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第一百七十五章
萧玄舟该不会真的对当面被退婚这件事耿耿于怀吧?尹萝那句“两家父母皆是见证"哽在喉咙里,一时间有些拿不准。此人心思深沉又谋算奇诡,与他为敌着实考验心脏,方方面面都很难搞。她借着身形不稳,向后仰了几分隔开距离,腰肢压在亭中栏杆上。珞得她忍不住抖了一下。
耳畔的风铃花斜飞坠落。
尹萝下意识伸出手去,这动作似乎让萧玄舟误会了什么,扶着肩脊的掌心揽回她的腰肢,另一手便擒住她的指尖。
“咚一一”
玉制饰物砸落水面的声响与他无甚情绪的声音重合。“你要做什么?”
这问题该问他才对吧!
方才两人还勉强算作是依偎,这下便是严严实实地圈在怀中。冰凉腕骨抵在他肩头,气息温度撞在一处,衣料肌肤交错纠缠。此刻她孱累身躯的分寸不稳皆清楚无比地一一作用于他。萧玄舟指节收拢,掌下便是她不规则的脉搏: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远超身体承受的限度……
她无法凝聚灵力。
某些丹药却可在短时间内强行填充修为。
还是为了救晏清珩,又动用了什么禁术?
“咳、咳咳!”
尹萝接连急促地咳嗽几声,被禁锢的手指在他掌心挣扎地抓挠了几下。萧玄舟气息浅淡:“别动。”
正面对打是打不过萧玄舟的。
尹萝瞄了一眼流云剑,还未想好究竞如何,先感到清泉般的灵力自禁锢的腕间徐徐涌入。
她动作顿住,紧攥的手些许放松。
萧玄舟垂眸,见她微微垂着脑袋,湿濡的眼睫无声颤颤,剧烈奔跑泅红的嘴唇又被她抿出一道泛白的痕迹。
她避无可避,往前寸许,便只能倚靠在他的肩上。凌乱的呼吸声逐渐平复,混着散开的发丝全压在他的衣襟处。萧玄舟力道微缓。
“经脉反噬之兆,伤势太重。”
语调同样低了几分,如汩汩温水没过耳畔,“长此以往怕是有损寿元。”先前萧玄舟便发觉了,尹萝有时行事根本是不顾自身,只要能达到目的便任意妄为,置自己于险恶受伤的境地。
十数年流落,终究使她养成了这般不计长远、以命相博的思维和性子。尹萝心跳极快,自然清楚这点,若是刚穿进游戏的第一世,她绝不会这么行事,现在只担忧萧玄舟会试探出体内的怨气秘密:“不劳烦萧公子费心了。”
“能在南洲遇到萧公子实在意外,多谢阁下心怀仁义,忧心我遇到难处出手相助。”
尹萝有意冠冕堂皇地陈词,口吻婉转示弱,“只是我如今身份已不适合与公子牵扯,公子也当恪守礼数,以免损伤声名。”一番话说得进退有度,有理有据,真是挑不出什么错处。身份?
萧玄舟道:“你真的想嫁给晏清珩?”
尹萝眼睛亮了亮,重重点头:“我与他情投意合,有生死之约。纵然当下种种难以分说,还望萧公子能够成全我一片苦心。”距离太近,她的嗓音又哑。
听上去宛如贴附耳边的喃语,却满怀着雀跃奔赴他人的心心思。萧玄舟看着她眼中期盼的亮光,沉默半响,唇边轻轻掠起一抹弧度,温煦柔和:“恐怕不能。”
榆神节热闹非凡,灯影憧憧模糊人脸,熙攘喧闹地从对岸结伴穿行,看不清的模样间尽是欢欣愉快的喜悦。
与此方冷寂截然相反。
尹萝哽了又哽:……那萧公子意欲何为?”萧玄舟眼帘微抬,乌睫如羽:“我不长于医术,你这般情形,还得让医师妥善诊治。”
费这么大劲抓她去看病吗?
尹萝很想问问到底谁能看得懂萧玄舟这个人,要不是打不过她早跑了,眼下只能在这个盛况空前的场合,跟着萧玄舟……去看病。月过中天,放完花灯后的月都仍不停歇,在祈福祭祀的台子边建了了一圈缠着华彩的木架搭建,看周围起哄跃跃欲试的人群,居然是要比着攀上去的。尹萝没瞧见彩头,多瞟了几眼,前面萧玄舟不期然缓了步子,她险些撞上去。
“东洲花朝节,常会休假三日,以花为题作诗、庖厨、戏玩,更有百花共赏。”
突然提起这个干什么?
…总不能是讽刺她没见过世面吧。
尹萝小声道:“我连关岭的放灯节都没见过。”萧玄舟挑选物品的手微顿,平和道:“下回带你去见。”尹萝沉默一阵,嘀咕:“你可是日理万机的忙人。”连未婚妻都要人替了来相见。
萧玄舟回首看她。
尹萝装傻充愣地笑笑。
眼前一花。
一顶帷帽被放在她的头上,周遭景物立时蒙上一层朦胧。尹萝:…”
“不喜欢这顶?”
