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间幕沈归鹤
赵安筠几人绕了大半圈,才在海边找到沈归鹤,那道身影站在迭起的海风中,不知在想什么。
尹二小姐同兄长离去,其他几位走得更早,掖云天那几位弟子临行前与萧玄舟说了什么,紧接着往西边去了。
“师兄?”
这一声竞没能立即引起沈归鹤的注意,稍许见他略微迟缓地转过头,明显是半出神的样子。
叶项明凑过去往前看:“这海里有什么好东西?”“………不是。”
沈归鹤回神,伸手将他拉回来,“这里的海和北洲的不同,我在此处看看风景而已。”
柳泽雨注意到赵安筠还是那副凝重的神色,撞了撞她,低声道:“哎,你发什么呆?”
赵安筠:”
俩傻子。
她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对上沈师兄的视线,他反倒对她笑了笑。“我们也该启程回千鹤宗了,去收拾东西吧。”从海边回去的路上碰到了几位同他们打招呼的村民。一位拿出一枚玉质润泽的扳指,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凡品。“不是几位侠士的?”
村民道,“应该是离去的那几位不慎遗失了,只能劳烦公子转交了。”这几日已得了他们许多钱财,又挽救了整个村子,升不起什么独占的心思。沈归鹤细看了看,隐约记起裴怀慎拿在手里抛玩的那枚,大约是随手放下忘记带走了。
沈归鹤接过来:“好,我会交给裴公子的。”村民犹豫着,又道:“那位和公子一起来的姑娘也走了吗?她先前教了我家小女儿一道翻花绳,我家小女儿这会儿打了结,怎么也翻不下去…想向她再请教一下。”
赵安筠一愣,先去看沈归鹤的反应。
连她自己都惊异于这个举动。
沈归鹤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道:“我随您去看看吧。”村民点点头。
赵安筠几人也顺势跟上。
走出了几步,沈归鹤才又道:“她已经启程离去了。”领着路的村民看过来,有些惋惜地道:“这样……”沈归鹤看清她脸上的惋惜,不知怎么的,脚步微顿,原本没在心底的事物一并短暂浮现。
“谢谢侠士!”
小女孩高兴地两手举着花绳,雀跃得原地跳了几下。沈归鹤微笑起来,说不用。
他们各自去收拾行李,有几位村民来表示感谢,还带着些吃食。往日沈归鹤的行动总是最利落,这次却比他们还慢了一步。赵安筠最先收拾妥当,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直觉,她去了沈师兄那间屋子。门没有关上。
屋内外规整干净,看样子都打理好了,一片悄然。赵安筠朝屋内走去,看见沈归鹤站在窗边,手中放着一个……绢帕折成的千纸鹤?
他甚至没有发觉有人来了。
直觉就在这刻显现。
赵安筠忽然想起那日,他们一同在照渔村内走访调查,尹二小姐的腿伤了,师兄本不想让她去的。
尹二小姐从马车边探出脑袋来,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师兄。实则那是个非常简单的表情,更像是一种纯然的对视、不到对峙地步的坚持,但沈师兄片刻后先移开了视线,垂下眼,似乎是无奈的样子……让赵安筠奇异地福至心灵。
“不行。”
沈师兄轻声拒绝,伸出手接住飘落的帘子。赵安筠几乎以为他会去碰碰尹萝的头发。
尹萝也不是很惊讶,仿佛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沈归鹤。”
她喊了沈师兄的名字。
沈师兄仍站在马车边上,是一种等待的姿态,专注地静候着她的下文:“什么?”
尹萝那双墨色的眼睛看着沈师兄,在日光下轻微地闪动:“现在情况既然不分明,留我在这里可能才更危险。”
他们就那样静默地对视了片刻。
总之。
沈师兄最后还是答应了。
赵安筠找了个借口跳下马车,让沈师兄去驾车,叶项明想自告奋勇,被她无声地拐了一肘。
途中他们一句一句地自然交谈,说起禁术、咒法,还提及了北洲。叶项明几次想插嘴,这回连泽雨都晓得捂住他的嘴。“唔唔!”
叶项明不服气,拉扯间两人险些一齐摔下去。沈归鹤的话语停顿,勒马看过来:“怎么了?”尹萝也好奇地从车前探出脑袋,撑着手臂往后看。沈归鹤正为这两个师弟调解,下意识地往前寸许扶住车架,手背擦过垂坠飘扬的长发,而后才在间隙中看了尹萝一眼。沈归鹤察觉赵安筠的到来,询问道:“你们都收拾好了?”“师兄,你这样不行啊。”
赵安筠如鲠在喉,忍不住道,“会错失的!”沈归鹤将那只千纸鹤放进储物袋里,神色宁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听见这话,略微抬眼,想了一会儿道:
“那什么算是不错失呢?”
他的语气仍然很平和,如同平常教导他们修习时,极富耐心地细致拆解。似乎他也很好奇:到底什么算是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赵安筠哑然半响:“师兄,你……”
沈归鹤看她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失笑:“走吧。”“沈师兄!”
赵安筠喊住那道即将越过山嶂的身影,“青峦师兄方才正在找你……师兄这是要下山去?”
