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27章
日待东升,城门尚未开启,民居也一片沉寂。只客栈大堂掌了几盏烛火,阶前零星躺着醉酒的人。
洛嫣左脚踏了出去,又默默收回,等值夜伙计挪开几个清理出道路。祝昀则无所顾忌,谁挡踩谁,嚎叫声此起彼伏。她不忍直视,叹息道:“阿昀,你这样很像反派知道吗?”他将洛嫣往怀中一按,从高墙跃下,稳稳落地后方带着讥诮道:“你以为正派从不杀人越货,路见不平必定出手相助?”《无恙传奇》的世界里,武林世家办下的腌腊事挺多。洛嫣无从反驳,气得咬上他的耳垂,直至留下浅浅牙印才勉强解气。祝昀眼睫颤了颤,黑润的瞳孔泛起笑意。
意识到自己压根惩戒不了他,洛嫣郁闷地埋起脸。他一向爱听洛嫣娇俏的骂声,也喜欢被她含在唇间,但不想当真惹恼了她,温声认错:“方才是我强词夺理。”
闻言,洛嫣唇角微微翘起,费了些劲才压下去,故作严肃道:“你明知我不是要和你争论正邪对错,偏拿话堵我,以后便是求着我,我也不管你了。”“我错了。"他讨好地亲吻她的眉眼,在洛嫣羞恼之前退开,示意她瞧向不远处的河流。
抛尸点到了。
洛嫣果然不同他计较,从怀中取出五花大绑的木盒,支使他找块够沉的石头来。
他“嗯”一声,先拢了枯枝点燃,让洛嫣在原地候着,而后在岸边转了转,捞出婴孩长短的石块。
“割条布给我。"洛嫣摊手。
.…“他身上穿着昨夜新买的衣袍,短暂思量过后,割断中衣系带。见洛嫣堪称细致地绑起木盒,准确的说,是木盒里的发簪,他不禁好奇什么仇怨值得她做到这种地步?
与此同时,心底竞隐晦生出一丝艳羡。
不待祝昀深想,听闻她欢快道:“快帮我扔河中央去,万不能让行人捡到。”
先前,洛嫣盘算着让木盒顺流而下,漂得越远越好。但系统长了腿,还是四条,万一再跑回来就白白折腾,倒不如沉入河底。祝昀选的石块也够重,她铆足全力只抱离地面半尺,应当能困它个十天半月?落石激起水花飞溅,映照着烧得正烈的火光,像是绽开了一朵朵烟花。祝昀掬水为她清理掌心灰尘,顺便说起行程:“邻镇有几间兵器铺小有名气,可以过去转转,帮你挑件更趁手的。”“好呀。”
除了心腹大患,她心情前所未有的明媚。待祝昀直起身,踮脚在他喉间飞速印了下,笑盈盈的,“我们这样像不像是浪迹天涯?”他掩唇轻咳一声,故作平常道:“旁人背井离乡是为生计,你我用′云游'二字更为贴切。”
洛嫣挽着他的手臂往回走,应声:“云游天下?听着是大气。以后还能带上祖母和三妹,偶尔也能带上长生,我们一起去很多地方。”“不带刘长生。”
“长生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朋友了。“洛嫣忍不住劝,“你总欺负他,可他不记仇,还帮我们煮了好多回竹筒饭呢。”
祝昀辩解:“明明你欺负他更多。”
说着,将虎口递至她唇边。
洛嫣哭笑不得,一把拍开:“我又不是狗,说不过就咬人。”“但我喜欢。"他面色不自然地道。
“什么?”
