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第二百一十四章
“小姐。”
侍女将药碗端到眼前,“该喝药了。”
尹萝:…”
不是。
直接重生了吗??
假的,一定是假的!
尹萝当即站起身,就被一阵熟悉的晕眩发黑笼罩,踉跄着跌回床榻。好真实。
救命。
侍女大惊失色:“小姐当心!”
尹萝从那阵晕眩中勉强回神,借着汤药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还是她没错:“现在有人在前厅吗?”
侍女还有些惊魂未定:“有的。”
尹萝点头:“让他过来见我。”
侍女脸上出现了具象化省略号的空白表情。尹萝疑惑地抬起眼。
侍女收敛神色:“小姐还是自行前去吧。”说完便转身走了。
这名侍女不是她身边眼熟的。
仔细看看,屋内的陈设和布局也大有不同。尹萝在屋内转了一圈,闭上眼默念苍青剑的名字,又唤了几声苏绛霄,没有任何反应。
外间庭院广阔少见人影,果然不是尹家,远处隐约有声响。白日下布置着几重把,彩绸点缀飞舞,少年少女们聚在一处语笑喧阗,伴乐清歌,更有人下场跳舞。
尹萝:…”
千辛万苦把我算计进来看跳舞吗?
一人无形地占据着人群中心的位置,长发半散,珠玉宝石点缀其间,右手戴着两串色泽漂亮的赤色戒指。
众人有意无意地簇拥着,邀他下场,后者随手将短矢投到酒壶里,并没有应。
他稍微侧了下脸,忽然朝尹萝这边看来。
春柳如烟,两人隔水相望。
少年模样的钟离殊。
尹萝微微睁大眼,这算什么?
“看什么呢?”
距离最近那位公子搭话道,顺着钟离殊的视线看过去,亭台中什么也没有。钟离殊想了片刻,问:“先前热瘴离席的是谁?”“月都段家的六小姐。”
这人同为钟离家的公子,看了看钟离殊的神色,试探地道,“要请她喝一盅清饮茶吗?”
清饮茶不为品茶,多是男女之间隐晦表白心迹所用。若是有意,便可在会见时将那杯茶饮尽。
自钟离殊在斗蛊会上拔得头筹,家主便有些隐忧,命他来这趟流火宴不无相看的意思。
“可以。”
钟离殊抛下一句,起身离席。
徒留原地的公子兀自惊愕:竟然真的答应了?今时不同往日,钟离殊已经不是能任由摆布的了,这次流火宴多半也是走个过场。
还是说,这只是他的另一桩谋算?
尹萝绕过曲桥回廊,没追上钟离殊,两名侍女迎面走来,说钟离家九公子请她一同品茶。
“谁是九公子?”
尹萝确认道。
两名侍女面面相觑,小声道:“是钟离殊公子。”“那去吧。”
侍女再度隐晦地交换眼神,为这般态度而惊异,一言不发地在前带路。是一处临水的花榭,还未走近便闻得芳香馥郁,轻纱垂幔巧妙地遮蔽视野,随风飘荡,枝蔓绕柱而生,布置得颇为风雅。一道身影隐在其中。
侍女悄然退下。
尹萝上前一步掀开纱幔,里面的人抬起眼来,眼中红痣起落:“段小姐。”哇哦,人模狗样的。
玩的哪一出啊?
尹萝在对座坐下,看了眼杯中清透见底的茶水,余光瞥见有什么从钟离殊的袖口现了出来。
“这是那只王蛊?”
尹萝看着剧毒的蛊虫在他手背缓缓爬行。
钟离殊见她没有碰那杯茶,仿佛不感兴趣,只目光灼灼地盯着蛊虫,唇色有些苍白:“想试试吗?”
没人敢直接触碰活死人蛊。
尹萝伸出手。
那只蛊虫随钟离殊的动作顿住,头上的触角动了动,像在试探什么,紧接着轻轻地跳跃到尹萝的手上。
极为奇怪的触感,冰凉渗骨,一瞬间令人毛骨悚然。尹萝不明显地抖了一下。
蛊虫的触角蜷缩,静止不动了。
钟离殊的目光停住。
这只蛊吞噬的毒蛊太多,素日暴躁难安,等闲吸引、制服蛊虫的手段对它毫无作用,何曾见它如此乖觉。
要么便是它已经屈命听从于另一种力量;要么,就是蛊本身对此人的喜爱。蛊向来与主人心意相通,越是高阶、用心血喂养的蛊虫,越是如此。钟离殊心念一动:回来。
浑身散发着死气的蛊虫在她手背停了一下,随即飞了回来。…掌控力没有失去,它是真的很喜欢待在她手上。钟离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还挺小气。
尹萝同样在腹诽。
两人交谈不过寥寥两句,静默蔓延,远处喧声仍旧热烈。钟离殊端起手边茶水,慢慢饮尽。
尹萝抓住了这个等候已久的时机,在钟离殊短暂分神的时刻迅捷利落地一刀捅向他的脖颈,这还是她在房间里顺来的一把修剪花草的剪刀一一得益于上次的经验,这次她换了个要害捅。
茶壶杯盏滚落碎裂的声音清脆炸响,蛊虫涌现啃噬着她的肌肤,那柄不伦不类的利刃却毫不迟疑地狠狠捅穿动脉。
鲜血喷涌,几许溅到她面颊上,在她微微垂落的平静视线中,几乎有种决绝的愉快,倒映着血色的雪亮刀刃。
”你尔……为、什……”
钟离殊每说一个字便涌出大口鲜血,简短的字句都未能说完,眼中的红痣被更浓烈的颜色渲染,一错不错地望着她。尹萝想想上次他好像也这么问过,不过这次她并不打算回答,只顺着心情轻快地笑了一下。
周遭一切再度扭曲,那些过于真实的触感痛楚也跟着一同消失。果然是这样。
尹萝一路着意观察,那些侍女的表现并不机械,全无傀儡的空洞,一草一木分外真实,不似简单的幻境或梦魇。
她没有这样的记忆,凭她的想象模拟不出这样的一个世界。这必定是钟离殊本人的记忆。
但他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自己的记忆里?
