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第47章
山谷划分为两大块,往前,地势最高处有几幢楼阁,其下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崔无恙一行人昨夜便被困在这里。
往后,地势平坦,皆为祝昀的新房范围。除去负责洒扫的哑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寻常白日里,他要么在花朝阁练剑,顺带处理楼中事务,要么出了山谷四处找叶宁麻烦。如今有了夫人,小别胜新婚,阿空在交界处等了又等,信烟燃了又燃,不见祝昀人影。
还是刘长生并几位巡逻的弟子经过,主动打招呼:“阿空护法,在找你们家少主?他已经从南面绕去花朝阁,要带我家老大逛兵器库呢。”阿空随意点点头,捏着一方绣帕消失。
余下弟子虽听闻少主带回来花容月貌的小娘子,对洛嫣却不熟悉,于是围着刘长生追问。
他总算扬眉吐气,得意道:“你们少主十三岁就来了我们村,知道去做什么吗?″
“杀人?”
“夺宝?”
“买田地?”
“不不不。”刘长生得意地摇晃食指,“他去给我家老大做童养夫。”一番话无疑如投石入静水,滴水进油锅,引起众人热议。争论过后,他们问:“什么是童养夫?”
刘长生摸摸不存在的胡须,学着洛嫣教学时的姿态:“童养媳总听过吧。”众弟子异口同声:“没听过。”
“文盲!"他简单解释,不忘添油加醋道,“童养夫该以妻为天,说明我家老大地位比你们少主还高,以后看谁还敢叫我死胖子。”一人曾远远见过洛嫣,红着脸道:“夫人长得真美,换我也愿意做童养夫。”
“嘘。“另一人提醒,“忘了叶宁?他可是被少主追着揍了两年。”洛嫣正指挥祝昀领着自己熟悉山谷中的风景。大老远瞥见阿空从枝头飞下,行色匆匆,发现她的身影后却脚步一拐。“站住。“她探究的目光在祝昀与阿空之间扫了扫,警觉道,“有什么事需要避开我?”
阿空攥紧了粉白色手帕,征求地看向自家少主。实则祝昀也不知阿空作何扭泥,他暗暗想,难不成是崔无恙想出了新的招数要勾引洛嫣?
于是伸出手:“东西给我。”
“先给我。”
洛嫣提着裙裾小跑过去,边嘀咕道,“你鬼鬼祟祟的就是在防我吧,帮你家少主瞒什么呢?咦,这帕子怎么像是女儿家的。”阿空不敢躲,看向她身侧的祝昀,后者点头:“照我夫人的意思做。”夫人。
洛嫣呼吸一滞,心说都不曾定亲,他倒是喊得顺嘴。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婚事不抵寻常百姓繁琐,似乎并无不妥。她故作淡定地接过,见方帕上有几行小字,分明是情诗,而末尾写着:愿上官公子看在明月过去悉心照料你的份上,将此蛊解去。明月她知道,药王孙老的小徒儿。
“上官公子?“洛嫣眼底露出茫然,“不该是叶公子么?”既不是崔无恙试图从中作梗,祝昀神情和缓,轻斥阿空:“这点小事值得你慌张。”
但阿空觑见洛嫣渐渐生出愠色的脸,抱拳行礼,逃命似的溜了。“上官公子,上官昀。"她捏着帕子凉凉唤道。祝昀侧眸:“怎么?”
洛嫣转头便走,扬起的发丝拂过祝昀脖颈,竞带给他一种利刃般的危险意味。
他仗着力量优势自后向前将人拥住,目光落在少女鼓起的腮肉,困惑道:“嫣嫣,你是气我没有告诉你生身父母的身份?”“一半一半。”
“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而非刻意向你隐瞒。"祝昀掰正她的脸,温柔地哄,“你看看我。”
洛嫣偏闭上眼,但因面颊被他掐着,话音毫无气势:“那人家冷姑娘怎么知道你姓上官,还给你写情诗。”
“什么情诗。"祝昀屈指展平方帕,“我又瞧不懂。”还真是。
她虽然会背唐诗宋词,下笔写却是难事,清源村也无人想学,是以不曾教过。
“好吧。“洛嫣态度有所软化,被他牵着往花朝阁方向走去,“我竟不知你认得冷姑娘,还有蛊虫,你和表兄的事为何牵扯进无辜女子。”祝昀果断道:“都是展风的主意,你既不喜欢,我即刻命人将解蛊的法子送去,再警告他下不为例。”
洛嫣自然拍手叫好,毕竞能少得罪一个是一个,她还想长命百岁呢。大
进了花朝阁的石门,是一处建在悬崖上的半露天兵器库。东面凿了许多凹槽,嵌了装饰用的长剑,还有玉石做的棋桌,并无使用痕迹。哑仆奉上茶盏便悄声退下,祝昀吩咐:“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闻言,洛嫣眸光忽闪:“我们又不是要做奇怪的事。”“坐这里。"他拍拍膝头。
见洛嫣唇线绷直,摆明了不打算配合,祝昀直白地威胁:“再不过来,就脱了你的衣裙,让你赤着身子听我说话。”…“她秒速认怂,不情不愿地挪步。
终于将人禁锢在怀中,他皱了一路的眉头总算舒展:“想知道我的事?”“不想。“洛嫣轻咬他的喉结,瓮声说道,“我都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没意思。”
祝昀听出丝缕酸意,好笑地啄了下她的唇:“原来你在气这个。”上官文渊失忆,襁褓中的长子被夺,这两件事洛嫣已经知晓。他接着往后说:“我八岁入世杀人,杀的是某位贤名远播的小门派掌门。”回楼中复命以后,孟菁高高兴兴传信至落霞山庄,告诉他们,上官昀不但活着,手里还染上了名门正派的血。
上官家与君家不遗余力地搜寻,但揽月楼的总舵远在塞外,加之孟菁屡屡抛出迷烟,结果可想而知。
“晋升至甲字级第七的那日,她将身世告知于我。“祝昀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旁人,“我性情已定,仇敌只多不少,而她传授武艺时从不藏私,神教与揽月楼的功法我皆融会贯通。”
洛嫣眼眶发涩,替他委屈道:“孟菁这是玩弄人心。”上官夫妇花费几年光阴接受了长子离世,孟菁却恶劣地将祝昀的消息放出。她道,是上官家移情次子,舍了长子,才让祝昀成了无人疼爱无人教养的野种。
而待祝昀手中染血,一招一式是名门正派所畏惧和诟病的功法,她扬扬自得地将身世告知。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洛嫣抬睫轻问,“阿昀,你就没有想过去找你爹娘?”
