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24章
电子音惊得洛嫣规趄一步,她急忙伸掌稳住身形,但袖口还是沾染了不少黄泥。
草垛中,三妹依旧僵硬如石雕,数字雨自竖瞳倾泻而出,在半空凝聚成一块虚拟面板。
太魔幻了。
洛嫣维持着半蹲的姿势,面板故障光刺得她双眼眯起,两脚也轻飘飘。种种感受令她恍惚以为压根没有书中世界,也许她正躺在手术台上,因麻醉生效而做了场漫长的梦。
不对,痛觉是真实的。
她低头看去,手心被石子磕得坑坑洼洼,还掺着几道血痕,渐渐生出难以忽视的灼烧感。
“不是做梦。“洛嫣缓慢眨了眨眼,豆大泪珠夺眶而出,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喃喃重复“不是做梦。”
刚穿越的前半年,她每日醒来总要望着古色古香的屋子出神。偶尔思念家人,偶尔恐惧书中所写的死期。
随着时间推移,祖母无微不至的照顾,阿昀亲密无间的陪伴,还有长生、青草,三妹和云片糕,以及她心爱的弓和剑……早已浇筑出全新的洛嫣。洛嫣不愿回到从前的世界,更何况,她昨日才应允了亲事。她直起身,用手背揩去眼尾湿意,见虚拟面板趋近完整。恢复自由的三妹满身绒毛炸起,旋即跳上树梢,似一阵风跑远。她没忍住轻笑了声:“大难临头各自飞。”正欲抬步离开,面板像是开启了自动跟随,始终停在视野前方。屏幕上滚动着"下载语音包”、“生成形象"两行黑字。很快,滚动的代码堆砌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田园犬,约莫婴儿手臂大小,绕着洛嫣热情转圈,用可爱童声说道:“宿主,宿主,总算找到你了。”洛嫣早已恢复镇静,掸了掸衣袖,掉头便走。白犬有些摸不清状况,点了三遍修复漏洞,皆收到正常运行的提示,这才慢悠悠跟了过去,歪着脑袋问:“宿主,你看不见我吗?”她被突然冒出的狗头吓一大跳,掩唇假咳,又取出方帕装作揩汗。“不应该啊。"白犬冲着面板狂拍几下,霎时响起电子播报音:信号已连接,
形象已生成,
语音包安装成功。
“啊。"它再度飘至洛嫣身前,恍然大悟道,“你在装是吧!绝对是装的对吧!”
白犬捕捉到她的细微表情,短而粗的尾巴简直要摇成螺旋桨:“我就知道你能看见我,狡猾的宿主。”
既然演技不过关,洛嫣歇了心思,径直道:“滚。”“宿主。"它语气可怜兮兮,“我在京城等了好久,你怎么就不来呢?男主的人生轨迹快要乱套了。”
听完这话,她面色冷下,心也凉了:“劝人送死,你们还真是做得出。”白犬听不懂话音里的讽刺,但瞧得出面板上的怒气值一栏在急剧飙升,短尾老老实实静住:“宿主。”
洛嫣开门见山道:“不去京城,男主的人生只是乱套,他依旧身份尊贵,衣食无忧。去了京城,我可就没有人生可言。”“哎呀,不是这样的。”
爪子在面板划拉两下,凝聚出白底红字的书,封面写着《穿书新人一百问》。白犬捡着紧要的解释,“因为宿主擅离职守,导致白月光剧情未被激活,主至今未开展机缘,甚至起了躺平念头,宿主必须速速上线。”见她面无表情,白犬指了指电子书:“宿主不会死的。”闻言,洛嫣总算拿正眼瞧它,扬扬下巴:“证明。”它点亮书名,扉页缓缓展开,露出一行大字:尊敬的宿主,请按红色确认键激活剧情。
“呵呵。"她当即连书带面板通通叉掉,袖摆随动作扇出小风,将白犬吹得翻了个跟斗。
“要……要激活才能查阅。”
本就稀薄的信任化为乌有,洛嫣抵触地转过脸去,正要警告它不许跟来,听童声谄媚道,“宿主宿主,我告诉你啊,你家竹马是反派。”然而,预想中的感激并未出现。
她淡淡瞥来一眼,随即浑不在意地挥手:“不可能。”白犬急切地想要补充两句,倏地毛发炸起,化为青烟消失在原地。等烟雾散去,视野恢复清晰,她瞧见南面山坡上立着位翩翩少年。是祝昀。
他定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所以特意赶来,但不知为何没有上前,彼此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而洛嫣方才的挥手被误解成了打招呼,少年歪了歪头算作回应,神情看不真切,大抵像往常般笑得一脸温柔。
被系统搅合的心心情重又变得明亮,她挤出轻松神色,快步朝祝昀走去。见状,他眉尖蹙起,将染红的匕首往后抛远。还有几根断指。
祝昀想了想,脚下施力,悉数踩进泥里。
附在叶片上的系统:"."”
