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真宫的马车在夜色中穿过御街,拐入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吴晔落车时,门房已得了通报,一盏灯笼从门缝里漏出来,映着青砖地面。
管家迎出来,压低声音道:
“吴先生来了,相公在书房等着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相公今日精神尚好,先生来得巧。”
吴晔点点头,跟着管家穿过两进院子。夜风里飘着药味,浓得化不开。到了书房门口,管家推开半扇门,侧身让吴晔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
墙角一尊弥陀像,灯火摇曳,香烟缭绕。
张商英靠在一张旧藤椅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毯,手里捏着一卷书,却显然没有在读。
他比吴晔离京时瘦了许多,两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算有神,听到门响时转过来,看到吴晔,露出一点笑意。
“先生回来了。”
张商英的声音比从前沙哑了不少,带着病中特有的虚浮气音:
“老夫算计着你该回来了,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吴晔走到他面前,没有急着落座,而是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
灯火映着张商英的面容,枯瘦、苍白,在吴晔眼里,他身上的乘更是灰败至极。
张商英挥挥手,官家从外边把门带上。
吴晔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对方面前,将他的手拿起来。
吴晔叹了一口气,将手放下,张商英微笑着,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吴晔把完脉,将张商英的手轻轻放回薄毯下,没有开口。
指尖残留的触感冰凉干枯,像摸到一段风化的老树皮。
脉象如游丝,细弱得几乎探不到底,那是寿元将尽的脉相,不是药石能留住的。
张商英却象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把身子往藤椅里靠了靠,语气反而比方才轻松了几分:
“先生不必为难。老夫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病不是一天得的,这两年撑着办了那么多事,已经是赚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墙角那尊弥陀像。
香烟袅袅,在昏黄的灯火里盘旋上升,又散入暗处。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去过道观。那时候心浮气躁,求的是功名。
后来入了朝,起起落落,进过狱,贬过官,也曾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张商英笑了一声,“若不是当年太子举荐,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烂在哪个僻远州郡了。”吴晔在对面坐下,没有打断他。
“陛下旋涡,是因为兵制改革,老夫也知道他是看上我没有靠山,也没有党羽!”
“但老夫也愿意舍得残躯,为大宋做一点事,总算这一年,老夫也不算白来”
“兵制改革,老夫努力推动了。童贯和高俅,咱也对过了”
“伎术官的改革这件事,想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在咱生命最后这一段日子,能做下这么多事,也够老夫留名青史了!”
张商英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色,对于每个读书人而言,名留青史是一种至高的荣耀。
吴晔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老人,道:
“就算没有这些,您一样可以名留青史!”
他这句话并非安慰张商英,号称北宋最后的馀晖的名臣,张商英当得起吴晔的评价。
“你也莫捡好的听,如今我叫你来,是心中有事不定,所以让你帮我看看!”
“先生可是担心佛党的去留?”
吴晔询问张商英。
佛党,乃是赵佶特意提拔起来的,那些信佛的官员,他们集合在张商英麾下,形成了一股特殊的政治势力。
这支势力,就是为了干脏活累活而被聚集起来的。
但也因为他们肯干脏活累活,所以才在朝堂上有了一定的势力。
但这股势力,根基太浅,从吴晔提拔张商英到如今,也就过去一年左右。
如果张商英没了,佛党恐怕要面临分崩离析的局面。
张商英闻言摇摇头:“佛党不过是陛下召集过来,为陛下解忧的一群人,散了就散了,无所谓的…”他的胸怀,远比吴晔想象中更加宽广。
“当初太子聚拢佛党,本是想利用我等作为夺嫡的筹码!”
“要是我不在了,他们那些人如果被人压迫,还想死守着佛党的名头,恐怕只能投靠你或者投靠太子!”
“先生名不正言不顺,若真掌握了这些人,恐怕会遭人非议!”
