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第一百七十九章
萧家双生子在城内颇为出名,玉雪可爱的两个孩子宛如一个模子刻印出来,乖觉又懂事,打发两本书就能不声不响地待上半天,从不哭闹撒泼。旁人若想打趣几句,长相如镜照的两人一左一右地专注望过来,便也不好意思说什么逗弄的话,转而问萧夫人是如何教导出这般省心的孩子。得到的答案是自小如此。
萧家父母对双生子极为放心,未免埋没天资,将两人分别送出去,大多事都是他们自己做主。
二十年来从未有过差错。
流云调转方向,清凌剑光寒光迫人。
静谧周遭生机涌现幻化,根系涌现抓住剑身。灵力互相抗衡。
“轰一一!!”
对撞出一声声扩大的浪潮,直至碰到结界边缘被层层湮灭,吞噬所有危险生息。
流云剑柄颤动,一转,遽然绞杀生灵束缚。碎裂枝叶如细雪落下,短暂模糊视野。
最信任熟知的弟弟,对自己的心上人生了心思,在眼皮子底下做出那等荒唐事。
他不曾比兄长晚来,婚约解除后心生恋慕,得到了她的允诺。前世他和尹萝更是已然成婚。
血脉相连的兄弟分据一方,似乎谁都没有理由退让。本该是自己的爱侣、妻子,如何能不争取心上人的爱意,得到过她的回应又岂能放手?
剑意漫天,庞大灵息延展充斥结界。
这一剑如虚如幻,还未察觉就已到了咫尺之间,却悬于此处,未有寸进。凝聚的灵息亦悄无声息地停止。
发觉弟弟对心上人逾越亲近,不细究问询,分明有更妥善的方式耐心引导,偏是守株待兔直接出手。
明知兄长与她有情也不愿放手,以那份允诺留住她。违背礼义廉耻,抛却数年潜心修习,心知肚明地沉沦。不知觉的爱意深入骨髓,在什么地方已经反复地失去过,演化催生如此景象。
萧玄舟微微阖眼:“流云。”
银剑回到主人手中。
枝叶藤蔓蛰伏后退,没有再追。
萧负雪喉结轻动,余光看向那间屋子。
尹萝这一觉睡得太长,已至午间,朦朦胧胧看见一道人影在床边,将要惊吓时被对方抚了下头发,发觉她醒了,力道轻缓地在臂间轻拍了拍,隔着衾被感觉不到温度却有种熟悉的安抚。
……萧玄舟。”
尹萝松了口气,惺忪睡意尽数消散,无声地嘟囔了两句,睁开眼。白衣公子清隽温静,半边身影被纱帐模糊。有种上一世与现在交错的感觉。
许多次她病了醒来,都能看见萧玄舟在……随时熬好的药也在。尹萝起身,便见萧玄舟转身出了门。
待她整理完毕,他再度进来,果然端着一碗药。“你的脸怎么了?”
尹萝注意到他左脸的一处红痕,应当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轻薄利落的一缕,像是根隐匿头尾的红线。
萧负雪略别过脸:“不慎碰到了,无碍。”他语气平和,眉眼蕴着沉静的意味。
尹萝多看他两眼,就被到了眼前的黑色汤药吸引了注意。…要说这是巫女的毒药都没人怀疑。
一口下去不算太苦。
尹萝不由地停顿了一下,导致接下来的第二口极其没有勇气,苦涩药味再也没办法趁味觉不备。
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袖,皱着脸喝下去,唇间被塞了糖果子,由不得多想,舌尖迅速将那抹甜味卷走。
…唔。”
不知道萧玄舟从哪里找来的糖,跟个叮当猫一样,“谢谢。”指腹掠过的温热犹在,细微地牵动神经。
萧负雪将她的碎发挽到耳后,手背轻贴着她颊边,见她仿佛怔了怔,抬起眼同他对视,乌玉般的眼中满是柔润的亮光。她和兄长,真的很亲近。
是什么时候如此亲昵信任,又到了何种地步?尹萝被吻得稍稍后仰,试探地碰撞纠缠,唇瓣被齿列间或研磨着、含咬着反复轻吮。
…怎么萧玄舟也有种要分分钟黑化的不妙预感。那颗糖里不会有毒吧?
已知:裴怀慎和她有婚约,现在清楚地知道她就是尹二小姐且和她有仇。八百里加急退婚书?
