家什么都能给你。”
“您太客气了。”
这就是南洲人的热情吗?
“清珩与你流落山野,名声难言,你二人找到时的情形我听闻了,这清白……“晏夫人叹了口气,言辞切切,“你若愿意要清珩,晏家不会亏待你。日后你们二人住在家中,方便照料,也能跟着清澜一同学着打理晏家事。”啊?
赘婿……不是,赘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