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第一百七十七章
婚约解除的那刻,尹萝这个人就该与萧玄舟毫无关系。分明可以不管她的。
可看见她狼狈地在混战人群中躲藏,偏偏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偏偏是看得太清楚。
萧玄舟从未以如此反常的态度去注视一个人,着意摒弃对她的关注却耗费更多心神,似有某种无可转圆的牵引令他无时无刻不注意着她。市井匪气的裴怀慎却可与她同行相伴,孤傲冷淡的谢惊尘能成她躲开他的借囗。
唯独对他避之不及。
不该管她。
不该看她。
不该理会她。
她与自己没有关系。
现在是亲的时候吗?
杀手头头是裴怀慎啊!
这谁知道他到底是因为哪桩仇怨杀上来的!认出了她是叶凤?还是觉得萧玄舟夺他未婚妻、未婚妻竞然不选他绿光四射?不论哪种都不像是能轻易放手的样子。
尹萝感觉到唇瓣被轻吮着,乌浓睫羽在脸颊处牵连出隐约的痒意。她稍稍后仰,幽微热意的气息便追过来,柔和地依偎在她额角。“他们暂且不会追上来。”
萧玄舟的话语低微,喃喃絮语,附在耳畔才能听清,“你伤到了哪里?“尹萝没想到开口是这么个问题,有点被问懵了:“…我没伤到。”她身上没有显然的伤口,是耗空了怨气和透支体力才显出山穷水尽的萎靡,此刻开口便虚浮急促。
反倒是萧玄舟一一
左肩处的贯穿伤触目惊心,汩汩鲜血涌出染红大片衣衫,整只手几乎动弹不得。强行挥出的银月九式加快了瘴毒的蔓延,伤处显出妖异不详的暗色。她方才真以为他要转瞬即逝了。
“你的伤得赶快处理。”
尹萝喘了口气,问道,“你身上带了药吗?”萧玄舟握住她的手,指节错拢着扣住。
垂首,轻贴了下她的鬓发。
像是在安抚,又像某种鸟类的亲近。
“没事。”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笃定,“我需换身衣物,你等我片刻,好么?“尹萝咽下嘴边的话,点头,起身离去却被绊住。指间仍绞缠着。
萧玄舟亦有些怔松,才意识到,顿了一下轻轻放开手。“别走太远。”
尹萝确实没走太远,她和萧玄舟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旱鸭子,两只瘸子不比赛跑互相搀着也比单腿跳得快。
一一救命之恩与偷袭下毒应当可以相抵吧?尹萝思考着这个哲学问题,趁势翻了翻储物袋,零星的几颗药和散碎药材,事发突然她还没来得及补货。
弓弩是在晏家养伤时修好的,没有易容材料。就算有她也不会在萧玄舟面前用,无异于自爆。尹萝想了想,将发髻拆了扎马尾。
这方面的技术她已经是突飞猛进,只是这会儿力气不继,随意地顺了顺潦草地绑在脑后。
随手拨出去的头发没有如预想落下。
尹萝想要回头,脑袋被不轻不重地扶住。
“想束高些?”
萧玄舟的声音由后传来。
“嗯。”
尹萝下意识应了声,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淡了不少,“你的手.……?””“无碍。”
萧玄舟解开发带,满头青丝落在掌心,令他微微恍然,仿佛曾经也为她这样挽过发。
那名侍女不太得她心意。
将人遣回萧家前,萧玄舟略学了几个样式。丝丝缕缕的轻柔力道自发梢传来,若有似无的隐约温度。尹萝张了张嘴,却又觉得此刻似乎说什么都不大合适,索性闭嘴。简约的高马尾,发带在尾端绕了一圈,缠了一缕发束成结,像是缀了片花。
尹萝手往上碰到,多摸了两下,想起前世萧玄舟也给她梳过发。…他还挺喜欢编点花样的。
尹萝悄悄瞥他一眼。
正撞上他的目光。
明如清泉的眼眸注视着她。
长睫掠下几许阴影,倏尔一弯。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萧玄舟朝她伸出手。
裴怀慎危急时刻命人住手,分明是认出了尹萝就是叶凤。依照他在客栈时的种种迹象,萧玄舟不认为受伤就能阻拦他继续追击。况且既下杀手,一击不成自然是乘势而上,绝没有放任的道理。马车被毁,萧玄舟召出流云。
尹萝看了眼神光泛泛的剑身:麻药的毒这么快就消解了?萧玄舟带尹萝踏上流云,放在身前扶住手臂,乍看起来几乎将她半圈在怀里。
屈身俯首,便能吻到她的发。
御剑的速度极快,尹萝视线隐蔽地左右掠过,大致确认方向是往北。“在想什么?”