张商英看着吴晔,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吴晔心中了然,恐怕张商英将他叫到这里来,也有不要让他插手的意思。
佛党不管如何,都是已经形成一个势力的利益集团。
如果没有领头人,他们的下场毫无疑问会很惨。
他们为了自保,必然会选择一个新的靠山,而吴晔就是他们不想选择,也必然要选择的最好的一座靠山。
可是从张商英的本心出发,他并不希望吴晔掌握这股势力,或者说,至少不希望他直接掌握这股势力。明面上,他说是影响不好。
可作为儒家人的张商英,却是不想吴晔在参政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这世间已经有阉人参政,外戚干政,多个妖道干政,张商英不喜。
可是他也不舍得佛党就怎么分崩离析,所以他必须要给吴晔一个能接受的交代。
“我前阵子没病倒的时候,一直在关注河北的政务,黄河使宗先生是大…”
“老夫病重,不能再胜任少宰的工作,所以老夫想要举荐宗泽,你看如何?”
张商英提出自己心目中最好的人选,吴晔笑了。
果然,就算是以没什么心眼儿留名史书的张商英,这个层级上的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宗泽明面上是吴晔的人,所以他举荐宗泽。
这样的话,刚才他说的可能冒犯自己的话,就不能算是真的冒犯。
可是熟悉吴晔和宗泽关系的人都明白,宗泽这个人,并非一个以立场处世之人。
吴晔的理念他认同,却不等于吴晔所有的事他都会言听计从。
所以张商英想要保全佛党,也不想佛党跟吴晔这个道人走得太近。
他想到的路子,是给佛党找个新的领袖,这个领袖必须跟他差不多,能够相对独立。
可他也能跟吴晔关系不错,能够借助吴晔的影响力遮风避雨。
有这份算计的心思,换成别人,吴晔未必会如他所愿。
虽然他不喜欢参与政治太深,可也不意味着他喜欢被人算计。
但眼前的老人,哪怕算计自己,也不是出于私心,单纯就是担心吴晔影响力太大,会形成另外一种尾大不掉的局面。
既然高俅,蔡京,童贯,梁师成可以成为赵佶身边的奸妄,谁敢说吴晔未来不是?
张商英平静地看着吴晔,等他回答。
吴晔想了一下道:
“宗泽不行!”
老人眼中的光芒,逐渐暗淡下来,他以为吴晔看破了他的算计,所以不愿意配合。
可是吴晔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十分震撼。
“宗老有拜相之才,可大宋并不缺乏拜相的人才,哪怕由别人顶上,也能在这个位置上做得风生水起。”
“可是贫道更愿意他走的路子,是文人治军的路子!”
“大宋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将军务整顿起来!”
文人治军?
张商英闻言一愣,在大宋朝,文人治军并非什么新鲜事。
相反,北宋一朝,文人治军的例子,不胜枚举。
寇准、范仲淹、韩琦这些人不说了。
就说相对近一点的,说宋徽宗赵佶不是当皇帝的料的宰相章敦,就是率军平定梅山蛮,将湘西大片土地纳入宋朝版图的开边之才。
王韶、沉括这些进士出身的官员,也在北宋的军事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所以这件事不稀奇,可是放在如今的局面。
大宋确实已经没有了那种懂军事的文官天才。
吴晔看上的宗泽,应该算是一个,虽然他没有正经打过仗。
可是在校场上胜了童贯的胜捷军,是不争的事实。
他在河北路一年,除了河务,军务他管的也明明白白。
不过此人虽然有军事才能,但毕竟没有经过实战的验证,吴晔对他就这么有信心?
看着对方昏聩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疑问。
吴晔趴在张商英耳边说:
“宗老,是贫道认为当是唯一能替换掉童贯的人”
“此人领兵能力,不在章老之下”
吴晔这句话,让张商英的瞳孔,猛然放大。
此言此语,分量太重了。
张老过了好一会,才消化完吴晔话语中的信息。
他想要换掉童贯,这就是吴晔在算计的事情?
童贯是什么人,张商英如何不知,天下奸臣无算,但蔡京和童贯肯定能站在这些人的头顶上。这样的人物,却已经在吴晔的算计中。
不管吴晔的居心如何,这可是张商英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童贯并非张商英直接的政敌。
相比如郑居中等人,童贯在张商英心目中,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可他有他的用处,帝国竞然一时无人替代。
如果吴晔能保证宗泽能顶掉童贯的话,那一个少宰之位,倒也可有可无。
“真的?”
张商英因为激动,脸上反而多了一些红晕。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