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第65章
凉亭旁支着茶摊,坐了满头华发的周伯和一位身穿湖蓝锦衣的女子。至于崔无恙,早在瞧见马背上的身影时迎了出去。远处,祝昀先一步下马,而后朝洛嫣伸手。她心心说不必,被警告地瞪了眼,只好默默由他抱着。洛嫣趁机揶揄:“你可真黏人。”
“你是有夫之妇。“祝昀意有所指道“记得别让阿猫阿狗离你太近。”稳稳落地,她轻嗅冷风中夹杂的梅花香气,边好笑道:“这话说的,就像我在外头有三夫四郎似的。”
他扫了眼越走越近的崔无恙:“觊觎你的人太多,我不放心。”洛嫣被他的耿直砸了个措手不及,主动挽住他的手:“夫君,我听阿空说觊觎你的女子也不少哦。”
夫君。
祝昀将字眼含在舌尖品味一番,烦闷之意消了大半,恢复成洛嫣熟悉的无害模样。
“好端端的笑什么。"她狐疑道,“是想起哪位小娘子了?”他这才留意后半句,似笑非笑:“在寒梅镇时,某人恶狠狠地警告我,说不许和女子搭话。我倒要问问,还能从哪儿蹦出来小娘子。”洛嫣听完一怔,下意识觉得他在诽谤。但碍于场合,忍住想摇着他的肩膀追问的冲动。
“就知道你忘了。“祝昀冷哼道,“一会儿再细说。”崔无恙已经行至跟前。
见洛嫣摘了帷帽,而祝昀无比自然地接过,两人流露出的亲昵令他笑意微僵,话音跟着低下:“妹妹。”
洛嫣正好奇湖蓝衣裙的女子,俏皮地挤挤眼:“不给我们介绍介绍?”“你别误会。"崔无恙面露窘迫,“姜姑娘的兄长与我有恩,听闻我要去云西州,托我护送姜姑娘回家。”
她对“姜”姓印象不深,猜测是红颜之一,并非榜上有名的后宫成员。祝昀翘起唇角:“表兄真是一如既往的心善。”崔无恙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忍了忍,绕开话题:“上官公子考虑得如何?”“自然是听我夫人的。”
崔无恙垂眸掩去翻涌的妒忌,故作轻松道:“妹妹与我一心,想来此行会很顺利。”
三人并肩而行,洛嫣径直问:“需要阿昀做什么?”闻言,崔无恙简略交代了血诏的来龙去脉与对四大世家的看法。他先前试探过秦苗两家,能断定他们对自己并无敌意,会不会成为助力则犹未可知。
至于落霞山庄,暗中帮衬了许多,还动用与药王谷的关系将冷明月“送”来,助他化险为夷。
思及此,崔无恙复杂地瞥了眼祝昀,毕竟过去两年里的多数险境拜这位仁兄所赐。
洛嫣无法剧透剧情,也不便干涉主角思路,捧读道:“白家呢?”“白家。“崔无恙停步,面色变得凝重,“血诏不可能在白家,但线人告诉我,白家藏着一份名单。”
当皇帝仍是九皇子时,势力并不强盛。
虽然占了先机弑父以篡改诏书,但若太子顺利回京,局势必定扭转。而太子身边高手如云,唯有与他熟悉的人主动作饵,才能设下完美圈套。假如真有一份名单记录了谋害太子之人,再寻得血诏,便足够崔无恙召集几位将军,直抵宫门,夺回皇位。
他按捺住心绪,尽量维持平直语气:“孟楼主曾透露我父亲的方位,也是杀害我母亲的凶手。但我知道,上官公子重回揽月楼以后分走了大半势力,彼止合作但不完全相通。”
所以仍能借用祝昀手中的情报;加之有洛嫣在,有洛家灭门的仇怨在,他笃定祝昀不会助孟菁一臂之力。
“说起来,杏花镇那十人八……”
祝昀打断道:“我可以随你夜潜白家,只一回,找不找得到看你自己的命。”
崔无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洛嫣,识趣止住话头。但已经能确认是祝昀出的手,所以不仅办得快而漂亮,还将矛头指向了白家。不过,既要瞒着洛嫣,为何带她出来涉险?“呀。"洛嫣不慎被路旁的枯枝勾住裙裾,她垂眸的瞬间,祝昀半蹲下身仔细拂去,末了仰起脸笑。
她同样抿着唇笑,估摸是余光瞥见了崔无恙,面色微微羞赧:“表兄,我要喝常温的。”
崔无恙收回伸了一半的手,先进茶摊交代茶博士。可视线不自觉追随几步外的两道身影,忽然明白过来,看似是祝昀带洛嫣去云西州,实则是洛嫣拉着祈昀。
以他的性情,若想替洛嫣复仇,不会选择与自己合作,而是亲手割下众人头颅。
迟迟未动,盖因他要留在洛嫣身边,洛嫣去往何处,他便去往何处。“难怪………
崔无恙低声告诉周伯,“您之前还纳闷上官昀记恨我却从不入京,安分过了头,以至于妹妹出现后方知晓他的存在。”周伯因心上人之死一夜白头,问出口的瞬间便想通了是“情”在作祟,否则也不会苦口婆心劝小主子看开。
角落,姜雪拢紧披风,暗自猜测来人身份。途中听崔无恙提过“妹妹",却不知是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表姑娘,还是半道结识的义妹或者其余堂亲表亲。
但转念想想,能令兄长豁出脸面拜托崔无恙送自己一程,必会是表姑娘,大约想借她之口让揽月楼的神医出手诊治。捋清关系后,姜雪不由得将目光投向黑袍少年。初见时险些死在他的剑下,只瞧了个大概,隐约记得戴着恶鬼面具,杀气腾腾。
和这位显然对不上。
少年俊秀得出奇,正配合地躬身,由少女取了帕子替他擦拭指节。虽听不清谈话内容,但能瞧见多数时间是少年的嘴唇在翕动,逗得少女直笑。跟兄长年轻时冲嫂嫂开屏一样。
姜雪不信此人是不见春,可转头看崔无恙满脸的失魂落魄,又坐实了猜测。察觉到关切的视线,崔无恙忆起从祝昀手中救下姜雪的往事,打起精神安抚:“我与不见春暂时说和,姜姑娘且放心。”她感叹:“竞不知那位也有柔情的时候。”崔无恙听罢眼神愈发黯淡,直至被周伯拍了拍肩才恢复如常。周伯当初怎么劝的来着?