绿光之怒?尹家竟敢愚弄我之莫欺少年穷!不敢想接下来尹浔那边会收到什么样的发展,这婚约定得这么不为当事人知…就当是报应了。
从她手上出去的退婚流男主真多啊。
尹萝仰望天边45°惆怅虚空点烟:这间药铺也待不下去了,得想办法从这两个很能打的兄弟中赶紧溜。
表面上似乎她已经维持住了平衡,但这种看上去的平静无事反而令她的直觉愈发警惕,感觉有什么暗流会在某个转弯处忽然袭上来,让她撞到礁石船沉人亡。
还好萧负雪今天没出现。
她捧着疏星剑法去找萧玄舟,争分夺秒地进行学术探讨。萧玄舟披着件青氅,执笔临窗,手边几页纸随风卷起飒飒,可见上面写了些字。大概是开始工作狂状态,他的脸色不怎么好,唇色苍白,神态尚算温和,但眼神宁静,没有几分笑意。
尹萝都有点想走了。
萧玄舟敛眸搁笔,再看来时已然展眉,问她有什么事。探讨的过程非常顺利,涉及剑道,萧玄舟虽还是那种随时都可以停下来、照顾她的反应的教学风格,但尤其的四两拨千斤,往往听她说完便能一针见血地给出答案,循循善诱地指引她思考。
途中医圣送了碗药来,差点黑了脸。
萧玄舟昨夜无端动用灵力,根本没在管伤势的。医圣站在一旁看了会儿,释然地走了:
这情意绵绵剑,估计也不至于伤到什么。
萧玄舟搅动汤药,见尹萝看着自己,不禁笑问:“在看什么?”“感觉你这药特别的苦。”
尹萝心心有余悸。
萧玄舟看着这碗明显气味不妙的汤药,含笑应和道:“好像是。”对待不听医嘱的病人,医师会不满也是人之常情。南洲气候温暖,这时节还有桂花开放。
种在院中的这株据说是特意种来药用的,除了花开得繁盛些,倒不见其他特别之处。
萧玄舟喝了口药,迟迟没再动,大约实在太苦。风一吹,细碎的金色花瓣簌簌飘落,他俯身来帮尹萝压了翻起的书页,碗中落了几瓣桂花,左右漂浮地动荡着,映出来的几许日光也跟着摇曳跳跃。尹萝惊了一下,下意识摁住他的手,正专注地看着书,不明白他要做些什么。
萧玄舟任她压着手,微弱的痛感和令人安定的温度切实地存在着,他被她的额发扫得眯了眯眼,却是道:“药用的桂花,不知有没有药性冲突。”他把药碗放下了。
尹萝睁大眼睛望着他,几秒后方才道:
“……耍赖啊你。”
不期然的笑声轻轻浅浅洒在耳畔,萧玄舟拢住她的脸颊,像在碰一样珍惜却脆弱的宝物,力道柔软却忍不住来回轻蹭,如同贴在一处的乌发鬓角。心上人就在咫尺处,全心地注视着自己,如此鲜活,满是她的气息,自然而然地便想要亲近。
尹萝忍不住往后躲了一下:“怎久又·…”她一直在顶着风险攫取知识,压根没敢怎么看萧玄舟,此刻才发觉:“你脸上的伤好了?”
想用这个转移他的注意。
话音方落,萧玄舟眼神微变。
有什么骤然投入了那双眼中,泛起细微不平静的涟漪。“什么…唔。”
有些陌生的亲吻,仍是和缓的力道,却因纠缠地深入而显得激烈难捱。不留一丝空隙的缱绻密切,情热升腾的过分温度沾湿了长睫,在她眼下辗转留下一抹潮润。
萧玄舟将她完完全全地拢在怀抱里,指腹揉抚着她的耳朵,感知着她一下下的脉搏跳跃。
尹萝喘息着抓住他的衣服,即刻被他回应般地握住了手,随着频率不自觉地交错攥紧着。
她的另一手在混乱中又缠住了他的一缕发,鸣咽着拽了两下。萧玄舟睁开眼,折射的光影在瞬间仿佛沉溺的迷离,注视着她的每一毫反应。他气息不稳地垂首,那抹潮润便又留在了她的颈项间。温润嗓音覆着几分哑意:“如今同在这间药庐中,舍弟与我样貌相似,不要认错了。”
悬在后心的那只手轻柔地为她顺气。
尹萝片刻后方神魂归位,辨认出这句话的意思:上辈子那么想让她混淆的,现在倒是很注意这个了。…嘴都肿了。
修士不是都应该清心寡欲么。
尹萝将剑谱在手里卷来卷去,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一她陡然明白过来了。
后背蹿上一股凉意,脑中闪烁着两个大字:快!走!
简单的药品已经备齐,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唯一的难题是怎么越过这对双生兄弟。
尹萝检查完所有的东西,把两截苍青断剑拿出来,当初她的血溅上去带她穿回了百年前。
划开指腹一小道口子,鲜血滴落。
没反应。
尹萝把苍青剑拿起来晃了晃:“醒醒,共患难的时候到了!”她想了想,用力量催化,再滴血上去。
等了好一会儿,苍青剑终于连接成功,逸散出一种深青色的缥缈雾气,逐渐凝聚成一幅图画。
是月宫!
仔细想想她也是被退婚过的人,妥妥的退婚流主角,金手指这不就来了!还好她离家出走以后就很喜欢记地图,一眼就认出来。这上面对于月宫更像是一种指示,联系到青蛟说的苏绛霄来南洲找到了什么剑鞘。“是你的剑鞘吗?”
尹萝思索道。
雾气分出了一缕,飘荡着过来缠住她的腕骨,在她的小臂上蜿蜒着绕了几道,伏在她的肩头,像是在撒娇,又像一个拥抱。尹萝歪过去脑袋跟它贴贴,用掌心虚空地撸了几下:“要是你还是完整的,会不会更厉害啊?”
血滴上去的时候,她也知晓可能有概率把她带回过去。苏绛霄那样一心剑道的人,究竞是为什么做了这些事?要是真穿过去了,她还打算问问他。
尹萝在结界边缘狗狗祟祟,萧玄舟的玉珏还在她这里,能通过药庐原本的那层结界,但萧玄舟和萧负雪后来又设了好几层,靠近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光纹浮动。
她直接拿玉珏里的剑意炸掉结界呢?
但势必会惊动萧玄舟。
身旁一株植物嗅到她指尖伤口的血气,不声不响地张开合拢的花苞。尹萝敏锐地看过去,一道灵力更快地将其打落。那道人影在月色下清晰。
尹萝这回看清了他脸颊的伤痕,唇角提起又落下,反而不知该怎么应对。萧负雪捉住她的手,眉心微折,确认了伤处后才略微舒缓。掌下的身躯僵硬。
他看她一眼,目光清亮剔透:“你发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