萧玄舟温和的语调散在风中。
尹萝惊了,脑中滚过一行“天衣无缝到了后脑勺也能看见的地步吗你这家伙”的加大字幕,扯了个话头:“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看不见萧玄舟的表情,气息仿佛靠近了些,平和沉静地陈述道:“我也不知。”
这对吗?
嘶,他和裴怀慎好像确实不怎么熟,难道真没猜出来?尹萝从那双桃花眼认出裴怀慎时都有些不敢置信,竞然直接纠集人马下杀手。她以为这些修真世家多是博弈或结盟,再不济结仇也得顾忌颇多,不会这么干脆地直接刀人。
不,细想在澧苑时裴怀慎几桩事的行事风格,就是敢以己身做赌的铤而走险,丝毫不惧火中取栗,下手狠绝利落。
这种人若结仇最是麻烦,绝不会善罢甘休。临近下一座城池,远远可见为榆神节开启的护城大阵,御剑而过必会惊动城内和巡查队伍。
流云剑下降,周遭风声簌簌。
萧玄舟看了一眼,眉心微蹙,握紧尹萝的手将她拉入怀中:“抓紧我。”尹萝后背撞上他的胸膛,还未开口,变故已生一一林中埋伏的暗影纷纷跳出,杀势只增不减。尹萝:…”
真有你的裴李甲。
很不好惹一人。
此处临近城池,拖得越久越棘手。
萧玄舟召流云在手,翻转间无形剑意层层翻涌,堪称蛮横地如浪潮铺开蔓延,周遭生灵皆受压制,剑招举重若轻地赏心悦目,却在眨眼间将四下涤荡一清“吃……!”
萧玄舟半跪在地,吐出的血竞是乌色。
尹萝扶不住他,跟着坠下去,堪堪稳住他身形:“萧玄舟?!”“我身上的瘴毒已至经脉。”
萧玄舟靠在她肩头,清润眼眸蒙上一层晦暗雾气,往她掌心塞了块冰凉的玉,“月都不可去,四方城池会有追查。过了这座城,往北二十里有一间山野药铺,我与那里的掌柜有几分渊源,此玉珏可做信物,里面还有我一道剑意……不是毒素消解得快,是他以丹药强撑至此。流云剑在两人周围急速地转了几圈,忽然贴到尹萝身边,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唰啦"一声归鞘。
………那你怎么办?”
没有应答。
萧玄舟已经晕了过去,肩上灵力凝住的伤再次迸裂。尹萝颤魏巍地试了下他的脉搏气息。
幸好,还活着。
周围一地的尸体,她还抱着个渗血的人,过于纷杂的思绪使大脑宕机了两秒。
一股薄弱的怨气从尸体上飘飘摇摇地浮现,缓慢地涌了过来。尹萝愣了一下:横死是会生怨…不过这也算横死吗?她伸出手去触摸吸收,有一部分被她留下,剩下的却径直没入萧玄舟体内。瘴毒催生妖鬼精怪……
因为他体内有足够寄生的灵力,又有瘴毒。尹萝不知裴怀慎是否也料到了这一环,当下只想把怨气尽数吸取过来。身后有踏碎枯枝的响动。
尹萝心想不是吧还来,赶紧按住了流云准备拔剑。回头一一
萧负雪站在不远处,神色难辨地同她相望。“裴怀慎,你搞什么?!”
