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第二百一十三章
用一下?
尹萝余光扫过那枚铃铛。
编织在红绳中的布条换了一种,是鲜艳的红色,在末尾绕成两束翩然垂落。钟离殊要′用'她这具身体,就必定会再主动出手。她不必求证他怎么还活着,只用考虑怎么行之有效地杀了他。裴怀慎学着她歪了点脑袋:“要考虑这么久吗?”原本是想和她算账的。
但她怎么总能把自己弄得这样凄惨,让人担心比起那些问题,她会更先死去。
裴怀慎不是第一次直面她会死去的可能了。“我会在月宫,是因为晏清珩派傀儡和手下捉我,当时沈归鹤和计如微都在场。计如微是因为……”
这些问题的腹稿她早就打好了,没想到现在才有人问。“费劲编这个也不嫌累。”
裴怀慎打断她,转而道,“这些事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尹萝一愣。
裴怀慎的语气听上去很随意:“或者说,你有什么想做的?”当然是皆大欢喜地通关了。
但杀了钟离殊就真能通关吗?她也不确定。尹萝想起前几世,冷幽默地道:"回老家结婚。”裴怀慎的眼神蓦然摇动了一下,想起他们的婚事。她说的老家应当是关岭,也可能是她从前在的某个地方,大约会比泗阳有趣。只是更要提前准备得当,办得更盛大些才好。“好。”
凤翎扇不在手上,裴怀慎习惯性地碰了碰铃铛。等眼前的这些事结束,他会登门求见,让尹家打消顾虑。…等等,这对话是不是有点像那种角色要死了之前的flag?尹萝想到这点,心有余悸地改口:“算了我收回刚刚那句话。”裴怀慎:“?”
“?〃
有人来了。
裴怀慎往前站了一步,挡住尹萝吃东西的模样。药童站在副阶下:
“师父说,让裴公子速去拿药,不要讳疾忌医。”裴怀慎先前被捅一剑,催动凤翎扇,又与萧负雪交手,损耗不小。他回头看向尹萝。
尹萝不明所以。
可不是她把药童喊来的。
裴怀慎同药童走下台阶,袖边浮动。
一罐色泽剔透的糖果放在了栏杆边。
“赔你的。”
晏清澜传信请萧玄舟一见。
萧玄舟没有暴露据点,选了另一处隐蔽所在。“当晚月宫究竞发生了什么!”
晏清澜风尘仆仆,眼底布着焦灼的血丝,“进了月宫的几位家主全都死了,在场者无一生还,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会演变到什么地步!”萧玄舟道:“晏小姐不妨先坐下。”
晏清澜根本无法安坐:“别跟我说和你无关,否则你不会还停留在这里,更派人去打探月都情形!”
她死死地盯着萧玄舟,想从这张脸上分辨出什么。“和江月有关,是不是!”
“她从一开始盯上的就是晏家,救晏清珩是早有预谋,根本…”萧玄舟打断她:“晏小姐糊涂了。”
他没有半点笑意。
“她被囚月宫,还是晏小姐传信与我,我铭记在心。”“若是他们演戏一一”
“她何须如此?”
萧玄舟语调平淡地陈述,“她救了令兄,反被恩将仇报困在月宫。在晏家养伤的那些时日,晏小姐对她的身体状况不无了解,区区一个晏清珩,需要她以命相搏么?”
“晏小姐要是怀疑这些都是我的布局,不妨直言。”这句话更透出几分不言自明的轻蔑意味一一她需要为了晏清珩如此大费周章么。
晏清澜原本怀疑晏清珩,可他的尸首确凿无疑,就那么死在那晚的月宫。晏清澜平复几息,慢慢地落座:“我知晓不会是萧兄所为,揣测得不合常理,实在是因为太过心急。”
山林环绕之间,寂静得没有一丝多余声息。“自然,也不会是江月所为。”
晏清澜本就是为了试探,转瞬便换了副情绪,“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伤可养好了?”
萧玄舟喝了口微冷的茶水,言及当晚他确实去了皓月殿,坍塌前就已经离去寻人,受怨气和大阵的困缚险些不能脱身。但他没能找到江月,这才在此逗留、打探月都消息。“没找到?”
