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第50章
拟写完请菜,在署名的时候犯了难。两人皆有多重身份,且还见不得光,洛嫣执笔的手悬了半响,轻轻搁下。
祝昀抬掌揉了揉她的发顶,笑着提醒:“村中并无几人识字。”“还真是。"洛嫣窘迫得吐了吐舌,“那简单捎个口信,把医馆的人也叫上。”她将红笺随意扔至一旁,祝昀捻起来吹干墨迹,本想留作纪念,忽而眸光流转,生出点特别的想法。
趁洛嫣认真誉抄菜单,他藏起请柬,说道:“我已命人回清源村打点,再过几日可以启程,我们先去镇上转一转。”
听意思,像是放弃了软禁她。
洛嫣斜斜瞟他,带着揶揄:“良心发现了?还是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让你舍得改变主意。”
“生辰愿望。”
十三岁的洛嫣扯着他的袖摆哭诉:“为什么到了这里还要生病,我好想出去走走,我都没有真正看过这些世界。”
至于为何用“些"字,祝昀并未深想。
他只知道,少女的泪珠比宝石还要亮闪,但滴落在掌心能灼伤肌肤。于是他背着洛嫣偷偷溜下山,去了镇中最高的楼阁,看冬夜里璀璨的繁星。然而翌日她便卧床不起,说是感染了风寒。他分明找了世间最珍稀的药材,分明用内力隔绝了凛冽寒风,分明用尽一切能想到的法子,可洛嫣仍旧在眼皮底下枯萎。祝昀生平第一次领教到“无能为力"。
“以后,想去哪里都可以。”
洛嫣听罢既得意又羞涩,捂着脸转过身去,连指腹沾染的墨迹在腮畔画了道猫须也不曾察觉。
“这么喜欢我啊。”
他轻戳少女发烫的耳尖:“不然呢。”
“喜欢我什么?"她希冀地仰起脸,眨巴眨巴眼睛,“相貌?可我们认识的时候都是小豆芽,没有多特别。难不成是因为我对你好?可你对我更好呀,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祝昀有些招架不住,试图找借口逃脱,被她手脚并用缠住。柔软的四肢像是藤蔓,分别束缚住他的脖颈与腰身。
“我想听。"她拖长了音。
他只能抱着人坐回太师椅,双手搭在盈盈细腰:“你该问,有何处我不喜欢。”
洛嫣下意识复述,听他认真道:“没有。”在祝昀眼中,洛嫣处处惹人喜爱。
初见时被她惊艳,相处后发觉她有趣。身子羸弱,却能风雨无阻地习武、教书。
而天下间身世凄苦的人不胜凡几,唯有洛嫣总是明媚,叫人忘了她其实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人。
旁人身上兴许不乏这些特质,可洛嫣一人全都囊括。她太特别,太罕有,是稀世珍宝。
“快问我。“洛嫣兴冲冲道,“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他眉心轻挑了下,示意她揭晓答案。
“不知道。“洛嫣乐得埋在他颈窝,“就是喜欢,哪里都喜欢,我最喜欢你啦。”
祝昀早有所料,长指插入她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这点我也喜欢。”只许洛嫣放火,不许旁人点灯。
她被哄得心花怒放,在如玉面庞留下湿漉漉的吻,末了忽而感叹:“可惜祖母不能回来。”
先前藏着掖着,是担忧洛嫣思祖母心心切,抛下他去癸州。如今定亲在即,不怕她乱跑,祝昀便简略说了旧事:
当年,崔无恙请贾玉芳入京,道是愿意为她老人家养老送终。贾玉芳一口回绝,进了刘郎中的医馆做帮工,她心想世间若多上几位医者,兴许洛嫣就不会死。
听至此处,洛嫣已然哭成泪人,祝昀没有去管黏湿的衣襟,温声安抚道:“别担心,祖母眼下过得很好。”
洛嫣刚离开的几个月,祝昀浑浑噩噩,无暇去管什么祖母什么三妹,他只想杀尽碍事的人再亲自为她陪葬。后来尸身消失,反而燃起了零星希望。他于是打起精神装点山谷,也派人暗中照应祖母。得知她老人家开春后有意离开临川,年关时,他专程回了趟寒梅镇。席间,贾玉芳告诉他,帮工途中见到许多和洛嫣年岁相仿的小姑娘,各有各的苦难。她便想趁双腿还能走动,多去些地方,多医治几位小姑娘。祝昀干脆以少主身份命神医收了贾玉芳为徒,他们一行十余人,越过一山又一山,从北往南。
前者寻找疑难杂症,想在医史留名,后者沿途义诊,借此医心。“那祖母还回来看我吗?”
