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一路辛苦了,快给朕说说你一路上的经历?”
等到只剩下两人的时候,赵佶搓搓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吴晔莞尔,慢慢从黎阳县开始说起,为赵佶描述了他这一路的见闻。
赵佶的表情,逐渐从一开始的兴奋,变得逐渐凝重起来。
这一个多月的旅行,并不是一场奇异,玄幻之旅,而是创建在百姓苦难,官场百态,天灾扫荡的旅行。在吴晔的描述中,洪水的可怕,远比皇城司的人简短的几百字的简报要生动得多。
尤其是吴晔讲故事的方法,和这个时代的任何形式都不同。
他从个人的角度,描述了百姓的绝望,也给赵佶说了地方官推诿的手段,还有他们对付地方百姓的方法。
往小了说,他说了老百姓的无奈。
往大了说,他也说出了这些灾难会造成的一系列影响。
赵佶的脸色,逐渐从凝重,变成铁青。
他身在深宫,对于所谓的百姓疾苦的了解,只限于自己偷偷溜出宫,看到的汴梁的一角。
赵佶自认为,比起别的皇帝,喜欢出宫的他,至少也算是真正见识过民间疾苦的样子。
可是跟吴晔描绘下的场景相比,他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在吴晔的故事里,并非只有沉重话题。
他看见赵佶的心情压抑,话锋一转,却说起灾难中的某些让人开心的事。
故事有低谷,也有高潮。
当吴晔说起他如何应付三大姓的时候,当吴晔说起他开着船,朝着河堤溃口撞去之时。
赵佶又被吴晔的故事感动得热血沸腾。
故事虽长,终有结束之时。
当吴晔抿了一口茶,讲他离开之前,将河北路各城的情况也都说了之后,吴晔结束了属于故事部分的内容。
吴晔放下茶盏,将话锋收拢,神色也从方才说故事时的生动转为沉肃。
“陛下,贫道此行河北,虽亲眼见证了天灾之威,却也亲眼看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陛下推行伎术官改制,地方上那些伎术官,在这回水患里,真正顶了用。”
赵佶眉梢微动:
“哦?朕之前还听人进言,说伎术官在地方不过是添乱,朕还疑心是不是推行得太急了。”吴晔摇头道:
“那是没用到实处。河北路各州,这次能提前三四日得到水情预警,靠的正是先在各地布设的水文观测点。
那些伎术官按新制,每日勘测水位、记录雨量,层层上报。河堤要出险时,便是他们先看出来,通知地方官组织抢护。
若还象旧制那样,只靠河工凭经验硬扛,怕是许多堤段都撑不到地方上带人赶到。”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道:
“沧州那场大水,水头到城下时,正是夜里。
若非伎术官提早两个时辰报了信,城中百姓怕是要折损近半。
所以贫道以为,伎术官改制不但没错,还得继续往深处推。
眼下各路的坑治、茶盐、水利、驿传,处处缺这样懂行的人。朝廷若把这批人用好了,不独河北,天下都受用。”
伎术官制度,是他跟赵佶提,赵佶推广的。
从明面上,吴晔并没有真正参与到伎术官制度的推广上,赵佶在这件事上有更多的功劳。
赵佶也确实因为伎术官一事,跟百官杠上了。
他有更多的动机,去完善这个制度。
但动科举的蛋糕,就算是皇帝也要面临很大的风险。
如今河北路上,那些第一批出去的伎术官,没有给他丢人,对于赵佶而言,就是最大的鼓励。既然如此,他就必须将伎术官制度给推行下去。
吴晔看着赵佶兴奋的表情,莞尔。
伎术官制度的推行,对于皇帝而言也是有好处的。
北宋重文百年,冗官太多,朝廷已经到了逐渐养不起那么多官员的地步了。
可是科举形成的利益集团,对于皇权而言,也是不小的威胁。
虽然终宋一朝,文人和皇帝的利益还是高度绑定的。
可君王集权,是皇帝的本能。
封建王朝的发展,本身就是皇权集权化的发展。
宋朝的底色是重视文官,可皇帝也有集权的要求。
如果伎术官制度能够执行,等于就是把文官集团,分化成两个不同的部分。
这也是等于,削弱了文官集团的实力的一种尝试。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面上露出几分自得,又带着些欣慰:
“朕当初推行新制,多少人反对,说是有违祖制。如今先生替朕验了成效,朕也算是能堵住那些人的嘴了。”
有这句话,伎术官制度算是彻底稳下来了。
吴晔笑了笑,没有接这话,话锋一转,语气却沉了下来:
“不过陛下,河北这场水患,留下的后患不小。”
赵佶正因伎术官的事心情大好,听到吴晔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收敛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道:
“先生方才说河北水患留下的后患不小,朕听着,心里也不踏实。先生直言便是。”
吴晔道:
“河北受灾各州,秋粮绝收已成定局。
百姓没了收成,朝廷的赈济粮若不能及时到位,冬春两季便要饿死人。
可光有赈济还不够。
贫道在河北亲眼看到,有些地方的士绅,趁着灾年低价买地、高利放贷,逼着灾民把田契、房契押出去。
等明年开春,那些百姓便成了赤贫,连种子都买不起。若再加之地方官催缴赋税,百姓活不下去,便只能逃荒、落草,甚至揭竿而起。”
他说到这儿,微微顿了一下: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王仙芝、黄巢,也不过是旱灾之后,朝廷赈济不力,才酿成大祸。我大宋如今虽不至于到那地步,但河北是京畿北面的屏障,若河北乱了,东京便不得安宁。”
赵佶面色一紧:
“先生所言极是。那依先生之见,朝廷该怎么做?”