目之所及尽数崩裂坍塌,化为一片无边的虚无黑暗。尹萝尝试着摸索,掌下乍然浮现出宛如投石入水的涟漪,多种繁复怪异的纹路短暂出现一瞬,以行列排列却不似任何一种字形。是道符。
重叠交错,难以看清分辨。
尹萝警惕地收回手,传来一股反向的拉力,将她吸了进去。海上月升,群星黯淡。
汹涌浪花拍打礁石,海潮声纷杂簌簌。
张留朔仰首看着天象,宽袖扬起,手中有一样月牙形制的物品,呼应着潮汐发出忽亮忽暗的光芒。
“你确定是放在南洲的月宫?我放在掖云天等她出现来拿不行么?”熟悉的声音在迭起的浪潮声中显得模糊,是苏绛霄。在场找不到第二道人影,尹萝找了一会儿才发觉那声音是从放在一旁的苍青剑上发出来的,有几缕轻雾似的无形链接。他竟然没有随身带着苍青剑。
张留朔头也不回地道:“人死令消,你留下的传令不一定会切实执行,掖云天将来究竞如何也未可知。”
“月宫就能确保万无一失?”
“不能。”
张留朔干脆地道,“推演的结果而已,你可以二择其一。”苍青剑上的雾气消弭,另一端的声息彻底静了下去。张留朔的视线定在某处,抬手施术,自他掌心、那件物品上散出一股莹润的白气,逸散铺展,渐渐流转到尹萝所在的这一处地方。张留朔循着那道白气看过来。
尹萝以为他看到自己了:“张留朔?”
和方才不同,现在她更像是旁观的游魂,如同苍青剑融合时所见到的那样。张留朔的目光停留在那团白气的中心,开口道:“阿青。”他的咬字有些奇特,简短平静,听不出什么询问的情绪。尹萝不无惊喜:“你真能看到我?”
她往前走了几步。
不对。
他的目光落点不在她身上。
他看不到。
尹萝的步伐停下来。
萦绕的白气逐渐消散,收拢到那枚月牙上的半块玉珏。张留朔将玉珏取下,迎着月光轻轻转动,宛如置身事外地评判道:“气息太过微弱,不能算是随身之物,修为也不够。”尹萝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应该是张留朔拆成两半的玉珏,看模样是她的那半块,应该是随她一起掉到海里不见了。张留朔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了一会儿,回头,又看向方才白气停留的地方。他伸出手,无形地穿过了尹萝的形体。
有点惊悚。
尹萝低头看着那只手越过躯体,指节一拢,想要抓住什么。掌心展开,仍然空无一物。
即便从海中找回了这半块玉珏,到底时日不久,沾染的气息太少,难以与她有什么联系。
他也没有苏绛霄那般修为,能抽取灵息放入剑穗,以期来日。世间天资者众,少有天才,这便是天堑。
张留朔望着那轮高悬的冷月,忽而笑了一下,与以往都不同,毫不掩饰锋芒,完全剥离了那层世家公子标准模版的表象:“世界万物亘古如此,何须我汲汲营营。”眼前的景象被无边无际涌出的黑气吞噬掩盖,汹涌而来试图将尹萝包裹其中。
尹萝接连跳了几下躲开。
苍青剑要是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古朴厚重的长剑在她掌中现出模样。钟离殊的身影现出,脖颈汩汩涌出鲜血,染红衣衫犹如厉鬼:“你知道这个术法?”
这是他在张留朔的那些手稿中所见。他本有机会让那些人都死在月宫,成为养料的一部分,可惜计如微打乱了他的计划,以至于他也只能进入这个术法。当夜在月宫沾染了怨气的人,若是没能死去,都会被带入这个以怨气运行的迷境里。他们会看到内心深处的恐惧、执着、心魔,想起自己都以为遗忘的东西,陷落在无比真实的记忆中。
她与别人不同,不会在月宫的重重怨气中被吸食殆尽,但这样的术法竞对她没有半点妨碍作用,反而直接进到了他的记忆里,又杀了他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