洛嫣抽噎两声,带着不易察觉的醋意,“这么久了,她肯定忘了我。”他忍笑:“你不是说,唯有夫妻才会永远在一起。祖母虽说挂心你,也有自己的事。”
“用你提醒。"她果然竖起尖刺,愤然瞪他,“我是那种自私自利,希望全家人都围着我转的人吗?”
话虽如此,洛嫣心心中暗道:
她的确是。
爸爸忙着管理公司,妈妈忙着全球巡展,哥哥忙着恋爱学习。她实在太孤独,想要抓紧一切能抓住的人。
如今祖母找到了寄托,是好事,但她还是伤心,渐渐哭得喘不过气。祝昀顿时后悔方才多嘴逗她,手忙脚乱地安抚:“至少夫妻不会分离,就如你我。”
生同衾,死同穴。
洛嫣止了泪:“不许骗我。”
“不骗你。“他垂眸揩去晕开的墨迹,冷不丁提起,“我带了几本书回来。”桌案上有一方形木匣,最上层铺着红绸,祝昀屈指拨开,露出内里金闪闪的书册,光看扉页便价值不菲。
她歪着脑袋读道:“秘戏图,偃竹图,什么东西?谁要学丹青?”祝昀错开眼神,淡然的嗓音变得紧绷:“你自己看。”“神神秘秘。”
她取了本轻薄的,随意摊开,惟妙惟肖的交叠身躯映入眼帘,登时被吓得朝后跌去。
“你,你怎么能,怎么能!!”
红唇几度翕动,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目光交汇、避开、交汇,渐渐默契阖眼,气息负距离缠绕。
她先是闻见清冽的香气,既而感受到掌下的胸膛正热意升腾。少年心心跳很快,比面上神情来得诚实。结实双臂紧箍着她,力度堪称粗鲁,直挤得乳白肌肤呼之欲出。
晃眼。
祝昀动作猛然顿住,漆黑眼眸止不住地朝下瞟去,呼吸灼热,悉数浇灌在她微敞的前襟。
几本图册他尚未翻看过,虽本能地想要含住吸吮,但不确定洛嫣能承受得住。短暂犹豫后,将整张脸埋入,满足地蹭了蹭。“夜里,夜里再……
湿滑触感打断了她的话音。
洛嫣垂睫,流露出些许不可置信。而祝昀面色红了红,抽出图册递给她:“你挑一页,我们学,学上一日总够了。”她哪里敢细瞧,随意指了指,听祝昀骤然屏住呼吸。什么值得他这般惊讶?
好奇心驱使着洛嫣缓缓睁眼,见画中两人对坐,女子两手合力圈住,指缝间隐约可见绛紫。
她鬼使神差地问:“你的也是这种颜色?”祝昀喉结滚了几圈,哑声说:“明日你亲自瞧瞧便知。”大
宾客虽说不多,难得聚上一回,洛嫣格外用心地挑选了伴手礼,还托祝昀给远在癸州的祖母送去。
她忙得不亦乐乎,夜里难免睡沉了些,醒时见雪宝大剌剌趴在床尾。“阿昀呢?”