“没什么。”
祝昀偏过脸,似是轻笑了一声,很快消散在朔风里。大
回至客栈,天光已经大亮,堂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洛嫣昏昏欲睡,没了昨日的兴致,匆忙看几眼便跟着祝昀上楼。“困死了。“她一头栽进被褥里,嗓音模糊,“等我补个觉再出发。”“好。”
祝昀守着她入眠,待她呼吸变得平稳,方抽出被枕得发麻的手臂,去外间读起新收到的密报。
密报里记载了崔无恙的近况,道是他从揽月楼买了消息,内容与祝昀昨夜烧毁的那封一致,记载着今上以流寇作乱为遮掩而灭了洛家满门之事。据接头的丙廿观察,崔无恙应该早已知晓真凶是谁。对此,祝昀并不惊奇。他听闻先太子伉俪深得民心,二人死后,百姓寄情于皇太孙,龙椅上那位也装作疼爱。明面上,崔无恙比中宫所出的三皇子还要尊贵。若非死的是洛家人,是崔无恙的嫡亲姨母,念在叔侄情分,兴许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往下,揽月楼查出三位隐藏在崔无恙身边的高手。一为先太子妃的旧仆,早年在边塞从军,力大无穷,如今扮作太监随侍在侧。
其余两位过去在江湖中有头有脸,但树敌太多,加上已近迟暮之年,被崔无恙招揽。虽无师徒名分,却有师徒之实,分别传授内力与药理。祝昀猜测,露头的仅仅三位,没有露头的怕还有不少。否则,崔无恙身份微妙,嫔妃母家、成年皇子,包括当今圣上,无不对其虎视眈眈。他是如何从几岁稚童平安长至今日,还学有所成。“灾星。“祝昀自认为中肯地评价道。
照例烧毁了信笺,他推开一扇小窗,让灰烬气味随风散去,而后进里间打坐。
做完这些,洛嫣仍旧睡得香甜,他支着脸静静端详片刻,连她有几根睫毛都快能数清楚。不知不觉间,视线飘向最为惹眼的两瓣唇。红润,饱满,因睡姿的缘故被挤压得微微嘟起,隐约露出洁白的上齿。它好像在说话。
祝昀诚实地附了过去,鼻尖不经意刮蹭过她的唇珠,耳根霎时通红。然而洛嫣并未苏醒,她毫无防备的姿态无异于是一种怂恿。他几乎能从张启的红唇间听见邀请。
正天人交战,洛嫣缓慢睁眼。骤然见到少年放大的面庞,她疑惑仰头,嘴唇堪堪擦过他的唇角。
她选择闭眼装死。
本以为祝昀会调笑两句,可帐子里静得出奇。洛嫣侧耳去听,连轻微呼吸也没有,不知是他刻意隐去,还是已经出了房门。犹豫几息,她从指缝间偷瞧,撞上少年颊上飞红的罕见场面。他指腹正搭在唇边,像是意犹未尽,一双黑眸盛满笑意。回味来回味去,越发感叹方才时间短暂,即便有心也记不住细节,恳求道:“嫣嫣。”“不许说。"她简直羞得要抓耳挠腮。
“嫣嫣。“祝昀再唤,话音掺着可怜,尾韵更是如同细小弯钩,勾得她莫名发出“嗯″的一声。
祝昀当是她准许自己继续,舔了舔唇,用陈述的语气道出问句,“再亲?”洛嫣僵成了石像,唯有目光随着少年而动。见他试探地伸出手,带了十足珍惜捧住自己的脸,掌心火热,一如他此刻的眸光。但,预想中的吻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紧张。
颤意经由双臂传至洛嫣的面颊与脖颈,令她快要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发抖,又或许彼此皆在发抖。
祝昀强行压制住澎湃心潮,抬掌遮住她的眼,一边俯身衔住她的嘴唇。“好香。"他含糊不清地道。
视野漆黑,无限地放大了触觉与听觉。洛嫣清晰感受到他的呼吸,急促而温热,然后是他的力度,轻若鸿毛。
少年毫无经验,笨拙地蹭蹭唇珠,不时含在齿间啃咬,却不知如何更进一步。
即便如此,已然令他飘飘欲仙,心头的悸动和满身燥热也得到纾解。祝昀略微加重力度碾磨过她的唇,暗自决定:只要嫣嫣不喊停,便一直贴着她。洛嫣紧张得蜷缩起十指,死死绞着衣裙,任由他小狗似的啃来啃去。电视剧里怎么演的来着?
小说里怎么写的来着?