段寒栖忿忿地抹去唇边血迹,枪尖一转便指向裴怀慎的咽喉,“说杀的是你,怎么到头来又不敢了!”
横剑一砍就一了百了,危急关头竞然喊'住手。“你知晓我折损了多少死士!事由你起布下天罗地网,反还能让那萧玄舟所伤!”
丢人都丢死!
段寒栖胸腔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骨头是不痛的,简直要骂人,枪尖愈发逼近。
裴怀慎的状况远比他严重,距离最近,瞬息之间来不及抵挡,他还维持着某个仿佛要伸出手触碰握住某样事物的动作,全无抵御。正面接下那引动风云的一剑。
若不是凤翎扇作为仙品法器,及时受到感应跃出凤鸟屏障,焉知这一场围杀下来死的是谁!
裴怀慎将将醒来不久,面无表情地咽下一把药丸,凤翎扇搁在手边,光芒较平常暗淡许多:
“方才是我失误,段公子的损失我会尽数补偿,所承诺的也不会少。萧玄舟并非全身而退,他们跑不远。”
段寒栖匪夷所思:“你还想再追不成?”
裴怀慎抬眼:“我的未婚妻在他手中,我岂能坐视不理。”段寒栖”
合着你真是为了夺妻之恨么?
“萧玄舟既猜出了你我身份,段公子是想追击,还是就此放任?”段寒栖僵持一阵,收回枪尖:“埋伏在下一城的人倒依你所见可以派上用场了,但南洲城池众多,这件事也不能在明面上闹大,倘若你失算,又该怎么追?”
“萧玄舟受了重伤又有瘴毒,跑不远。”
裴怀慎言简意赅地道,“榆神节各城池巡查严密,可以此为由加大盘查。边陲是段家属地,他们要回东洲必要途径,段公子不妨下令继续封锁。”她会易容,若下一城池的布局还能侥幸令萧玄舟脱身,让她和萧玄舟成功改头换面,边城是最后一道防线,却也不够万全。裴怀慎嗓间血气上涌,将红绳用力攥在掌心勉强平复。要传信回中洲,这桩婚事绝不能废。
越快越好。
萧家若有异动,还需同在东洲的谢惊尘帮忙策应,也能最快反应尹家的事。段寒栖伫立在旁,隐约意识到自己瞠了趟浑水:依照晏清珩与尹萝的情分,连日以来段、晏两家"推波助澜',岂能放任家中未婚妻、救命恩人被随意掳走?
这要说起来也确实是裴怀慎的未婚妻……
吩咐完下属,他看了眼裴怀慎难以形容的脸色,不免觉得外洲人小题大做:“晏清珩先前说不介意那女子有别人,想来他不介意做情郎。”多简单的事。
死寂。
裴怀慎静了片刻,茶色眼珠无声地转动,缓缓定在他脸上,却露出一个笑:“段公子说什么?”
段寒栖”
未婚妻跟人跑了,心绪不佳情有可原。
但看这幅样子,怎么像是未婚妻一直在跟人跑了。萧玄舟所说的那间药铺,掌柜正是医圣,是为了研究南洲诸多稀奇古怪的草药暂留此地。
险些忘了这两人是旧识。
萧玄舟至今昏迷不醒。
“瘴毒入经脉,短时间内又用了大量丹药勉强,没震碎经脉就不错了,得先清了毒再治。”
医圣诊治时嘀咕道,“怎么还有麻痹的药物……遭人暗算了?”尹萝在旁边不敢说话。
医圣转头对她道:“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卧床静养吧。”诊脉过程中,医圣打量了她好几眼,捋着胡须笑得高深莫测。上辈子都没诊出来的怨气,医圣这会儿说的也是曾听过的那些话,至多不过严重些,问他们究竞遇到了何事,尹萝便说是追杀。萧负雪神情凝肃,听到这里大约想起了什么,眼神动了动,却看向尹萝。尹萝心间一跳,镇定地回望。
他眼中没有审视的意味。
像是都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动作。
因为萧负雪很快就移开了眼。
兄长来南洲前,给他留了一封信,交代南洲种种,怕的是有变故。萧负雪赶来途中,又感应到暗卫命牌皆断,确定方向加快了御剑,所幸能够赶上。
尹萝不知萧负雪是何用意,想起城外遇到的时候,萧负雪的表情也称不上好,目露惊愕,未置一词上前来搀起萧玄舟,另一手却转而摁住她的手腕。“不是我伤的他。”
尹萝立马辩解,手往回缩。
萧负雪条件反射扣住她的腕骨,看了她一眼,神色愈发难看:“是何人伤了你们?”