“天不亮就出门了。"雪宝正是趁小反派不在才敢进屋,它亮出尾巴,急声告状,“臭猫都快把我嬉秃了,宿主,你要为我做主啊。”洛嫣翻了个白眼:“少学电视剧里说话。”它耷拉下耳朵极可怜地“鸣"一声,怂恿道:“不然再多养两条狗吧。”“再养两条?"她悠悠道,“别到时候成了三打一。”好有道理。
雪宝放弃挣扎,循着肉香拐出院门,留洛嫣起身更衣。她绾了简便发髻,正对镜挑选首饰,听外头传来逗弄小狗的"撮撮"声。原以为是长生跟着祝昀一道过来,谁知竞瞧见位陌生的健壮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肤色微黑,正面无表情地用肉骨头戏耍雪宝。刘长生倒也在,额前绑着红布,满头是汗。三人目光短暂交汇,青年毫无征兆地扔了骨头,几个跳跃便消失在花田之间。
洛嫣:“?”
刘长生捧腹大笑:“早听闻这位兄台不能和貌美的小娘子离得太近,居然不是诉我。”
她拉开抢食的雪宝和三妹,问道:“阿昀人在花朝阁?”“卯正带着阿空护法和游鱼护法出了谷。“刘长生摆摆手,“老大,我继续跑了,有什么要问的你找秦谚。”
平日里,祝昀盯眼珠子似的盯着她,今日既不上锁环也不派人监视,很是反常。
她决定趁机去山谷尽头试探一下。
刚绕过矮坡,有位青年单手拎着半人高的树干放至岔口,将路彻底堵死。但洛嫣若是收回步子,他又轻易移开,清理出道路。敢情请了位社恐的大力士盯梢。
她合掌:“你是听蝉。”
虽然隔着距离,不难传入习武之人耳中,青年身形一僵,敏捷地消失在枝叶间。
洛嫣失笑,移步去往花朝阁。秦谚已经等候多时,见了她抱拳施礼,解释道:“临时起了点风波,需少主露面才好镇压,最迟天黑前能回来,夫人可以先进藏书室或兵器库转转。”
“你是秦家人吗?”
秦谚怔了怔,正要斟酌措辞回话,听见“砰"的一声,忙后撤两步:“您还是亲自问少主的好。”
弄出响动的乃是半隐在暗处的听蝉,兴许花朝阁里男子居多,洛嫣瞥去时,他虽觉得不适,好歹没有躲藏。
她甚至在听蝉手中瞧见了纸笔,疑惑道:“不会是你们少主吩咐的吧?”用来记录谁同她搭过话,搭了几句话。
秦谚隐晦地点点头。
“哈?“洛嫣气得叉腰,“有病吧。”
堂中静了一瞬,听蝉的小册子更是直直坠地。她扭过头,在纸上瞧见杂乱横线和堪称幼儿园水准的图案。
她忍住没问“你确定认得出自己写的什么”,看回秦谚:“我想下棋。”秦谚唤来哑仆,自然是女子,恭恭敬敬地介绍:“这二位曾研习过棋艺。”“不然还是把刘长生叫回来。"洛嫣生无可恋道。但刘长生因着要参加定亲宴,羞于以肥头大耳的模样见旧相识,立志在此之前瘦下,实在顾不得陪她解闷。
洛嫣踱步一圈,男弟子纷纷拘谨绕道,生怕被听蝉记上。她拳头紧了紧,决定回家看话本。
大
日暮西沉,祝昀回至山谷。
展风呈上一柄秀气而锋利的长剑,顺便回禀道:“信已送到,我瞧叶宁恢复得差不多,都开始学苗家拳了。”
他淡淡“嗯"了声,抬睫问:“我身上血腥味重么?”展风睁眼说瞎话:“不重。”
山谷中屋舍不多,祝昀归家心切,不愿浪费时间在汤泉沐浴,接过剑匣径直往住处赶。
院外已经掌灯,像从前在清源村一样,凡有谁外出,便亮起灯笼。他顿觉恍如隔世。
躺椅上,洛嫣正小幅晃腿,悠哉悠哉欣赏天边云彩。听闻推门声,她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见是祝昀,小跑着扑过去。祝昀下意识扔了剑,将她抱了个满怀,而后瞧见漂亮的杏眼里有泪光点点。“怎么了?”
“我收到信了。”
二人话音同时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