沈归鹤静了静,道:“我去绥游。”
赵安筠的思绪随着这句话拉长,再次飘回到那座渔村,他们回到北洲有段时日了。
她小心地问道:“是去参加谢尹两家的婚礼吗?”“嗯。”
沈师兄似乎没什么异样。
与往日无二的修炼、教习,不曾着意去东洲,也不曾听他提起尹二小姐。或许是她先前的感觉有误,话本看得太多了的后遗症。赵安筠拿出一枚环佩:“那师兄帮我把这个也带过去吧,当作送尹二小姐的新婚礼了。”
沈归鹤微怔:“多谢。”
赵安筠有点奇怪,脑中短促地划过某个念头,没有抓住。等沈师兄的身影已经见不到,她也往回走了一段路,才猛然意识到沈师兄道谢干什么呢?
但仔细一想,仿佛也没什么问题,沈师兄原本也是个颇有礼节的人,素日待人没有半分失礼之处。
只是……感觉不应该由他来道谢的?
沈归鹤没能顺利离去。
青峦找他是为了灵塔魔气四溢的事,宗门内修为高深者皆前去加以压制镇守。这之后又出了宗门弟子修为异常的事,还有两人心魔横生。连番折腾下来,即便已经算处置迅速,还是生生耽误了几日。“师兄,现在去绥游,应该还可以赶上吧?”赵安筠小声道。
几位师长还在大殿,不知何时才能出来。
沈归鹤手下的动作停了停。
赵安筠以为他没听清,又唤了一声:“师兄?你听到了吗?”……嗯。”
沈归鹤应了一声,而后才颔首,两个动作间有着微妙不连贯的违和,他平静地道,“已经过去了这几日,应当赶不上。宗门内还有许多未完的事需要人手,贺礼着人送去了绥游,希望不算太失礼。”次日。
柳泽雨约赵安筠寅时过半对招。
赵安筠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看到沈归鹤都错以为是幻觉。他的身影匆匆而过,循着喊声望过来的眼里布着几缕不一的红,脸色显而易见的疲倦。
柳泽雨心中不安:“沈师兄,是否审查不顺利?”沈归鹤摇头:“没有。”
他温和地问道:“你们起这么早,是去修习?”“是。”
柳泽雨松了口气,“我看师兄行色匆匆,还以为又有什么大事。”赵安筠忽然道:“是要去绥游吗?”
沈归鹤看向她,点头:“不知还能否赶上。”赵安筠振奋道:“一定赶得上!”
沈归鹤浅笑起来,道:“借你吉言。”
没有赶上。
或者说,根本没有那个婚礼。
尹二小姐在大婚当日被人掳走,生死不明。远在北洲,赵安筠不知晓具体情况,从纷杂的传言中只觉得尹萝凶多吉少。她想等沈师兄回来问个清楚,却没等到人回千鹤宗。再见到沈归鹤,是在兰江。
时隔数月,沈师兄瘦削了些。
似乎更有什么地方不同,又一时说不出来。此处妖邪生异,沈归鹤以大量鲜血为引,未能立即止住的伤口顺着手臂汩汩留下,咒法接连引爆,铲除积淤许久盘桓深重的怨气。“师兄的修为又精进许多。”
柳泽雨若有所思地道。
原来沈师兄只是在外游历磨炼,确实听闻有弟子在外受他援助、兼之还为宗门调查肃清。
赵安筠很想松一口气,打算问的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们在临近的长坊散发平安符,听闻了一些怪事,顺道来这处义庄看看,没想到先被师兄解决了。”
叶项明大声夸赞,“师兄就是厉害!”
柳泽雨摁住叶项明:“师兄的伤还是先处理一下吧。”沈归鹤短暂地沉默着,像是一时没缓过来,点了穴道止血。赵安筠问他什么时候回千鹤宗。
沈归鹤语气如常地道:“还有些事没有办完。”他给了他们不少符篆、灵石,还有两样法器,叮嘱他们遇事小心。那枚环佩他交还给了赵安筠。
叶项明捧着一堆东西,都没来得及喊住他:“师兄的伤……还没包扎啊!”不久后计家大公子逝世,千鹤宗与计家交情寥寥,但同在北洲,总要前去吊唁。
沈归鹤是计如微的好友,没有以宗门名义,从别处跋山涉水赶来,据说此前正在帮计如微寻一味药引。
后来便是很长时间没再见过沈归鹤,只能从宗门内听到一点消息,许多任务下面的木牌名字都是他,偶尔从师长那里也能听说他出入险地。赵安筠近来修为增长缓慢,独自外出游历,去过几个门派拜访,途径一处偏远之地,听当地人说有个坑蒙拐骗的修士,欺骗他们的钱财、鲜血乃至性命,能让他们与逝去的亲人阴阳再见。
那些动了的物品就是亲人回来的证明,若是心足够诚,还能与其对话。幸而又有位修士,揭穿了他的把戏,救了大家,如今正去追捕恶人。赵安筠问清楚方向跟过去。
是沈归鹤。
那个修士自爆也未能脱身,场面狼藉。
沈归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看得人心惊,比久远之前所见更多、更重。赵安筠走近了才发觉其中还有的是旧伤,跟着崩裂出一片鲜红。伤重至此,他竞没有晕过去。
沈归鹤见到她不无意外,而后道:“人死气未消,为防止尸变、污染周遭生灵,还需暂时封禁再处理。”
竞然在说这个。
沈归鹤将钱财分还给百姓,散发药品为他们疗伤。他身上的药物太少,所幸赵安筠随身还带着一些,能够应付。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拿着药和符篆,满怀希冀地凑过来问:“仙、仙人……请问,有没有能看到亲人的符啊?”
沈归鹤停顿了一下,那一瞬的目光极难形容,他轻声道:“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