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25章
皓月当空,两人手牵着手出了村子。时辰不算晚,有几间田舍灯未熄灭,像是星星点点的萤火。
洛嫣诗兴大发:“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祝。…”
“不许笑。"她屈指挠挠他的掌心以示惩戒,顺道问起,“你和祖母都说了什么?″
“我说带你回沧溪拜山。”
所谓拜山便是扫墓,贾家倒也供奉了洛氏夫妇的牌位,但若能亲自去坟头祭拜,更显心诚。贾玉芳听后不仅不阻拦,还塞了几锭银两做盘缠。洛嫣朝他竖起拇指:“你编起鬼话来还挺有一套。”“并非鬼话。"祝昀用灯笼拂开枝条,牵着她慢慢下了陡坡,解释,“身为女婿,我本该抽空祭拜你故去的双亲。”
她了然地"哦"了声:“那我用祭拜你爹娘吗?”祝昀停顿几息,淡淡道,“他们尚在人世。”洛嫣听得怔住,沉默着在心中梳理一遍,总算记起他不曾透露过父母是何方人士、因何缘故与他分散、如今是否健在。那些或曲折或悲惨的身世,是她单方面脑补的。盖因祝昀刚来清源村时成日摆着张臭脸,洛嫣既怕问错话惹恼了他,又秉持人道主义尽量不揭人伤疤。
等后面彼此熟悉起来,已经忘了求证。
择日不如撞日,她正想直接问一问,祝昀吹响哨音,静夜中传来马儿“呼哧″动静。
不多时,提拉米苏领着云片糕出现。
她见祝昀将包袱绑在云片糕背上,知道又要共骑,纳闷道:“有两匹马,做什么还要我跟你挤。”
祝昀凉声:“那便让云片糕回马厩去。”
.…"洛嫣噎了噎,直到提拉米苏迈开步子,才憋出一句反击的话,“你真是太黏人了。”
他低低笑道:“随你怎么说。”
凉风拂面,也一并吹走了忧愁。洛嫣深深吸气,只觉再舒畅不过:“啊,是自由的味道。”
为了规避剧情,她在清源村躲了两年零八个月。除去跟随祝昀见了位奇怪的老爷爷,余下时间,最远只到过镇上。
如今系统姗姗来迟,洛嫣想着再逃一回,逃得远远的,拖延月余时间。若拖延不了,权当出门散心。
她实在过够了龟缩一隅的日子。
不过,洛嫣仰头问:“我们这是去哪儿?真是沧溪呀?”祝昀否认:“你之前说想看灯会一一”
“等等。”
她抵住他的唇,“千万别告诉我。”
如此一来,即便系统能窥探大脑,至少不会从自己这里得知具体方位。“好。"祝昀顺势圈住她的腕骨,缓慢摩挲,边应声道,“明日买辆马车,带你多去几个地方。”
洛嫣没有异议,她看了眼包袱,问说:“怎么只有我带了东西。”他的全部行囊不过一把剑、一柄匕首和几瓶补药,还是洛嫣服用的补药。“有钱庄。“祝昀言简意赅道。
出门在外,身怀银钱则万事大吉,需要什么半途再买。至于提醒洛嫣带几件常用衣物,是因为外头的布料硬些差些,她碰了后会起红疹。洛嫣惊叹于他的周全,两眼放光:“你从前经常独自出门吧,听起来很有经验。”
“忘了。”
见洛嫣低垂着脸生闷气,露出一双莹润耳朵,祝昀俯首吻了吻,哄道:“我许久不曾出远门,当真忘了。”
耳尖传来痒意,也隐隐有温热呼吸窜入,害她剧烈哆嗦两下,窘迫地往前挪动。
祝昀施力将人捞回,察觉到怀中少女浑身僵硬,分明是害羞到了极点。他目光软了软,给出台阶:“前头有间客栈,偶尔能碰上江湖人。”“是吗。“她果然被勾起兴致,“江湖人长什么样。”“带兵器的模样。”
洛嫣肩膀小幅抖动:“这个冷笑话还挺好笑。”独自乐了一会儿,她摇晃着朝后仰倒,好奇道:“我们出城不必带路引、公凭什么的?”
祝昀忧心她要摔下去,从单掌虚贴着她的小腹改为横臂圈紧,发觉少女腰肢纤细得惊人,仿佛轻轻一折便会如柳枝般被压弯,又如房中摆放的玉壶春瓶,弧度曼妙,上窄下….
“阿昀?”