回应她的是良久沉黑默。
片刻后,祝昀俯身与她额头相抵,语气怪异:“嫣嫣,我并非你期许的那种人。”
洛嫣眉心一折,琥珀色眼瞳里倒映出少年略微紧张的神情,她咽下反驳的话语,努力回忆原书设定。
依稀记得展风极其爱笑,听蝉极其社恐,至于不见春则是极其冷漠。他的冷漠半数源于天性,半数源于自小生活的环境。在孟菁扭曲的“母爱”之下,他几乎只享受力量角逐带来的快意,而亲缘一词太过陌生,也早过了渴望的年纪。
见洛嫣发怔,祝昀吻了吻她的睫毛,坐实她的猜测:“我对生身父母并无眷恋,对孟菁也无怨恨,我不在乎这些人。”这世间,他仅在乎洛嫣一个。
可是洛嫣犹不肯信,张臂环住他的脖颈,暗含希冀地数道:“你分明照拂了祖母,帮助了长生,你还把三妹接了过来。”他静默回望,最终残忍地告诉她:“我希望多一些人记得你,多一些人谈论你,但并非你以为的恻隐之心。”
“嫣嫣,你还会喜欢我吗?”
迎上少年故作淡然的眼,她没好气道:“你的手再掐重点,语气再凶点,吓死我算了。”
祝昀先是一怔,旋即失笑,松了掌下力度:“嫣嫣真可爱。”她轻哼:“后来呢,你我初见那日发生了什么?”“我去了落霞山庄。”
意料之外的答案,令洛嫣一颗心心高高悬起,她笃定地说:“他们让你失望了。”
“不清楚。"祝昀对此感到困惑。
彼时,他厌烦了孟菁的管束,被喂下鸳鸯暖后叛出。毒性发作时,如烈火焚烧五脏,他不知隔日是否会再醒来。
落霞山庄乃武林世家之首,不必费心便能找到。祝昀忽而想,在临死前看一眼也好,看看他的根骨和相貌究竞遗传谁更多。以他的轻功自是成功潜入,但巡逻弟子远远比预料中少。起初他还轻蔑地道,如此实力,怪不得常年被神教压制。
走着走着守卫变得森严,原来竞是将人调至一处了。祝昀跃上高墙,先望见一对容貌姣好的夫妻,两人低垂着头,满脸笑意。再挪挪步子,吸溜长寿面的男孩映入他眼帘,面容有几分熟悉。正琢磨,被男主人察觉,飞刃出袖,堪堪擦过他的喉咙。接下来自然要逃,祝昀连杀三人,洒出所有药粉,在毒性发作前抢了马匹离开。
之后的记忆实则有些模糊,他时醒时睡,莫名进了临川地界,干脆去往最近的清源村。
夜里电闪雷鸣,马儿受了惊吓迈不动腿,祝昀只好改为步行。他一面走一面想,为何会觉得熟悉?
在贾家门前与洛嫣对视的瞬间,他想起来了。之所以觉得眼熟,盖因那小寿星与他眉眼相似,但祝昀从未露出天真无忧的笑,是以无法即刻认出。
洛嫣泣不成声,泪珠晕湿了他的前襟,抽噎道:“阿昀,你好可怜。”“可怜么?”
他分明听洛嫣如此形容过崔无恙,思及此,指腹摩挲起她嫣红的唇,嗓音含笑,“嫣嫣往后多疼疼我。”
她顿住,嘟嘟囔囔道:“找你的冷姑娘去。”祝昀将两指探入她齿间,惩戒性地拨弄小舌,待她鸣咽求饶,似柳枝般在怀中摇曳,方慢悠悠警告,“下次再乱说话,放入你口中的会是别的东西。洛嫣挣扎着推开他的手,点头如捣蒜。
目光掠过少女微微肿胀的薄粉眼皮,他恢复温和,耐心心解释:“我与冷明月从未搭过话。”
“你记得她的名字。“洛嫣自知胡搅蛮缠,但忍不住道,“她还给你写情诗,说照料过你。”
祝昀却喜欢她这副蛮不讲理的模样,眼神渐而幽暗,低沉着嗓音:“起初是去兰安请药王为你诊治,她在我肩上砍了一剑,不过那是我做给药王看的。后来你出事,我情形不大好,上官家请药王相助。”“照料我的只有两位老者。”
“再往后,倒常见她出现在叶宁身边。”
洛嫣嘀咕:"解释不通呀。”
原书中冷明月分明喜欢崔无恙,蛊虫同样是以十八禁的方式转移至崔无恙体内,再靠他的至纯内力化解。
难道剧情出了偏差,角色拥有了自主性?
正出神,她忽觉胸口凉飕飕,垂眸看去,撞见祝昀屈指挑开自己衣襟。洛嫣涨红脸喝道:“你干嘛。”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