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第一百八十一章
南洲的植被覆盖率一定是四洲之最。
尹萝蹲在月都外欣赏翁翁郁郁的森林风景,健康得宛如在做大自然眼保健操。
她看向城门处。
月都没有戒严。
要么是裴怀慎一次失败后就彻底收手,要么是瓮中捉鳖一-信裴怀慎宽容大度,还是信她是秦始皇?
尹·始皇·萝摸了摸藏好的储物袋,苍青断剑她是不可能交出去的,不论是计如微还是裴怀慎,最好都不要再碰上。
天色渐晚。
一户人家家祭归程,若榆神节没有提前本不该撞上日子,略长的队伍瞬间占据了城门处的视野。
尹萝改了装束,将头发半散下来遮住侧脸,浑水摸鱼去帮忙扶东西,同侍女搭话又夸赞她装扮气色,便这么毫不起眼地混了进去。榆神节已近尾声,街边仍然悬灯结彩,繁华熙攘愈发喜庆。几名护卫上前拦下他们:“祭酒在为月神献礼,进城人士必须经过查验,不得影响祭酒大人。”
好扯的借口!
难不成在这里打个喷嚏,还能玷污百里之外、正在奉月宫中跳舞献礼的祭酒吗?
这家主人连忙下了马车,颇为赞同理解地感叹道:“正是!祭酒与月神大人天造地设、恩爱非常,我等当然不能打扰!”尹萝:…”
算了。
圈子不同不能硬融。
尹萝在月都多是养伤,见过她的人没几个。城内和护卫手中也没有画像。
她隐蔽地四下观察,除了那几名盘查的护卫,附近驻守的卫队也注意着此处。
城墙上亮闪闪的人影跃入视线。
段寒栖居高临下地脾睨,一闪而逝的神情可见极为不爽,大有随时拿人开刀的凌厉。
他不认为萧玄舟和尹萝有回来自投罗网的可能,裴怀慎托他在城门处的查验简直是多此一举。
收到那封来自东洲的传信,裴怀慎几日来的脸色愈坏。段寒栖对信的内容无从得知,见裴怀慎那半死不活又阴晴不定的样子,很是不屑:为情所困,愚蠢。
围杀萧玄舟的事只瞒得了一时,父亲得知后怒不可遏地训斥他:“这件事你撇不清,连带着段家也被扯了进去!和裴怀慎的合作现在还断不了,你真是上赶着去吃哑巴亏!”
刑室出来后,他的后背现在还隐隐作痛。
父亲要他别小瞧了裴怀慎,这′为情所困′或许又是一次障眼法。段寒栖深吸了口气,父亲失望的语气和目光犹在眼前,他被将了一军,现在却不能对裴怀慎以牙还牙。
胸中郁气难以消解,他目光扫过尹萝这行人,毫不在意地掠过去,又不大耐烦地转回来:
“进城的女子都带过来,我亲自查验。”
都快混过去的尹萝:“?”
不er?
眼看着段寒栖越走越近,尹萝心如擂鼓。
她想到城内会更严苛,也想过裴怀慎还在伤重大约不会守在此处,却没料到以段寒栖表现出的性子会亲自上阵一一他是见过她的。怎么办、怎么办…要么趁他不备先打他一拳?“段公子怎么有兴致又来守城门?”
晏清澜的声音在此刻犹如天籁。
段寒栖的脚步停下,转过身。
晏清澜身后跟着数名随侍,在簇拥下漫步走来,看了眼当下情形:“这是在查什么?”
段寒栖不假辞色:“为祭酒献礼顺利,查验所有进城人士。”晏清澜点点头,并不意外的样子,大概在来之前就已经知晓,她道:“家兄的未婚妻失踪数日,为此茶饭不思,不妨我来替段公子查验,也好向家兄交代。”
段寒栖听见'未婚妻'三个字,陡然面色古怪,险些要笑出来,刚想说不必,转念想到:
与其他抓到尹萝去威胁裴怀慎,不如让晏家也趟进这趟浑水。晏家带走尹萝,他便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段寒栖是绝不可能承认,已经隐约意识到斗不过裴怀慎那个笑面虎了。“行啊。”
他状似无所谓地应下,“排查仔细些,不要搅扰了祭酒。”晏清澜诧异于他的爽快:“那是自然。”
又说改日设宴感谢。
尹萝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心里真是暖暖的:哈哈,双面夹击。去晏家总比被段寒栖抓走好得多,但不论哪种都会同时在两方面前暴露自己,都不是上选。
“外洲人?来南洲干什么?”
