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第58章
此路往西是云西州,往北是沧溪郡。
以揽月楼的手段,若有心掩藏踪迹,纵使是落霞山庄也无从得知祝昀的去向。所以她猜测,会撞上眼前的一队人马实属巧合。祝昀淡淡收回目光,将她被风吹起的轻纱捋平,低声解释:“他们去沧溪。”谈及缘由,他态度缓和少许,简单道:“拜山。”洛嫣瞬间会意,压着嗓子问:“去给我扫墓?也太客气了吧。”当初上官伯伯救她是为还先太子的恩情,加之保护血诏的大义,与洛家本身倒没有干系,居然派小庄主亲自去沧溪祭拜。她忽然忆起自家夫君原姓上官,轻轻“啊"了声:“专程去找你的。”“嗯。”
尸身不翼而飞之事,知情人并不多。且祝昀逢中元节及祭日都会去洛家祖坟,是一年里最容易寻到他的时段。
几步外,
华服少年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大抵是没料到祝昀先前因洛家小姐寻死觅活,甚至落了个“痴情人"的名号,竞转眼有了新欢。
这长嫂的墓还用扫不扫?
可他远远见过祝昀失魂落魄的模样,要能恢复如常,纳八房小妾都成。思及此,少年扬起笑:“阿兄近来可好?”
少年正是上官昶,比祝昀小了快两岁。
兄弟俩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乍看相似,细看不同,性情也天差地别。他抬脚走近,语气熟络:“这是嫂嫂?”
祝昀原本越过了他,闻言勒马回身,问洛嫣:“多的喜糖盒给他一份。“喜糖盒是洛嫣仿照现代婚宴制的,方方正正,顶部雕刻着“嫣”、“昀"二字的拼音,内里放了茶叶、书签、易于存放的饴糖等物。先紧着村民送,还余下几盒,被洛嫣单独收好挂在了云片糕背上,说什么要赠给有缘人,以分享她的快乐。
果然,她听后高兴地催促:“那你快把云片糕叫来。”祝昀吹响哨音,牵她去凉亭歇着,展风等人跟过来,嘀咕道:“少夫人既在这儿,不如把祭品分了,最好能给我一坛酒。”洛嫣:…”
上官昶领了四五家仆擦净石桌石椅,先招呼洛嫣:“嫂嫂想喝什么?清茶还是花茶?”
“花茶。“祝昀揽着她坐定,四个石凳被占去两个。展风毫不客气地挤开上官昶,翘起二郎腿:“来点儿小酒,你们家的杏花寒就不错。”
上官昶只当没听见,亲自为洛嫣斟茶,趁机搭话:“阿兄带嫂嫂去了临川?都玩了什么?”
原以为祝昀不会搭腔,却见一匹白马慢悠悠过来,他从马鞍处的包袱里取出雅致木盒,递给上官昶:“我夫人备的。”“夫、夫人?”
祝昀耐着性子:“我二人昨日在临川办了定亲宴,这叫喜糖盒。”上官昶心心道定亲用得着叫夫人?不该是未婚妻么?不过自己没摸清身份就张嘴叫嫂嫂,倒也半斤八两。
“定亲好,定亲好。”上官昶干巴巴地道贺,但眼神幽怨,仿佛在质问为何不叫上他。
这次祝昀懒得应声,从洛嫣手里夺过冷茶,用内力捂热了才还给她。想喝点冰饮真难。
洛嫣拨开轻纱一角,微垂着脸品茶,上官昶当即好奇得望了过来。要不是怕被打,他都想痛痛快快掀开,看新嫂嫂究竟长什么模样,拢得他兄长回了魂。
可惜只瞧见莹润小巧的下巴,和一闪而过的嫣红嘴唇。上官昶憋不住话,举杯自报家门,顺势问:“不知嫂嫂如何称呼?”“洛嫣,姹紫嫣红的嫣。”
闻言,上官昶瞳孔剧烈震颤。若没记错,前头那位嫂嫂叫做洛烟,他兄长终究还是中了旁人设下的替身计谋,连名字相近的小娘子都不放过。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被人复杂地瞥了眼,祝昀并不在意,他推开杯盏牵洛嫣起身。走了两步,担心上官昶愚笨,败坏了他夫妻二人的名声,转头郑重解释:“没有换过,我的夫人从来是同一个。”
上官昶短时间内转不过弯,求助地看向其余三位。展风溜得最快,去马车里摸了坛酒;阿空与所谓的武林正道不大对付,冷哼着甩头离去。
剩下游鱼,本就武功稍逊,还抱了只小白犬。上官昶轻易追上,粲然一笑:“这位公子一一”
游鱼反手扬了把迷药,夹紧马腹跑远。
上官昶挥袖避开,吹哨唤来自己的马,锲而不舍地追赶,连“阿兄”也不唤了,大叫道:“哥!大哥!阿娘让我带样东西给你,就看一眼呗,好哥哥诶!祝昀当即嫌恶得蹙起眉头:“拦住他。”
吃了一嘴灰,上官昶不得不停下,问身后的家仆:“没有换过是何意?还能诈尸不成?”
