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第一百七十六章
难道是和萧家退婚后,尹浔转头又给尹萝和裴二公子拉了条相亲线?真有你的啊尹浔!
尹萝暗自屏息,从方才到现在都不敢开口,裴怀慎听过她原本的声音一一若是想临场变声糊弄过去,萧玄舟便立刻能听出问题。好久没见过这种两边都是死的选项了。
萧玄舟和裴怀慎……哈哈,两个都被她偷袭过!完蛋辣!
要么直接晕过去……不行,那就没有任何主动权了。“婚约尚未落定,裴二公子此言尚早。”
萧玄舟察觉怀中人细微发抖,沉滞了两息,指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语调徐徐,“段公子也当慎言。”
裴怀慎目光幽沉,盯着下方的景象,不知是否在思索方才那番出乎意料的实情。
若是,这′晏清珩未婚妻′的名头可算是他一手推动的。段寒栖沉了脸,一派被冒犯的不豫之色:“不过是陈述事实,阁下是在怀疑我胡言乱语?”
此人能精准喊出他的姓氏,举止不俗,约莫是哪家的公子,若非如此他连这声阁下都嫌多余。
萧玄舟从容道:“没有盟誓,没有婚书,如何能称未婚妻?”作壁上观的裴怀慎道:
“礼书已经换过,这样也不算落定么?”
先前萧玄舟以利益交换,想要裴怀慎放弃尹家婚事、取而代之。裴怀慎固然是不想让萧玄舟称心如意,更重要的却是利弊权衡:无故退婚得罪尹家,平白树敌;这桩明面上的婚事既能应付裴家,又便于笼络势力。派去查尹二小姐的人没带来什么新鲜消息,对方流落在外十数年这等消息裴怀慎早就知晓,传言中似乎行事有些妄为,听闻近来又病了,在家中闭门不出“有劳萧公子了。既与我有关,还是我来照看吧。”裴怀慎提议道,却并没有伸出手,凤翎扇在他掌心微弱碾动着,像是在观察什么,全然无视了当下诡异的场景,旁若无人地唤了一声,“尹二小姐?……尹二小姐快嘎了。
一直不出声更容易引起怀疑。
尹萝咬了咬牙,正欲开口却被一股清雅气息阻隔。萧玄舟将她揽入怀中,状似轻巧的动作几乎桎梏得她动弹不得:“不必借裴公子之手。”
脚下一轻,尹萝咽下惊呼,被迫在瞬息间做出了选择。她握住了萧玄舟的手臂以维持平衡。
萧玄舟仿佛看了她一眼,对另一方略微颔首:“在下身体不适,就先告辞了。”
“他的称呼倒挺有意思。”
裴怀慎不知想到什么,忽而笑起来,“那种锋芒不露的人也会为这点小事吃醋。”
段寒栖溢于言表的不爽:“那是谁?”
裴怀慎漫然道:"丰南萧氏、掖云天的萧玄舟。”段寒栖对南洲以外的事并不了解,也向来不怎么关心:“听上去像是有名头的,行事却不过如此。”
“他那是投鼠忌器,不敢让那女子开口。”裴怀慎若有所思。
他并不准备真的把婚事搭进去,日后造个花心浪子的名头,退婚得顺理成章,还能麻痹裴家那堆各怀鬼胎的人。
如果尹家眼下坚持退婚,所有的布局牵一发动全身都会随之打乱,倒是能顺势从尹家获益……
凤翎扇停顿。
裴怀慎笑意收敛,神情悄然冷却:“段公子,今日你我要共谋一桩事,无暇赏灯了。”
段寒栖稍显不耐:“什么事?”