他回过神,喑哑着嗓音道:“带了。”
洛嫣稀奇地抬眸打量一眼:“我也有吗?为何从未听祖母提起过。”“自然是假的。”
当初差人去陇县买马时顺道办了几张。
若无惹眼行囊,擅轻功者可自由来去;他与洛嫣带了两匹马,不日还要添辆车,用公凭更省事。
她猜祝昀将东西放在襟内暗袋,于是反手去摸,微凉指腹似是划过了锁骨处,被他一把捉住。
“?〃
祝昀偏过脸急促喘息两下:“就不能等到了客栈再看。”洛嫣撇嘴:“你凶我。”
“我没有。”
“你有。”
..…“他放缓语气,“好,我有。”
占了上风,洛嫣眉目舒展,探头眺望远处的城门。她观天色应当过了戌正,来往人烟比寒梅镇多得多,掺杂了马蹄阵阵,竞有几分热闹。
此地仍在临川郡内,再过一城便与云西州接壤。而云西州是武林世家聚集的地界,江湖人称"下京城"。
周遭城镇受其庇荫,渐渐繁衍出小门小派,街市也于白日沉寂,夜里苏醒。祝昀忆起她先前的交代,将解释咽了回去,径直去往城中最大的客栈。卸了包袱,由小二牵马进食,另出来位七八岁的稚童在前面带路。掌柜的挺直腰杆,用余光隐晦地端详两眼,见“少年夫妻”容貌姣好,往跟前一站,屋里霎时都亮堂起来。
不过身后并无丫鬟仆从,保不齐是对儿爱得死去活来的野鸳鸯。“三间上房。”
“三间?"掌柜的转了转眼珠,只摘下一把钥匙出了钱柜,亲自领着贵客上楼,边陪笑道,“今儿赶巧了,左面几间都空着,保管吵不着您和夫人。”他打开自长廊尽头数起的第二间,躬腰告退。屋中陈设尚可,也足够宽敞。祝昀反手阖门,将包袱放于桌案,取出重莲绫床单,麻利地铺起床。
洛嫣抱臂立在一旁,很是稀奇:“你还会做这些?”“你以为呢。“他转头支好屏风,故意逗她,“难不成我也事事等着祖母张罗。”
她扬声辩解,“我平日都自己洒扫掸尘,我还会煮饭呢,铺床也不难,是你硬要抢在前头。”
祝昀捏捏她面颊上的软肉,眼底满是戏谑:“先洗浴还是用膳。”“洗浴。”
小二已经提来热水,祝昀接过,倒入浴桶中。等洛嫣试好水温,他退去屏风后,说道:“一刻钟后我再进来。”
洛嫣点点头,旋即意识到祝昀瞧不见,羞赧地"嗯"了声。锁好房门,祝昀从窗口跃下,避过人群进了专卖玉兔花灯的铺面,在神龛处摸到想要的东西,再转去街市买份热腾腾的糕点。来回不过半刻钟,屋内依旧水声淅沥。他掏出厚厚纸张,从头读起。第一页记了灭洛家满门的幕后之人身份,联想到洛嫣的态度,祝昀挑了挑眉,原来她从始至终都清楚凶手是谁。
目光继续下移,快速扫完关于叶家的动向,他基本猜出洛嫣前几日收到的信中提了什么。
一时,对崔无恙的厌恶之意更深。
“气运之子。“祝昀嘲讽地扯了扯唇。
他不信鬼神,更不信命,但认同洛嫣所说:靠近崔无恙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否则,此人远在千里以外,如何透过一封信一行字,害他的未婚妻子夜里无法安睡。
祝昀沉着脸烧毁密报,一面琢磨一-等洛嫣心情好了,要不要离开月余,亲自去京城杀姓崔的。
还有药王。
揽月楼的人虽然找见了他的痕迹,却是一旬前的,不知还要费多少功夫才能真正擒住。倘若去信求那家人帮忙,倒能让孙老主动现身。“哗啦。”
洛嫣出了浴桶,他将灯衣放回原处,推门而入。闻见脚步声,她偏过脸:“阿昀?”
“是我。”
洛嫣放松下来,包裹着湿发细细擦拭,同他闲谈:“我原本想着用过晚膳才出的门,应当不会饿,谁知道泡完澡会累成这样。”少女的身形遭烛光投映在屏风,朦胧中别有一番意蕴。祝昀狼狈转身,盯向瓶中含羞待放的花枝,缓了几息才记起抬步往外走,吩咐梯口值守的小二送些清淡吃食。
“我还带了话本呢。“洛嫣换上寝衣出来,得意道,“一会儿你进去洗,我正好在外间看书。”
他接过巾帕替她擦拭发尾,始终低垂着头,神情难辨。好在洛嫣被糕点香气吸引,并未注意到他的异常,揭开油纸包后笑了笑:“模子真漂亮,看来这里比咱们寒梅镇要富裕很多。”祝昀没有接话,待长发擦至半干,去浴房换水。见状,洛嫣摊开话本,假装镇定,余光却止不住地往里瞟。嚅!
他竞吹灭了好几盏烛火,还将外袍搭在屏风上,连个剪影也瞧不见。“至于吗。“洛嫣收回目光,然而思绪开始乱飞。少年人长得很快,过去他赤膊换衣,洛嫣眼都不眨,毕竟虽有分明的肌理,终究太过清瘦。
如今则不同,身量愈发颀长,双肩也变得宽阔结实。但是,忘了从某日起,祝昀沐浴更衣皆会锁紧门窗,以至于她对其衣襟下的记忆仍停留在儿童版。
等等!
洛嫣扫了扫里间,拢共一张架子床,浴房倒有窄榻,方才不留神溅湿了半边。
她捂着急速升温的脸,后知后觉地想,今晚该不会要从拉拉小手快进到同床共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