晏清澜看看萧玄舟的神色,没有继续问下去,“月宫里找到的尸首,大多受怨气和蛊虫的侵蚀,辨不出原本模样,但应当……不会有她在。”萧玄舟说的与她知道的几乎一致。
当日她去见家主,说明晏清珩行事有异,家主反倒让她去协助晏清珩,说前来月都的那几家居心叵测,正可趁势打击清算一-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思,他才默许了晏清珩此前的种种做法。
月宫黑雾笼罩,看不清任何情形。
晏清澜趁大阵波动冲了进去,里面的雾气更加沉重,远处隐约有打斗的声响。
送去的那封拜帖没能见到段寒栖,两人倒在月宫碰见,险些打起来。僵持之际,那些摇摇欲坠的傀儡仍靠着蛊虫的指令僵硬刻板地行动:“杀了他们!本该是最圣洁的所在却被怨气侵染,晏、段两家互不相让地把控了都城,将月宫中的蛊和怨气都算在了祭酒身上。
晏清澜觉得此举未免太过激进。
家主却道:“祭酒逃脱后一直不曾现身,难说没有坐山观虎斗的心思。但时机在谁手,焉未可知。”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已经平息。
晏清澜一手撑着额际:“月都大阵不日就要解除,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所以才有她今日这番举动。
萧玄舟不动声色摩挲杯盏,祭酒与世家本就是博弈关系,一方不能彻底压制就会出问题:“这么快就解除大阵?”
“大阵耗费太多,现在都城内也已经平静下来,或许解除后更能露出破绽。”
晏清澜从萧玄舟这里套不出更多东西,点到为止,随口玩笑道,“接二连三地出事,幕后人到底想要什么?祭酒的位置吗?”萧玄舟记着尹萝前不久说过的那些话,一个念头掠过:“如果是什么都不要呢?”
晏清澜的表情有些困惑,意识到这句话潜藏的含义,几乎毛骨悚然一一现在各家都各怀心思,在莫测的阴影下互相算计着坐收渔利,但若是谁都不能独善其身呢?
晏清澜匆匆离去。
看她的样子,应当不会让大阵那么早解除了。萧玄舟又静坐了片刻。
窗外雨水渐起,细密压得青翠枝叶低垂。
他们寥寥的几次靠近,她从未真正停留在他身边,一直是他在强求。晏清珩恩将仇报,她并不伤心。
计如微做了什么,能让她难得情绪激烈,可现在也似乎不过尔尔。萧玄舟抚过叶片,冰凉雨水蜿蜒漫到他的掌心:“怎么办呢……”
萧玄舟绕了几圈,确保没有被跟踪,才回到据点内。这处据点的范围不小,借着地势特征重重掩藏。尹萝半蹲在一丛开到盛极的芍药前,重瓣花朵被雨水打得鲜艳欲滴,整只坠落,花瓣舒展,四散在她周围。
萧玄舟悄无声息地停驻在几步之外。
先前所思种种在这一刻风流云散。
只要见到她,再看到一眼,心弦便被轻而易举地拨动。上方的雨声变得微弱。
尹萝抬头,先看到倾斜的伞面,柳枝照水落在她的头顶。这处据点没有侍女,他让暗卫留意照看她,此处有遮雨帘,不至于让她淋湿,但极易受寒。
只不过离开了这么短的时间。
萧玄舟撑着伞,跟着蹲下来:"下着雨,在这里做什么?”尹萝的视线从别扭的角度慢慢落下来:“…找灵感。”“什么灵感?”
萧玄舟语气柔和地问。
尹萝一时间没有说话,又看了眼伞面,目光望向他来的那条路。听说那药很苦。
不知道她会不会以为是他故意为难。
不过她都这样讨厌他了,误会一下好像也没什么。萧玄舟这样想着,手却伸出去。
是个香球。
下方坠着个小巧玉制的九连环。
尹萝:?