“杀了萧玄舟。”
尹萝目光隐晦地掠过萧玄舟下颌处的伤口,辨认出他们正往出城的方向,心下一沉。
“萧公子……”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句′告辞'后萧玄舟便一言不发,神色间辨不出端倪,施加于她的力道妥帖得当,唯有深不见底的静谧。
从前说萧玄舟是个不会生气的假人,如今亲眼见到了,乍看风平浪静,其下却是不可探知的深渊,令人不由自主地警觉忐忑,在某种程度上比直接的怒气更为迫人。
尹萝噤声半响,小心翼翼地怯弱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萧玄舟仍不理她。
因是榆神节,月都内的车马交通停摆不少,加之南洲以飞舟出行本就不盛行普遍,萧玄舟买下了一辆马车。
尹萝瞄了瞄那辆马车,没敢转头再看萧玄舟,自觉爬上车架。衣摆卷入车轴,她伸手去捞,肘弯不知怎地撞到萧玄舟,连忙小声道:"抱歉。”
萧玄舟敛眸牵起她的衣摆,另一手扶她进了车厢。“………多谢。”
尹萝谨慎地缩在车厢一角。
刚从尹家出逃时,他们也是同乘马车,尹萝借着混战偷袭了萧玄舟,现在大概是没这个机会了。
马车内部中规中矩,窗牖开得小小一扇,望出去是迅疾后退的憧憧绿影。尹萝倚靠着垫子感受颠簸,模糊地咳了几声,感觉到马车停下,她背脊僵硬,撑着车厢的手往后缩,脸上撑出一个笑:“萧公子可是累了?不妨休息片刻,我来驾马车……”
萧玄舟停在门边,眉眼疏淡沉静,难掩跌丽,琥珀色的瞳仁清浅落在她身上。
尹萝如芒在背地僵持着,就见萧玄舟拿出了……一瓶药?她嗓间呛咳忍得辛苦,松了口气立时又犯起来。尽力朝车壁靠去缩小存在感,手腕即刻被擒住,混杂着药物特有的苦涩气息充盈口鼻,她囫囵咽下这颗药丸。
好苦。
应当是不会有毒的……吧。
尹萝被这枚药丸闪击了味蕾,本该出口的话也同苦涩一同忍了下去,五官纠结地皱了皱,眼尾逼出几许泪珠。
压着唇的指节去拭泪,肩膀随着起伏抽动。瞧着颇为可怜。
萧玄舟静看着她,不知为何没有离开,稍稍抬起手。“恢一一”
马骤然嘶鸣长叫。
整架马车剧烈动荡。
萧玄舟神色一凛,抱住尹萝轻身落地,马车即刻被四面八方腾起的大网绞杀碎裂。
尘烟四起,数十人凭空出现持剑攻来。
身着黑衣的人从暗处跃出来与其缠斗,是萧玄舟的暗卫。…幸好刚才没再冒然动手。
尹萝始终在萧玄舟两步之内,视野内一轮银月划过,数人接连倒下。段寒栖遥遥地看着林中景况,弥漫而起的瘴毒逐渐铺满整片林子。先前所去的那些人只是障眼法,严阵以待的死士已悄然潜入,那几名暗卫远不足以应付“你与萧玄舟有什么仇怨?”
段寒栖问道。
裴怀慎转着扇柄,朝那方扬了扬下颌:“夺妻之恨,还不够么。”段寒栖”
那晏清珩真该过来把你们俩都杀了。
萧玄舟来南洲不会只为情爱之事,结合这些时日晏家的动向,若让他渗入南洲,丰南往下的整片地方都将为他所染。就算他是为了尹萝前来,正说明他对这桩联姻、关岭以南的势在必得。以自己未婚妻被夺,与萧玄舟有怨为由拉段寒栖下水同谋-一这也不算假话,令段家彻底与萧玄舟结仇,日后难有共谋的可能。如此得天独厚的机会实在难得。
裴怀慎想:若不动手则已,反之必得下死手。段寒栖漠不关己地摆了摆手:“你们外洲的恩怨情仇我懒得管,别忘了智应我的事。”
裴怀慎应允道:“我与段家合作一心、目标一致,段公子且放心心吧。”商定的合作上再让利几分也无妨,岂不闻因小失大。不过是些可再得的财物与远在千里之外的中洲小城,段寒栖以为能借此踏上中洲,但相隔遥远,什么事都说不准。
段寒栖瞧见林中那趁乱突破重围毒瘴、一路向外跑去的女子身影,很是意外:“她居然跑了?”