吴晔竖起三根手指:“贫道有三件事,请陛下圣裁。”
“第一,免税。河北受灾最重的沧州、澶州、滑州等十馀县,明年夏税秋赋,一概髑免。其他受灾较轻的州县,酌情减免。这道旨意要尽快下,让百姓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人心才能安定。”赵佶点头:“朕明日便批。”
吴晔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拨修河堤的专款。仅靠抗涝之时抢修的河堤,撑不过明年汛期。
河北的黄河堤防,年久失修,必须分段重建。
这笔银子不能省,省下了堤防的钱,来年就要出决口的命。
贫道估算,至少需要三百万贯,分三年投入。
若户部一时拿不出,可从别处垫付”
赵佶听到“三百万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咬牙道:
“朕知道了。户部那边,朕会亲自去压。”
吴晔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防贪腐。
这次水患,又有不少州县虚报灾民名册,冒领赈粮。
若不严惩一批、震慑地方,朝廷发再多的粮,也到不了百姓嘴里。
贫道以为,可派御史台的人,以巡查御史的身份分赴河北各州,专门核查赈灾钱粮的发放。发现的贪官,严办几个,杀一儆百。”
赵佶听到这里,目光沉沉:“先生说得对。若让那些蛀虫坏了朕的赈灾大事,朕绝不轻饶。这件事,朕会让御史台即刻去办。”
吴晔见赵佶都应了,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
吴晔见赵佶都应了,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话锋一转,又提起了一件让赵佶眉头重新拧起来的事。
“陛下,还有一事,贫道思来想去,觉得今日必须向陛下禀明。”
吴晔声音沉了几分:
“此事现在看着还不大,但若放任不管,三五年后,必成朝廷心腹大患。”
赵佶刚松开的眉头又皱紧了:
“先生请讲。”
吴晔道:
“陛下可还记得京东路的梁山泊?”
赵佶微微一怔:
“梁山泊?朕记得,那地方向来有水寇盘踞,但人数不多,成不了气候。”
吴晔点头:
“陛下说的不错。往年的梁山泊,八百里水泊,芦苇丛生,易守难攻,但周围百姓并不靠它吃饭,那些水寇也不过是打家劫舍的边缘匪类,成不了大事。可今年这场黄河大水,情形就不同了。”他顿了顿,迎着赵佶的目光:
“黄河决口之后,洪水东泻,大量泥沙和湖水灌入梁山泊,水泊面积比往年扩大了将近三成。原先泊边不少良田,如今全部淹没在水下。
贫道在河北时听到消息,京东路沿湖几个县,至少有三四万百姓失了土地,无以为生,纷纷往水泊里逃。”
赵佶面色微变:“逃到水泊里去?那不是投贼吗?”
“正是!”
吴晔道:
“水泊梁山的问题处理不好,必然成为朝廷心腹大患。那些百姓没了田,没了房,朝廷赈济又一时到不了那么远,他们不往水泊里跑,便只能活活饿死。而那些水泊里的匪首,正趁着这个机会,大张旗鼓地招纳流民,发粮发衣。”
吴晔虽然还没有机会了解过水泊梁山的情况,但自认为自己的合理猜测,是错不了的。
毕竟一开始就知道答案的话,反推过程,十分容易。
赵佶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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