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if·原书昀（3）
“我对你并无感情。”
这句话不断在洛嫣耳边回响，她幽怨瞪向紧闭的房门，决定走为上策。原因无他，祖母、长生及青草的去向总要弄清。而玉方城规模不小，双叶堂极可能在此地开设了铺面，她不愁没有帮手。但洛嫣刚走出廊道，忽然觉得一身轻,想了想才记起佩剑和暗器留在了祝昀房中。当时她嫌重，甫一进门便摘得干净，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回去吗？
方才她说得喉咙冒烟，某人都无动于衷，若腆着脸再去，被他酸说“自荐枕席″该如何是好。
洛嫣犹豫了小片刻，默默将偷溜的计划延迟,脚步轻盈地下楼。值夜的伙计正伏在钱柜打盹，除此之外，靠窗位置坐了位黑衣青年。她主动走过去，压低嗓音问：“亦舟，你在等我吗？”亦舟是祝昀下属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常被支使着替她跑腿。没想到某人少了记忆，骨子里的醋意倒依旧强劲。
青年僵硬地点头，指向鼓鼓囊囊的包袱，随即走在前面带路。洛嫣拎了拎，疑心买了不下十身衣裳，还能听见首饰撞击的声响,她只能将人唤住,扬起礼貌的笑：“有些沉。”
亦舟羞于直视她的眼睛，低垂着脸准备接过，但余光扫见靛青色袍角，及时撤回手，恭敬告退。
她腕间一空，见是祝昀提着浮光剑追了出来，他道：“你住听雪轩。”整个客栈只住了他一位，而听雪轩与他的房间隔了两层楼，洛嫣随口问：“你隔壁不也空着？”
祝昀皱眉：“太近了，我不喜欢。”
洛嫣夺过包袱和佩剑，越过他进屋，将房门重重阖上。祝昀耳根麻了一瞬，当即不悦地扯了扯唇。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被人得罪的感觉，新奇归新奇，但不免产生质疑。
这女子当真是他未来的妻子？
脾性未免太娇蛮，对待他与旁人也并无分别，唯独看向他的眼神还算有几分诚意。
祝昀郁气稍退，唤来女使往听雪轩送水，而后回房休息。寅时，楼下传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捞过外袍穿好，从窗子往外看，见少女换了身鹅黄衣裙，兴许是尺寸不合，显得她更加羸弱，腰肢仅仅巴掌大小。而她以为人人皆在熟睡，大摇大摆往街角行去，刚走两步，展风悄无声息落地，踩中她的裙裾。
二人原地吵了起来。
“鬼鬼祟祟的是要去哪儿？”
洛嫣面不改色道：“你们少主让我先回家，等他稍后登门提亲。”“哦？“展风咧嘴一笑，“巧了，少主让我们盯紧了你。”她下意识问：“什么时候的事？”
话落，想起自己中途被点了睡穴。她目光转而扫向展风腰侧，不见佩剑，应是匆忙出门来抓人。
“想知道我的轻功是跟谁学的？”
洛嫣吊足他的胃口，借机按动手镯，五枚银针细雨般射向展风面门。展风挥袖拂开，接话道：“有我的影子，也有少主的影子，不过，你还是走不了。”
她心说奋力一搏，结果阿空打着呵欠现身，他纳闷道：“少夫人不是刚来，怎么又要走。”
一对二毫无胜算，洛嫣收势，谁知某扇窗内扔出长剑，被展风接住。如今他们与她并不相熟，若要动真格，怕是小命难保。洛嫣吓得脸色发白，掉头往客栈跑。
祝昀不知何时来的，正抱臂充当门神。
见了他，洛嫣犹如遇上救星，忽略掉少年阴沉的神情，急声告状：“阿昀阿昀，有人要杀我。”
展风收剑回鞘，学她说话：“少主少主，还是您料事如神，这女贼果然想逃。”
闻言，洛嫣瞪向祝昀：“你知道我想…出门散心？”她急中生智改了字眼，实在牵强，但配合着理直气壮的语气莫名好笑。祝昀心情稍霁：“你点灯的时候，对面都醒了。”行，下次注意。
人既逮住了，展风伸手去提她的衣领，被祝昀不咸不淡地扫了眼，顿时困惑地″啧"一声，架着阿空离开。
祝昀抽出长而宽的布条，反剪住她的双手，三两下将腕骨缠住。洛嫣瞳孔震颤，忘了开口训斥。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揶揄道，“把我当什么？庙里有求必应的佛像？说罢亲自押着洛嫣回房。
也不知是她瘦弱还是女子身量都轻，提在手中跟棉花似的。洛嫣已经从惊讶中醒神，扭过头骂他：“你居然敢绑我，我要改嫁，我不会再给你好脸色看了。”
毫无威慑力，把祝昀逗乐了，露出一个纯粹的浅笑。他提醒道：“我与你并未成婚。”