萧玄舟辨不出情绪的宁静语调自一帘之外传来。这个帷帽它一一
你弟弟之前也买过。
尹萝心情复杂地看着萧玄舟又换了一顶给她戴上:“萧公子何意?”萧玄舟道:“夜深露重,你有伤在身,不当受寒。”当下悄无声息地将尹萝带走是最佳选择,能最大限度保全她的名声。越少人见到她的真容越好。
只是榆神节这般热闹,难得见她如此高兴…医师对尹萝的身体状况表现出了连连叹息,说起几种上好的珍惜药材,萧玄舟拿出些丹药同他探讨。
尹萝在一旁四处看看,有些药她大略知晓,部分南洲本土的药材从未见过。药铺伙计热情地过来接待,询问她想要什么。尹萝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消息,手刚触到垂纱,如影随形的淡香越过她,将那株药材放到她面前。
白皙修长的手指一晃而过。
萧玄舟转神继续同医师交谈。
尹萝”
背后长眼睛了吗?
“尊夫人体弱,公子需长日细心调养,切记不可令其受寒劳累。”临出门前,医师见他们二人举止亲近,嘱咐道。尹萝低头看路,脚尖一顿,跨过门槛。
萧玄舟倒是面色不变,扶住她的手臂:“我记住了。”攀花架的活动看来已经结束一轮。
不知是谁拔得了头筹,人群欢呼,大片烟火升空庆祝。尹萝仰首观看,见萧玄舟驻足停留,她也停了步子。烟火绚烂迷人眼,落下时骤然的阴影黑夜更显得绽开一瞬的璀璨绮丽。尹萝忽然意识到这是绝佳的机会。
萧玄舟颈边一凉,剑光乍现。
尹萝抽出流云剑划向他,锋芒迫近脆弱颈项,剑身却倏尔爆发亮光过盛的薄薄屏障一-是剑不愿伤害主人。
她紧急改变路数,以剑柄击向他脖颈,另一手去拔随身的匕首。不是惯用手,便显得迟滞几分。
萧玄舟眉目凛冽,徒手握住流云剑,汹涌灵力与剑意一瞬间齐齐进发,自剑尖涌入反震。
“嘶一一”
尹萝的匕首歪了位置,整只手都被震得酸麻。她接连往后退了几步。
水面吹皱波纹,倒映两岸景象。
无数纷杂的丝线骤然崩断一根。
萧玄舟攥紧她的手腕,罔顾方寸之间的刀光剑影,猛地将她拉向自己。“我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平静,清幽。
如覆雪冰面,掩藏着深不见底无法探寻的事物。帷帽在打斗中歪斜,被撞得掀翻落地,尹萝颤抖的瞳孔中正倒映着他的样子,下颌不显眼的地方有一道鲜艳的擦伤。“让你如此厌恶我?”
如擂鼓的心跳声掩盖了一切,腕骨被攥得生疼。她看见萧玄舟闭了闭眼,纷乱沉重的气息眨眼间收敛克制近无,蜿蜒的叶脉青筋抵住她,不安地跳动着。
“这不是萧公子么?”
一道声音轻飘飘地落过来。
尹萝瞳孔骤缩。
裴怀慎敲着折扇,站在廊桥上曲臂倚靠着石柱,桃花眼潋滟含笑:“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锦衣华服的段寒栖正站在他身旁,漠然而隐约不快。目光扫过尹萝,又掠了回来。
人群混乱欢呼,她的模样在数不清的纷杂中匆匆而过。段寒栖不禁皱眉。
萧玄舟慢慢抬起眼,没将尹萝放开,大半身子都被他拢在阴影下,神态已不复片刻前横生意外的一瞬,收剑示意的动作恰恰挡住了尹萝的脸:“裴二公子。”
裴怀慎的视线同样落在尹萝身上。
他见过这位尹家二小姐的画像,在两家议亲之后。“萧公子。”
裴怀慎慢悠悠地开口,“你怀里的,应当是我的未婚妻吧?”看见萧玄舟眼神微变,裴怀慎唇边浮现几许玩味之色。竞能在此处碰上。
他对这位′未婚妻'固然没什么念头,但确实想要找萧玄舟不痛快。身侧的段寒栖却比萧玄舟的反应还要大:“那不是晏清珩的未婚妻么?”裴怀慎"?”
裴怀慎对上段寒栖惊诧的目光,仿佛没听清:“什么?”段寒栖的视线迅速在两方来回,逐渐意识到这到底是怎样一件荒谬至极的事情,脸色精彩无比,语气都快了几分:“那是救了晏清珩的那名女子,退婚时也曾提起她,如今已是晏清珩的未婚妻了!”裴怀慎”
萧玄舟拢着尹萝的肩,指腹落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彼时分明有所转圜,却是他在无形中放任了这件事,郁气渐生弥漫。裴二公子名义上的未婚妻,音讯不闻时跑来南洲与晏清珩患难情深,眼下却在萧家大公子的怀中。
饶是段寒栖全程身在其中,一时间也有些捋不清这其中的错杂利害,仅能满眼愕然地盯着尹萝,极力想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被瞩目的尹萝也陷入了懵圈:
她什么时候又和裴怀慎定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