给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在揣测他有什么用意了。
只是看到时觉得有趣,很适合送给她。
萧玄舟含笑看着她。
雨水逐渐湿濡了裙摆。
从深处攀附的涩意缠住心口,却更有一种隐秘微妙的满足蔓生。她的注意总会因警惕、思索而被他的举止牵动。是啊。
猜猜吧,是为什么呢。
萧玄舟看见她的指尖在九连环上绕了一下,将伞递给她:“要是受凉了,又要多加几味药了。”
“……多谢萧公子提醒。”
尹萝等着萧玄舟的下一句话,却见他真就转身走了。她举起那枚香球看了看。
这人来干嘛的?
上一世知晓体内有怨气后,尹萝就看了许多这方面的典籍,怨气通常的对付方法是镇压、净化,她还好奇地对自己用过,并不起效。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在她杀了钟离殊的同时,她自身就可能成为钟离殊复生的条件。
尹萝苦苦思索着,甚至试图和苍青剑对话,获得来自遥远的剑仙启发。苍青剑先前以吸收持剑者的力量为代价,在对上的一瞬间也会抽走对方的力量。
如果是怨气呢?
修复好的苍青剑还有这个功效吗?
说干就干,尹萝打算现场试验。
谢惊尘拾阶而下,琴身光华复现,抬眼便见到她一手攀上院墙,露出一点惊愕的神情。
“你尔……”
不知理解了什么,他神色微变,“你想走?”尹萝没想到选了这么偏僻的地方也能被逮到,想想谢惊尘先前转变的态度,视线逡巡了一圈,低声道:“我在找怨气。”是她说的太直白了吗?
谢惊尘的表情都不大对了。
尹萝往外看了看。
“…据点里有我和沈归鹤设下的阵法,隔绝怨气和妖邪。”谢惊尘的声音也放低了些,“你先下来。”尹萝想了一下:“我去找试试,谢公子当作没看见我就行。”谢惊尘看她利落地转身,手掌轻盈地在粗糙枝干上借力,轻吸了口气:“我这里有。”
“?”
尹萝看了他一阵,狗狗祟祟地从墙边跳下去。谢惊尘似乎想说点什么,伸手去扶她,反被拽了下袖子。尹萝带他拐到靠近后山的一处地方,四下绕了一圈,回到原地,示意谢惊尘稍微蹲下来隐藏身形,认真又期待地看着他。谢惊尘停顿了一下,打开禁制,放出一团凝聚的黑气。哇哦。
尹萝小小地惊叹了,这团怨气的浓度可不低,可以说是怨气中的精品了。“你在月宫里收集的吗?”
尹萝问。
谢惊尘的目光落在那团怨气上,眉心心微凝,仿佛在看什么难题,闻声看了她一眼:嗯。”
尹萝试探地去碰。
这几日她神色恹恹,总是愁眉不展,难得见她欢颜。主动给予她怨气,实在无颜面对所学道义。谢惊尘想起那把本该掉下悬崖的苍青剑,她是怎样冒险去取回来的?此前几次病重,医师的叮嘱历历在目。她吞食怨气,也不曾做过什么坏事,不过是想自保,也不必大太……
“那我拿走了?”
她总不能在这里试验。
尹萝感觉他的神情几度变换,最终收回视线,只点了下头。她将那一团怨气收起来,步伐轻快地跑走。“等等。”
谢惊尘的声音匆促。
尹萝疑惑回头,以为他反悔,蹦跹落下的树叶吸引了她的视线,再回过神,谢惊尘只是道:
“别从边缘走,容易触动阵法。”
尹萝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拿出苍青剑。
剑挥下的瞬间,怨气四散如烟,她吸进去了一点,闭目凝神调动剑的力量。黑气顺着寒芒流转,剑身发颤,无声地角力试图进入她的经脉,压制这柄剑。
尹萝吃力地运转剑招,带着这团怨气一招一式地强行炼化。黑气渐散,剑身上散出深青色的暗芒。
尹萝等了片刻,没什么特别反应,轻拍了拍剑身:“你要是觉得难吃也可以吐出来。”
周遭骤然黑了一下。
尹萝还以为是怨气的扰乱。
但不对。
空间景物跟着扭曲,瞬间将人吸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