简单处理完,祝昀悄然松一口气,主动走向洛嫣。到了近前才发现她形容有些狼狈,面色骤变:“怎么回事?”
他若不提,洛嫣险些忘了掌心还有伤口。可他一提,半分委屈涨成了十分,些微刺痛变成了剧痛。
洛嫣启唇,想告诉他不过是摔了一跤,眼泪却说掉就掉,顷刻间模糊了视线。
“嫣嫣。"祝昀听着很是手足无措。
她顿时又哭又笑,反过来宽慰:“已经不怎么疼了。”紧接着,洛嫣被少年抱至膝上,一道裂帛声后,柔软布料擦拭过指腹,把脏污仔仔细细清理干净。
她顺势枕上祝昀的肩,将泪揩在他雪白的领口,闷声解释:“真的不疼,我发誓。”
祝昀掀掀眼皮:“好好的怎么会摔?”
“这个嘛。"“她现编道,“可能没吃饱饭,眼花了。”他极轻地叹息一声,转头摸向袖中,忆起只带了两瓶瘩药,只能拍拍洛嫣:“你先回去。”
“不要。"她环住少年的脖颈,语气低落,“我不想一个人待着。”祝昀抬首,见暮色茫茫,单臂托着她的膝弯起身,空闲的手往叶间捞去,精准揪出一只软绒绒的猫。
洛嫣“呀”了声:“好你个三妹,还知道回来找我。”她仰起脸朝祝昀揭发小猫的十宗罪,嗓音娓娓动听,浇息了他未尽的杀意。但还需收尾。
他跟去洛嫣房间,盯着她换下弄脏的外袍,再翻找出药膏涂抹均匀,交代道:“先躺一会儿,我回屋更衣。”
少年肩部被蹭了些许黄泥,分外惹眼,中衣领口更是湿漉漉。洛嫣心虚地抿了抿唇,算是默许。
祝昀点头,俯身在她腮畔印了一下,趁洛嫣发愣,顶着通红的耳急而快地往外走,险些撞翻香几。
不过就亲个脸,至于这么紧张?
她收回目光,小口小口吸气,将整张脸埋进臂弯。半晌后,蜷缩成一只熟虾,从床头滚至床尾,再从床尾滚回床头。大
祝昀今日跟随媒人到了南面坡下,听王家老九正大放厥词,说要领着几位会武的仆从掳走洛嫣。
他道,世间女子看重名节,待生米煮成熟饭,不怕贾女不嫁。话落的瞬间,匕首出鞘,将王老九尚未收回的舌头连着唇肉削去一块。他来不及痛呼,后颈又被祝昀用手刀劈下,顿时如丝草般软绵倒地。仆从们毫无防备,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既惊且惧,连逃跑的力气也被抽去。
有怯懦者尿湿了衣袍,想要开口求饶,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喑哑的音节。祝昀见状亲和地笑了笑,乌黑眼珠藏在睫羽下,同样掩去了明晃晃的恶意。“可是喉头灼烧,舌根发麻?”