她的理智被灼烫呼吸烧化,本就贫乏的知识储备更是派不上用场。不过,她很喜欢。
祝昀的嘴唇柔软得像云朵,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好闻,洛嫣奇异地处于一种失重状态,晕乎乎,轻悠悠。她循着本能仰起后颈,让祝昀方便动作。他却怔了怔,为难道:“你太热情了。”
胸腔里的心脏快要因此炸开。
可惜洛嫣耳畔仅余嗡嗡鸣响,无法给予回应,只趁机偏过脸贪婪地呼吸。祝昀立即松手,小心打量她的神情,见不是动怒,待她气息喘匀少许,又凑过来双唇相抵,用极致亲昵的姿态问道:“怎么了?”她如何做得到这般没脸没皮,“啪"地甩了一掌,将人拍开。祝昀顺势握住她的手,细密地吻过每根指节。直至洛嫣腹中传来“咕咕"声,他难掩遗憾地放下:“去大堂还是?”“大堂。”
继续独处,她怕今日出不了门。
洛嫣掬了冷水净面,勉强压下两腮的热意。正要取巾帕擦拭,从铜镜中瞧见自己眼尾殷红,嘴唇发肿,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她不得不改口,“还是叫人送上来吧。”祝昀亲自去取,顺道给了赏钱命他们寻个车夫。用过饭便该启程,估摸傍晚时分才到。若是祝昀驾车,足足几个时辰不方便与洛嫣说话,更不能牵她抱她,那还有什么意思。他略去目的,谦逊地称是自己技艺不精,视线却仿佛胶在了她唇间,耳尖也跟着红了一阵接又一阵。
洛嫣…”
默默打开折扇充作隔断。
大
车夫是位老者,瞧着精神霎铄,但一来一回路途遥远,担心他吃不消。小二亮出食指在耳旁画了个圈儿,再左右晃晃,表示老者耳背,又朝洛嫣解释:“做这行的不怕吃苦,就怕没人找哇。您给的报酬高,跑一趟够歇半个月。”
“既如此,那启程吧。”
官道平坦,车夫技艺也娴熟,洛嫣观察几眼才放下车帘,歪倒在铺了厚厚皮褥的榻上。
见状,祝昀将手中心法扔至一旁,盘腿坐好,把玩起她铺散开来的长发。洛嫣扯过几缕他的:“我们来比赛编小辫子。”他挑了挑眉:“我赢了你要生气,我输了你嫌无趣。”“我有这么难搞?“她大惊,“定是小人在背后编排我,要打击我方士气,我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祝昀嘴角微微抽搐,提醒道:“今日谁替你梳的发?”是他。
洛嫣登时眼珠一转,亲热地拉起他的手:“还是玩成语接龙吧,君子动口不动手。”
“君子动口。"他眸色发亮,“嫣嫣是君子,动给我瞧瞧。”“车夫还在.…….”
祝昀满不在乎:“我特意挑的人,听不见。”忽而他浓睫阖上,指腹搭在车壁敲击,似在辨认远处的动静。过了小半刻钟,恢复往常的温和模样,安抚道:“是飞鸟过境。”洛嫣深信不疑,掀开毡帘一角往外探头,满目初冬的萧瑟景象。“什么也没有呀。”
他好笑地捏捏洛嫣的脸:“你当我习武十余载是闹着玩呢,离咱们还远,瞧不见才正常。”
待她读起话本,祝昀垂首擦拭剑鞘,眼底戾气丛生。后方的两条尾巴再度跟了上来,他想了想,不会是揽月楼的人。祝昀每三日巡山,自信将痕迹清理得干净,与神医约定的取药地点也月月变动。最初孟菁当然派了人跟踪,皆被他杀了,后来学乖不再打扰,只待他需要消息及银钱时主动出现在花灯铺里。
那便是崔无恙的人了。
他知道对方安排了八人在寒梅镇长住,后来走了几个,还余下两三人,赁了医馆后巷的民居。
之所以留他们性命,是不想引起注意。若死讯传入京中,最后必会经由书信传回洛嫣耳中。她胆子小心也软,听了要生气。但如今洛嫣写了告绝信,与崔无恙不再往来,此地也非寒梅镇.……祝昀无声勾唇,露出堪称粲然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