“榆神节都快结束了…是来月都拜见祭酒的?”在段、晏两方交谈声中极易被忽略的几句碎语,尹萝敏锐捕捉到了'外洲的字眼,却没听到来人的应答,探过去一眼一一负琴佩剑,与南洲打扮格格不入,规整妥帖到凛然的地步,浑身上下只有冷如玉石的手露在外面,颈项都在交领之下层层掩盖。仙气飘飘满溢冷气,自辟一方生人勿近的区域。尹萝险些和他撞上视线,眉心一跳,赶紧收回。…这下更是四面楚歌了。
晏清澜和段寒栖的寒暄结束。
谢惊尘正向这方走来。
尹萝隐约看到了大脑飞速转动溅出的火花。一一拼了!
她分几个方向扔出气劲,造成城门处的混乱,迅速蹿到谢惊尘身边。满覆光华的惊尘琴轻微闪烁,无形的灵力将她阻拦在外。“谢惊尘!”
尹萝压着嗓音唤他,正要强行突破灵力屏障,伸出去的手触到温热肌肤,双方俱是一怔,“是我尹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掌下的身躯僵硬。
情势刻不容缓。
尹萝无暇抬头,匆匆拽了下他的袖子:“公子与我曾有过的约定,还记得么?″
段、晏两家不可去,谢惊尘这里却可以打个时间差:他将将抵达月都,此行必定与裴怀慎有关,却不一定已经知晓她就是叶凤。即便知道,他和她还有一桩交易。
不容陈明于裴怀慎面前的交易。
头顶上方如有实质的目光宛如等待行刑的铡刀。一息。
或许更久。
那只手反握住她,骤然的力道激得她微微一抖,同时松了口气。谢惊尘的修为足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混乱离开。他们一处隐蔽僻静的巷中停下。
“多谢公子。”
尹萝无视他凛如霜雪的脸色,扬起一抹明亮的笑,碎发散在颈间,随呼吸起伏飘荡,“许久未见,能和公子在月都再会,实在是缘分。”谢惊尘抽回手,站在两步之外,仿佛她是某种瘟疫的源头,眼中情绪冷淡,近乎迫人的冰寒:“你没有灵力,方才所用力量是你以怨气所化?”尹萝收敛了笑:……是。公子也看到了,我为求自保而已。”这话她曾经也说过。
谢惊尘不为所动:
“你又吞食了多少怨气?”
“我要是吞食了怨气,怎么还会受制于人。”她轻声叹息,好似不得理解而感到难过,“这次若没有公子,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尹萝目光专注,没有遗漏他的神色变化,在另一方看来便是片刻不歇地追逐着他的视线。
谢惊尘别开脸,不知是否信了:“南洲怨气丰盈,你设计逃脱,不正是为此而来?”
看来计如微果然没和他说抢苍青剑的事。
这两人关系好不了一点。
保持贵公子的傲气,千万不要成为朋友啊!“我并非设计逃脱。”
尹萝道,“周家庭院中一片混乱,我只顾着逃开,阴差阳错才来了月都。”谢惊尘看向她,眉眼染上沉冷意味:“我很好骗么?”千亍,这部分确实圆不回去。
尹萝沉默一阵,破罐子破摔道:
“公子不肯给我足够的灵力,否则我何必来南洲冒险。”谢惊尘猝然变了脸色,眼瞳却微微睁大:“你一一”大约惊愕这般大胆、超出礼节的直白言辞,他满是不可置信,几乎用一种谴责的目光在注视她,半响才道:
“我给你灵力是为镇压你对怨气的渴求,已是容忍你所为。邪祟是什么下场你心知肚明,不要再妄想谈条件。”
预料之中的回答。
能把眼下应付过去就行。
尹萝浑身松懈,往后退了一步想靠到墙边,这个巷子的光线实在太暗,她有点看不清楚谢惊尘的表情变化。
谢惊尘看见她要走,陡然攥住她的手臂,仿佛什么东西马上就会消失,不紧紧握住就来不及。
“你非要如此?”