众仆从捂着脖子重重点头。
“那就对了。“祝昀从袖中取出冬青釉色瓷瓶,耐心解惑,“这是毒王秦老所制瘤药,闻见血腥味方能产生效用。”
他知晓几人虽然块头挺大,离“会武”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体贴道:“意思就是,你们被我毒哑了。”
“阿一一啊一一”
仆从们挣扎着要说话,但闹出的动静不比鸟翅扑棱来得响亮,只能跪地磕头,求少年高抬贵手。
“嘘。"祝昀撩开袍角蹲下,“可有人识字?”话问得突兀,众仆从俱是愣了一瞬,继而纷纷摇头,眼中的恐惧不似作伪。他满意地勾唇,用匕首挑起王九郎的右臂:“正好,一人分一根,我放你们离开。”
毕竟,能有什么关系比淌同一片浑水来得牢靠。而几人纵然变哑,不妨碍他们相互推诿。若非凉风隐约送来洛嫣的嗓音,他倒有兴致等下去。
“行了。"祝昀抛起匕首,“就从你开始。”连番剧痛刺激得王九郎频频睁眼,白沫顺着嘴角淌入泥土。祝昀喂了颗补药,简略交代,“带上他去邻镇的天绝山,往后别再回寒梅镇。”天绝山有山匪。
众仆从原本也是混口饭吃才进了王家,谈不上主仆情谊,如今又亲自割下王九郎一指,活罪难逃。若栽赃给山匪,扮成主仆六人相继丧命的假象,还能分得他满身的金银。
夜幕来临,祝昀挥挥手,几人抬着王九郎连滚带爬地走了。他将药粉洒在草丛间,吞噬了血迹,再亲眼盯着断指被腐蚀。远处炊烟升起,村庄重又恢复宁静。
屋中。
洛嫣正与阴魂不散的系统斗嘴。
白犬趴在桌边,弱弱地道:“只要激活新人手册,就知道我真的没有骗你。”
她冷笑:“直说不行么。”
“国有国法,统有统规。"白犬耷拉下耳朵,“反正我不是坏人,啊不对,我不是坏狗。”
无奈系统生成的形象太过犯规,洛嫣甚至觉得有几分眼熟,难免态度亲和起来,退让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嗯嗯。"白犬狂摇尾巴。
“你把能说的都告诉我。“她刻意偏过脸,忍住想嬉一把狗头的冲动,“听满意了我就考虑激活剧情。”
说完,虚拟面板再度浮现,配合着语音解说:[穿越并非随机,而是要满足三大条件。」
条件一,命格。
譬如洛嫣与原身有着相同的外貌及生辰,名字也相近,大数据筛选过后判定为"命格高度匹配″。
条件二,功德。
系统诞生的初衷是为早天之人争取重活一次的机会,当积攒一定数值功德,会被选中为"宿主预备役”。
条件三,任务。
当一个人有资格成为宿主,且能匹配上命格相近的角色,接下来便要评判角色任务的轻重程度。
毕竟,白给容易乱套,压榨容易反水,而炮灰相较于重要配角和路人最符合要求。
“为男主挡剑,确实是标准的炮灰命。“洛嫣努努嘴,“照你的意思,系统不算人贩子,反而像个正派角色,费尽心思拉我穿越,也不是为了让我再死一回。白犬猛点头:“激活吧,我的宿主。”
她抬起手,悬在面板上方,想了想改为捻起一块点心,嚼了两口才说:“我还是不能信你。”
这两三年在清源村过得好好的,只要系统不追来,很快能熬过剧情点。关键时刻,洛嫣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道激活剧情后,是加速死亡还是重获新生?如今她有祖母有未婚夫婿,赌不起。
白犬似是失去了所有手段,卡顿几下,藏回面板中,用机械音道:“宿主的身体一直不好不坏,是因为初始设定不可更改。”她眉尖蹙起,听系统继续:“要想脱离剧情,最好的办法是结束剧情。要想更改设定,最好的办法是角色落幕。”
倒也有几分道理。
而她死后能穿进书中,算得上是老天眷顾。至于接管角色剧情,则像通过打工换取回报。
但事关生死,洛嫣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将一切告诉祝昀。她过去最厌烦电视剧中的角色不长嘴,兜兜转转折腾到结局。她要说,
详细地说,现在就说。
“吱呀一一”
房门被推响,系统面板消失。祝昀换了身月白长袍,捧着红艳艳的山花进来。
他自行插入瓶中,顺手将大开的轩窗掩上。洛嫣的目光追随着少年,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额角竟冒出细密的汗。她错了,她信角色各有苦衷了。
“发什么愣。"祝昀在床尾坐定,随口问。“阿昀,你怕鬼吗?"洛嫣斟酌道,“或者怕妖魔精怪吗?”他唇角微微抽搐:“你觉得呢。”
闻言,洛嫣信心倍增:“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那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见祝昀如此配合,洛嫣简直要热泪盈眶,她扑了过去,想学着他平日对自己那般在腮畔印一下。
等彼此近得呼吸可闻,却突然涨红了脸,呆呆道:“你睫毛真长呀。”浓密长睫在她的注视中缓缓闭合,振幅细小,透着股羞怯,最后缓缓分离,露出瞳孔中灼热的光彩。
洛嫣咽了咽口水,生出退缩之意,不料背后遭人推了一把,结实地吻在了他的眉心。
别以为她不知道是谁推的。
祝昀撤回手,眼神无辜,甚至染上了浅淡红晕,仿佛被她轻薄了似的。“你。“她刚想质问,忽而疑惑,“我要说什么来着。”他噙着笑提醒:"秘密。”
洛嫣瞪他,加快语速道:“我们现在生活在一部话本里,话本主人公是我远在京城的表兄,而我本人,会在及笄宴当日替他挡剑而死。”吐露完,她紧紧咬着下唇,在剧烈鼓动的心跳声中等待他的回应。然而静了许久,祝昀问:“不是要告诉我你的秘密?”“嗯?”一双杏眼瞪得犹如铜铃大,她惊骇地道,“我说了呀,我是从异世界来的,我们如今生活在话本里,还有,我不久后要去京城。”“我不同意。“祝昀冷下脸。
洛嫣反而喜出望外:“你能听见!”