家仆不知前情,没头没脑听了句,干脆忽略,只请示道:“大公子既不在沧溪,咱们还去么?”
“不去了。”
上官昶珍惜地掏出喜糖盒,交给轻功最好的仆从,“把这个送回去,告诉爹娘是我嫂嫂做的,叫什么手礼,反正是好东西。”他方才试探过,洛嫣内力微弱,且带了匹懒散马驹,应当走不远,甚至到了下个镇子会找客栈歇脚。
“走。"上官昶笑眯眯,“找我阿兄玩儿去。”大
杏花镇。
已有弟子先一步包下客栈,持密信等候在大堂。祝昀粗略扫了眼:“让听蝉处理。”
展风应和:"听蝉不行就找文虎,我们三个可走不开。”原本祝昀只点了游鱼和另两位弟子跟着,展风威逼利诱与一人调换。阿空不想闷在谷中,有样学样,于是成了如今这般。回房后,洛嫣边解衣边感叹:“还以为你们规矩会很森严,没想到挺有弹性。”
“什么规矩。”
祝昀好笑道,“都不识字,教了也记不住。”她忆起听蝉画满线条的小本,好奇追问:“既不识字,怎么接任务做任务,怎么复命?”
闻言,祝昀似是难以理解:“左右不过杀人和送信,为何要识字?”“也刘对……
揽月楼养了大批杀手,但主要营收来自买卖消息。花灯铺的伙计倒识字,却接触不到楼中事务,属于寻常人。至于展风这类正式弟子,只管告诉他们何时、何地,杀人还是送信。
事成则领酬金,事不成则领罚。
她又道:“万一生出叛逃的心思,怎么处置?”祝昀从包袱里翻找出药瓶,示意她上前,答说:“打一架,赢了走人,输了死人。”
若是强者,如何约束也困不住。若是弱者,留在楼中才是最大的生路。解释完,他将洛嫣按在腿上,却是面朝下。而后单手拨开瓶塞,一本正经道:“活血化瘀的。”
“可是我不疼啊。"她疑惑。
“别动。“祝昀在她臀尖不轻不重地拍了掌,“马鞍粗砺,我帮你看看磨红了没有。”
说罢掰开仔细打量,不曾破皮,但隐隐透出血丝。洛嫣只觉裙底凉飕飕,偏被他单肘抵住后腰,一时难以起身。带有薄茧的指腹蘸取药膏,化开后轻柔地涂抹于伤处,她似乎还感觉到温热鼻息拂过。鼻息?
她扭头骂道:“有必要靠这么近!”