道是他之所以放不下洛嫣,盖因心有不甘。不甘自己生来与洛嫣血脉相连,却被半道杀出来的祝昀抢了先。不甘自己曾有数次机会,却瞻前顾后以至于错失。
尤其,目睹了洛嫣对祝昀的偏爱,岂能不羡慕,岂能不假想一-倘若他早些应了婚事,早些去了临川,早些接她入京,这份偏爱兴许就会落在自己身上。洛嫣发觉茶摊内格外安静,以为是方才提及旧事,害崔表兄思念亡故的父母了。
她先冲姓姜的姑娘绽颜一笑,表露出善意,再接过专程放凉的茶水。崔无恙问:“芳姑如今人在何处?”
贾玉芳知道的内情并不多,但洛嫣盼着与祖母相见,于是报了个小村落的名字。
“好。“他简单介绍了姜雪的来历,拍板道,“先找芳姑,再去姜家,然后进云西州。”
姜雪先天不足,苍白着脸色,话也不多。她对崔无恙的安排并无异议,只是听着听着,意识到他在与洛嫣商量,而非不见春。好奇心驱使她飞快扫了眼,见少年微垂睫羽,额头虚抵着洛嫣的肩,指节翻飞,将彼此的发尾缠绕在一起。
洛嫣似是习以为常,只在崔无恙提及神医时偏过脸问:“方便吗?”祝昀抬眸:“你开口,自然方便。”
声线与要杀自己的活阎王一致,姜雪耳尖抖了抖,总算有了少年即是不见春的实感。
待洛嫣歇够,祝昀不打招呼便牵着她往外走,崔无恙捞起佩剑跟上。还是周伯唤来家仆搀扶姜雪:“姜姑娘,可以启程了。”被一贯礼数周全的崔无恙忽略,姜雪心中不免泛酸,同时又有些咋舌。暗叹过去势如水火的两位,竟会如寻常少年般只斗嘴不动手。稀奇。
大
莫神医碍于祝昀的威严收了贾玉芳做学徒,原本想应付一下,教会她辨认草药就速速送走。
后来见贾玉芳吃苦耐劳,厨艺又精湛,比未教化的小兔崽子们来得趁手,这才正经传授她药理。
她天赋有限,年事也高,治一治乡野妇孺还是够用。收到传书时,贾玉芳归心似箭,恨不能立即回去见洛嫣。但村子里有位十六岁的小姑娘难产,夫家怠慢,自己再不帮衬,必会落下病根。索性她信得过祝昀,让两个孩子先把亲事定下,有情分有名分,将来行走起来方便。
这日,照例替小姑娘诊了脉,莫神医竟纡尊降贵来请:“老姐姐,死小子领着你的宝贝孙女正往这儿赶。”
贾玉芳知道,小兔崽子是指其他学徒,死小子单指祝昀。她连忙收了东西往村口跑,半途遇上几个提着食篮的妇人,想起快用晚膳,掏了银钱托她们匀些菜。
众人皆受过贾玉芳的恩惠,笑着推回去,各自回家热灶,让她放一百个心。等洛嫣下了马,老远见到祖母打着灯笼在盼。她脚跟还未着地,连跑带跳冲了出去。
“祖母一一”
她原想如儿时那般抱着祖母撒娇,行至近前才发现祖母身量缩水,不,是自己身量拔高了。稍微垂头便能瞧清白发,她嘴一撇,“以前分明没有这么多的。”
贾玉芳被逗得泪意稍退,捞过她的手诊脉,顿时眼睛发亮:“真治好了。”说罢双手合十,作揖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苍天有眼啊。”洛嫣歪着脑袋倚在祖母肩头:“您和阿昀还真像,一见面就惦记诊脉。”“不然怎么是一家人呢。”
祝昀正与神医说话,身旁还立了不少人。他面色明显不耐,目光追随着洛嫣,好歹是没有发作。
贾玉芳敛了笑意,长长叹息:“当初昀哥儿瘦得脱了相,我总担心他寻短见,幸好,幸好。如今你们平安长大还定了亲,我死而无憾了。”闻言,洛嫣咬着嘴唇悄然落泪。
祝昀当即抬步过来,先朝贾玉芳颔首问候,再自然地牵住洛嫣。“风大了,你们俩先走,院子里挂兔子灯的就是我住的地儿。"贾玉芳摸摸洛嫣的发,和蔼道,“于情于理,我得去和殿下见个礼。”而崔无恙受好友之托照拂姜雪,不好走开,余光掠过并肩离去的身影,他心脏紧缩一下。
一旁,神医捋了捋胡须,在按照祝昀的嘱咐绊住叶宁与寻个由头让叶宁追去捣乱之间犹疑。最终想到叶宁和药王谷拉扯不清,陡然气闷:“公子回神了,随丁五去取药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