他眸中闪过困惑,但耐着性子答:“你若当真想见那位表兄,至少等定了亲,或者请他来临川做客。”
什么跟什么?
洛嫣双手交叠,捂住胸口,她听见自己无比冷静地道:“我去京城是为了过剧情,不是为了见男主。”
可祝昀只是拧眉望着她:“嫣嫣,你怎么不说话。”她终于意识到,有关剧透或是世界本质的话语会被消音,所以祝昀从头至尾仅听到一句"不久后要去京城”。
“让我想想。“洛嫣朝前倾身,脱力地倚靠在他怀中。少年体温很高,与他时常冷冰冰的神情不同,暖得像是风雪天里的壁炉。短暂休憩过后,她打起精神,牵着祝昀去书案旁,在纸上写下:难言之隐,死_复。
洛嫣心心道,让他填词再自行领悟总不算剧透了吧。谁知眨眼的功夫,字迹消失无踪,而狼毫笔回至她手中,俨然是正欲下笔的姿态。
“这都不行。"她愤然拍桌,恨不得将系统揪出来胖揍一顿。祝昀担忧地抚了抚她的背:“今日不成,明日再说便是。”“对。”一番话令洛嫣迅速冷静,“来日方长,我就不信没有解决的法子。”她借口要洗把脸,让祝昀先行去摆碗筷,而后叫出系统。白犬用爪子捂住眼睛:“有些话不能说的,说出来要受惩罚。但宿主放心,都是些小惩罚。”
“什么?一个字都没透露成功,好意思惩罚我。“洛嫣顿时拳头硬了,朝它挥舞两下。
实则白犬并无实体,但仍旧吓得化为青烟躲了起来。这时,贾玉芳已经备好晚膳,从窗外探头:“烟姐儿,出来用饭了,今日试着做了你说的东坡肉。”
洛嫣脆声应“好”,决定暂且放过系统,岂料转头踢到矮几,磕得半边脚掌发麻。
但她记得,这矮几分明摆在窗下。
她边琢磨边走去膳厅,随手接过祝昀递的凉茶,刚抿了一小口便呛出泪花。贾玉芳连忙抽出帕子替她擦拭水渍,祝昀也扶着她顺气。洛嫣鸣咽两声,委屈道:“我怎么这么倒霉。”
“这孩子。"贾玉芳忍俊不禁,“多大了还撒娇。”洛嫣红着眼圈辩解:“我还小。”
“好好好,都是这坏茶水害咱们烟姐儿呛住。"贾玉芳配合地哄,“我重新端一壶听话的过来。”
祝昀也提议:“方才是我倒的茶,不然你打我一顿出气。”她窘迫地移开眼,夹块炖煮得软烂的肉,正色道:“食不言寝不语。”来贾家几年,倒是头回知道有这规矩。
用过饭,贾玉芳拎上新鲜烙饼去串门。三妹许是白日里受了惊吓,静静趴在专属的竹床上,两眼警惕地望着院外。
祝昀牵上她出来赏月,见洛嫣心不在焉,垂首抵着她的额头:“姓崔的在信中说了什么?”
“不是表兄的缘故。"她耳尖发烫,瓮声道,“你离我太近了。”他听后愈发放肆,鼻尖有意无意地剐蹭过她,目光更是直白热烈,仿佛能烫穿一张白纸。
洛嫣…”
某人软硬不吃,她只好故作镇定,说起,“我很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可怎么也说不出来。是说不出来,并非说不出口,你能明白吗?”祝昀努力分辨个中差异,神情略显困惑。
她竞觉得少年这副模样有几分可爱,被蛊惑着不断靠近,鬼使神差道:″我们逃吧?”
“嗯?"祝昀退开距离,定定看她两眼,“走吧。”“走去哪里?”
祝昀不答,催促她回房收拾行囊,叮嘱说,最好将喜欢的衣裙和被褥都带上。
总之,变得像是他要带着洛嫣私奔。
她挑了几件惯用的寝衣,还有祖母缝制的棉布衣裙,生疏地塞进包袱。又从妆奁中翻找出祝昀送的金簪,径直插入发间。“哎呀,怎么和祖母解释呢?”
正一筹莫展,见祝昀脚步匆匆,却是从外头回来,他笑了笑:“我已经知会了祖母。”
洛嫣惊诧于他的行动力,好奇道:“你都不问我为何要逃。”“重要吗。“祝昀一手提灯,一手接过她的包袱,“只要你想,我便带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