尹二小姐抛下了萧玄舟啊。
本来也下令不要杀她,跑了便跑了吧。
裴怀慎笑了一下,那笑渐渐消失。
叶凤也是这么从他眼前跑走。
派出去的人找不到半点踪迹,一个活人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段寒栖瞥见他的脸色,莫可名状道:“她跑了,正说明对那萧玄舟没有留恋,你不正该高兴?”
裴怀慎轻哂:“我确实高兴。”
重重严密的围杀萧玄舟竞不落下风,剑招清灵如游龙至此时未有寸乱。段寒栖暗道不好:“此人剑法精妙,修为之深,恐怕留不住他。”然而某一刻,那只手忽然失了力气似地歪了剑锋,接下来几招都只是勉力支撑。
是毒。
萧玄舟很快意识到,是尹萝匕首上的毒。
两个不同于死士的蒙面人破空而来,萧玄舟力有不逮下又吸入了瘴毒,招架不及,转眼便多了几道伤。
“裴公子以为杀了我,就能动摇萧家?”
萧玄舟冷声道。
持剑的蒙面人眼睛弯了弯,没有笑意,也并不应答,剑尖却一往无前地没入萧玄舟肩头,就势要横剑切中脖颈。
一道暗器突兀打来,击在剑身发出"叮"地一声脆响。裴怀慎与萧玄舟同时望去。
尹萝手持弓弩接连几发,瞄准间隙出剑虚晃一招格开裴怀慎,将萧玄舟架到肩上,几滴鲜血溅到她脸上。
“……你为何回来?”
萧玄舟声音很低,再次感受到那份相连的脉搏。尹萝气喘吁吁,同样力不从心,闻言侧首吻住萧玄舟。萧玄舟眼眸微颤。
不行,这样得不到灵力。
直接让他给会暴露怨气相关的事。
尹萝迅速放弃这个途径,形势危急容不得犹豫,这群人是真杀啊。她原本不会来的。
如果不是那份早就下好的麻痹性毒药出自她手,让萧玄舟丧失了对敌的力气。
那两截苍青断剑现在无法启用,没有可供苍青剑的养分,只能将死的情况拿来一拼以自保……
萧玄舟幽微喘息着,握住她的手调整剑势:“出剑需稳。”恍然如记忆中相同的一幕。
是她。
…竟然是她!
裴怀慎错开剑锋,四目相对,看见她骇然睁大的眼睛,反手打开段寒栖已至的枪尖。
“什么意思?”
段寒栖不满地看向他。
无数刀光剑影杀机重重,裴怀慎喝止道:“住手。”尹萝手里的那柄剑却未停下,萧玄舟所余力气尽在这一式银月剑法。银光熠熠,如冷月升空。
裴怀慎来不及避开,灵力屏障被凶悍剑意强行劈开,接连吐出鲜血。与数度反复噩梦重叠的景象。
那道身影再次毫不犹豫地离去。
凭什么一一
凭什么你能为萧玄舟停下回来?!
他遍寻她不见,却一手撮合了她和晏清珩,这何止是阴差阳错的玩笑一一“尹萝!!”
满含深重情绪的厉喊令尹萝浑身抖了抖,萧玄舟握着她的手虚浮地收拢了止匕
两人在一处不知名的地方力竭停下。
尹萝冷汗涔涔,见萧玄舟状况极差,气息微弱,面色苍白如雪,几乎随时都要阖眼昏睡。
“萧玄舟……”
尹萝焦急地拍了拍他的脸,轻飘飘的无力,声音喑哑飘忽,“别昏过去,不要睡!”
萧玄舟迟缓地睁开眼,失焦的眼眸渐渐清晰,安静地注视着她,此时此地,竞展颜露出温柔恬淡的笑。
“你并非毫无感觉,是不是?”
他轻抚上她放在颊边的手背,眼中浮光动人,半散的发落了满肩,柔软的气息如云雾包裹,慢慢地依偎着吻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