“不知道。”
抓住她的力道不算太大,却错觉般地颤了颤。尹萝从见到他的那刻心就提了起来。
萧负雪将萧玄舟放到背上,抓着她跃上剑身。同他兄长一样的姿势。
在关岭初见,萧负雪带她御剑,是让她站在身后的。抵达安全之处,骤然松懈令尹萝也一时陷入昏睡。醒来后看见医圣的药园,尹萝宛如进了粮仓,得益于那本曾经的草药册子,辨认补货更加轻松。
吸收的怨气有助于她恢复,但还不够。
萧玄舟身上还有没抽完的怨气。
同为病人,她也被看守着不能胡乱走动,只能趁夜下无人时去找萧玄舟。医圣说他沉睡还有“受邪气侵扰"的缘故,邪气包含了怨气、瘴气等等,后者尹萝确实是帮不上忙,她吸收不了瘴气。尹萝没敢待太久,也顾忌着不能勉强自身大量吸取,见好就收。从后方绕回屋子,见药圃外站着一道人影。…萧负雪?
萧家血脉觉醒,学他兄长一样晚上不睡觉了?那道人影仿佛要看过来,尹萝连忙矮下身子,溜回房间。其他时间也撞见过萧负雪几回,有一次药童拿药过来,尹萝本想放会儿再喝,不知道什么时候萧负雪出现在帘子后,吓得她一口干了。有时是在药圃、医圣处诊脉所见,都没有一言半语。医圣倒是很关切尹萝的状况,日常叮嘱时还让她多同萧玄舟说说话:“没准儿多听一些声音,他也能醒得更快。”
尹萝合理怀疑医圣在阴阳萧负雪话少。
萧玄舟不日便可苏醒。
正好尹萝上一次的怨气吸收完毕,趁着午后静谧溜过去,彻底吸纳。翻窗离去时手臂被接了一下,平稳落地。
“…萧公子。”
尹萝语气僵硬,希望是自己药喝多了的幻觉。安如磐石的五指握着她,犹如捉到了心爱之物的固执孩童。萧负雪猛地将她拉向自己,另一手握住她的肩。明明还未置一词,他却已经气息凌乱,眼睛小幅度地眨动几下,清透瞳仁发颤,眸光细碎摇晃着。
“骗子。”
他屈首伏在她耳边,低声道。
在那间客栈,一步步地打破底线。
亲眼看着她同谢濯离去,苦苦煎熬,却见她又去寻找谢濯,那些过往激荡难以自控,生气,嫉妒,惹得她不快。
一夜未眠,想她或许是受了谢濯的胁迫,先前她分明还与谢灌对………如果是兄长呢?
如果她真的喜爱兄长呢?
夜下无人,她偷偷去看望兄长,默默无言地亲吻他。那副景象几乎成了清醒时的梦魇。
萧负雪数夜无眠,时刻注意她的习惯成了缓慢凌迟的钝刀,辗转至天明难有答案。
她躲着他,忘却了应允过与他远走游历。
…骗子。”
他埋怨她,却俯身靠近,将她完整妥帖地抱在怀里,不肯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