“不靠近怎么瞧清。“祝昀面不改色,甚至朝泛红肌肤吹气,“夜里再涂一回,明早就能好全了。”
他指腹缓慢打圈,确认药膏融入,眼底流露出愉悦。洛嫣趴得难受,催促:“好了没有。”
“快了。“他当着洛嫣的面再度蘸取些许,力度渐渐加重,“虎口疼不疼?一会儿帮你按按。”
他嘴上问得正经,要不是略得她脸红,险些就信了。洛嫣求饶:“还要出门呢。”
“还是昨夜的嫣嫣诚实。"他假模假样叹息,放洛嫣自由,顺手替她扯平裙裾。
但"昨夜”二字勾起了洛嫣的回忆。
当时,她被祝昀禁锢在浴桶中,某人玩兴大发,任她哭着求着都不肯给个痛快。偏让她诚实,必须亲口指点他轻重缓急才允许达到顶点。实在可恨。
洛嫣气得咬住他的下唇,不成想没控制住力度,闻见了血腥味。祝昀伸出舌尖舔了舔,眉宇间满是笑意,他起身,顶着被撑得变形的布料去架子旁洗手。
她不禁瞟了几眼,开始忧愁动真格时自己会遭罪。但祝昀身高腿长,配个凶悍点的尺寸倒正常,而且,多看两回她居然不觉得丑了。察觉到少女热烈的视线,祝昀耳根微红,伸手按了按:“再看,今晚谁都别想出这个房门。”
洛嫣急忙放下床帏,转移话题:“你们四个公然出现,会不会有危险?”他回来,安抚地摸了摸少女柔顺的发:“能认出我的不多。”揽月楼弟子实则不曾隐瞒身份,盖因众人无父无母,自然也无姓名,代号又随着排行升降而更换,于是显得神秘。
至于面容,见过的多数成了尸骨。
洛嫣不解地问:“既不是为了掩盖真容,戴面具做什么?”“你为何要带帷帽?”
“防晒呀。“她恍然道,“我懂了,面具是用来亮明身份。没了面具反而不知道你们是谁,来自哪个门派。”
祝昀但笑不语,掐掐她腮畔的软肉。
洛嫣沉浸在推理之中,眸光亮闪如星:“不戴面具的话就得自我介绍,这场面是有点羞耻。”
她想起另一茬:“你弟弟好像很喜欢你,应该会追过来吧?”听言,祝昀表情怪异,但并无阴鸷之色。
洛嫣张臂环住他,趁机顺毛:“你对上官家就和我对表兄一样,血缘上十分亲近,但没有感情基础,所以会觉得别扭。”她尚且没有选择去表兄身边,祝昀更不会想回上官家。归根究底是因为他们长大了,人长大了往往会离家,还回去做什么?再者,落霞山庄已有少庄主,祝昀去了,让上官昶如何自处。而武林正道将惩奸除恶视为己任,揽月楼少主、魔教剑法大成者,他岂不是该首先将自己杀了。
“瞎愁什么。"祝昀抚平她的眉心,“镇上有双叶堂的酒楼,晚膳就仰仗夫人做东了。”
洛嫣果然停了胡思乱想:“走走走,姐姐请你吃好吃的。”上一回与他逛集市还是几个月之前,但对祝昀而言已经是几年前。故地重游,心境却全然不同。
洛嫣像是出了笼的鸟儿,见到什么都要摸,简直忘乎所以。游鱼揣着雪宝紧跟在她身侧,如此既方便她投喂,又不至于碍祝昀的眼。展风则负手打量擦肩而过的行人,皆资质平平,不值得一战,便凑去祝昀跟前玩笑道:“少主,你真把家底都掏给少夫人了?用不用我接济一二。”阿空虽知晓给的都是私产,仍笑得前仰后合,竖起耳朵听祝昀答复。谁知他轻吐出几个字:“你们不懂。”
酸得人牙疼。
阿空平日酷爱听缠绵悱恻的故事,摇头晃脑道:“貌美的小娘子已是难寻,还得接受我们的身份,能被我们信任,太麻烦了。”游鱼朝后仰了仰:“貌美的小娘子自是喜欢貌美的郎君。”巧了,五人里独阿空相貌平平,顿时气得要挥拳揍他,游鱼人仗狗势,躲回洛嫣身侧。
展风拍拍阿空的肩:“看我的。”
说罢怪叫了声,悠悠道,“游鱼啊,你偷摸少夫人头发做什么。”祝昀审视地扫来一眼,仿佛在思量剁哪只手。游鱼:“他们陷害我…”
雪宝帮腔:“汪!”
果然是只听得懂人话的畜生。
还不止。
祝昀简单梳理过回忆,几乎能断定是它悄无声息将书信送至房中,再悄然把洛嫣带去京城,最后运走尸身。
有些神通,但没脑子。
他看回身侧的少女,玩味地想:洛嫣并非是洛烟,与崔无恙的关系便淡了一分,着实令人舒坦。
“你笑什么?"她摸摸发凉的后颈。
祝昀伸臂将她揽入怀中,语气平常道:“不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