谢惊尘低声问她,隐含恼怒。
都没凿壁就借个光有什么……
馥郁冷香的吻落下来,绵绵不绝的灵力纠缠倾泻。谢惊尘听见她细微急促的呼吸声,冰凉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发丝无重量地洒在他臂弯,清雅的特有气息再度充盈在咫尺呼吸间。“……我会按时给你灵力,镇压你的邪念,你再吸纳怨气,我不会手下留情。”
唇间仍沾着嫣然的红,这番话说出来说服力大打折扣。谢惊尘不自觉地抿了下唇,意识到在做什么,他蹙眉侧过身,问道:“你先前说,要告诉我为何能接触怨气。”
尹萝顿了一下,想起当时情形,完全是为了拖延时间瞎扯的话,压根没想好借口,“大约是我身体太虚,阴气过盛,更容易接纳邪祟。”谢惊尘默然几息,淡淡道:
“胡言乱语。”
他并未过多细究这个问题,仿佛也只是随口提起。谢惊尘将尹萝带去了一间客栈。
指节微动,天冰飞到尹萝耳边,蜿蜒伸展,拢住了她散开的发,在脑后形成一支别致的海棠发簪。
“我有事处理。”
谢惊尘交给她一袋灵石,正在摸头发的尹萝都惊了,一抬眼,望见他垂落的目光。
谢惊尘转身推开门:
“不要乱跑,我不会救你第二次。”
裴怀慎住在段家安排的宅院中,此举不乏有监视他动向的意味,正巧他懒得为这种事操心,见宅院空旷清净,乐见其成地住下。东洲的那封信是尹家所回,言辞间竞有搁置这桩婚事的意思,裴怀慎远在南洲鞭长莫及,还得伪装着是在外游玩的样子,一时半刻不能立即摸清源头。他没收到谢惊尘的回信。
却直接见到了谢惊尘。
“你怎么来了南洲?”
裴怀慎甚为诧异。
仆从被打发走,桌上只有一壶未动的清茶。谢惊尘开口前不知为何迟疑了一下:“见到了你的传信,是怎么回事?”信中并未细说前后因果,只请谢惊尘注意尹家,并言明要促成和尹二小姐的婚事。
裴怀慎指节敲了敲凤翎扇的边缘,几息后方道:“她便是叶凤,我找了她许久,没想到她就是我的未婚妻。”寥寥一句话便解释了他写那封信的因由。
裴怀慎本不愿遵循这桩婚事。
谢惊尘知晓裴怀慎对′叶凤'的执着。
在发觉尹萝便是叶凤的时候,这份认知变得无比清晰。他更早知道尹萝就是叶凤,却没有告诉裴怀慎。因为她心术不正,因为她与邪祟为伍。
“………是么。”
谢惊尘碰了下空杯盏,并未倒茶。
裴怀慎提起犹有余温的茶壶,不紧不慢地斟了两盏茶。“可能这就是命中注定。”
裴怀慎的语气中有些许讽刺,眉眼间的郁气却散了些,“没想到她还会易容,本事不错。”
谢惊尘压紧唇瓣,端起茶盏的动作错开了眼神,像是为了印证他来南洲并非为了其他,道:“关岭近来并无什么动静,尹家主外出游历,只有计如微命人去了趟尹家。”
“计如微?”
裴怀慎立即想到尹家的那封回信。
这病秧子何时也要横插一脚?
谢惊尘有些心不在焉,同样陷入思索的裴怀慎没能注意到。谢惊尘能感应到天冰的位置,想起她颊边沾染的一点灰迹。他当时没有伸手抹去。
想她流落在外这段日子过得也不会太好。
偏要去走那条邪道。
……不知现在又在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