洛嫣噎住，愤然挣脱他的手，进屋后顶膝关紧房门。但亦舟像是随意扫荡了成衣铺，衣裙半数过长半数过短，她一时不察踩中下摆，将自己绊倒。
“阿昀一一”
痛呼声令祝昀脚步顿住，他瞥向房门上的“听雪轩"几字，不太明白自己为何变得如此菩萨心肠。
莫非看上她了？
江湖中不乏各色美人，祝昀从未正眼瞧过，回忆起来皆是模糊轮廓。反倒是洛嫣……
他记得少女生了双杏眼，惊喜时和发怒时会睁圆，眸子亮晶晶。睨他时尾端上翘，莫名显得魅惑。
脸型似饱满的鹅蛋，下巴莹润小巧，嘴唇不点自红，似乎很柔软。“祝昀，你给我进来。”
祝昀被吼得心脏骤缩，身体快意识一步推门而入，见她跌坐在地上，顺手将人提起。
洛嫣双手被缚，难以保持平衡，鼻尖被带着砸向他胸口。她细细抽气：“你虐待我。”
“我警告过你。”
“你既不信我，强留着我做什么。"她没法揉捏被撞疼的鼻尖，便贴着他的胸膛轻蹭，可怜兮兮地道，“你还让展风杀我。”祝昀愣了愣，一手握住她的肩，隔开距离，一手绕去她身后松绑。望着少年精致的侧脸，洛嫣怒气消散大半，她眼珠悄然转动，发现祝昀耳廓通红，不知是烛火作怪还是其他。
而温热鼻息随着打量扫过他的眉骨、耳珠、下颌，微弱不可闻，却有极其强烈的存在感。
祝昀呼吸乱了一拍，挑眉看她，示意她收敛些。骤然四目相对，洛嫣脸颊跟着发烫，咬了咬唇，决定挑衅地回望他。少顷，祝昀率先错开视线：“好了。”
她重获自由，躬身揉了揉膝，边问道：“你是不是想要我留下？”洛嫣实则想说"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但祝昀早期的脾性人嫌狗憎，一张嘴比石头还硬。
“嗯。"他声线平直，像是不含情绪，“你来历不明，总要带回去查一查。”再之后该怎么处理，暂且没有头绪。
洛嫣努努嘴：“不是对我没有感情？不是素未谋面？不是嫌我第一日便自荐枕席？”
祝昀咬肌鼓起，居高临下地看她：“你口中的夫君未免太窝囊，平日就由着你取笑，把你纵成了这副样子？”
他骂他自己，不好帮着反驳吧。
然后听祝昀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待查清楚你的身份，去留随意。”洛嫣敷衍地点点头，将他推出门去。
少顷，屋内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祝昀嘴角轻轻抽搐，心道若是他没记错，某人先前还扬言说睡不习惯。
他噙着笑吩咐：“看牢了。”
走出两步，觉得展风踩她裙裾的场面十分碍眼，收敛了笑意，沉声强调：“不准碰她。”
大
一行人忙至晌午，是时候打道回府。
阿空负责留意听雪轩的动向，过来请示道：“少夫人还未起身。”“谁？"祝昀掀掀眼皮，忽而记起洛嫣的存在，面上的困惑转为了然，“让女使叫人。”
话虽如此，他脚步一拐跟了过去。
洛嫣昨日哭了几回，夜里反倒睡得香甜，被女使摇醒以后，她换了身水绿色衣裙。出门见到祝昀，随手将包袱递给他。他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洛嫣因此清醒了少许，正打算换只手提，又被他接过抛给了下属。
“我想吃豆花。”
祝昀凉声：“都什么时辰了。”
洛嫣伸指戳他腰窝：“饭都不管，还想让我跟你回去。”他拍开作乱的手，认为有必要让这位胆大包天的小娘子弄清楚形势。于是冷沉着眉眼看她，同时唇角上勾，绽开恶劣的笑。每每祝昀动了杀念，便会作出这副姿态，楼中弟子瞧见后无不绕道。谁知洛嫣只是晃了晃神，而后眸光明显发亮，直勾勾地盯向他。祝昀唇角弧度一点一点僵住，避开她的注视，没好气道：“给她弄点吃的。”
“陪我坐马车。”
“想的美。"祝昀头也不回离开。
此举惹恼了洛嫣，她之后再不同祝昀搭话，掀起另一边的车帘看风景，偶尔和老熟人们说两句。
她本就性情讨喜，又能分辨出他们的身份，气氛融治，隐隐有笑声传入祝昀耳中。
“停。"他唤住车夫，朝其余人颔首，“你们先走。”祝昀躬身进了舆内，决意将她的嘴堵住，尚未出手，洛嫣已经扑了过来，甚至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他登时火冒三丈，刚要发作，膝头遭她抵住，热意透过单薄布料传递至身上。
不讨厌。
“别生气啦。"洛嫣弯翘起眼睛，温温柔柔地哄，“你陪我说话，我就不理其他人。”
马车宽敞，但比起室外仍旧逼仄，彼此的气息逐渐交融，分辨不清你我。祝昀沉默良久，忘了自己为何要同她计较。洛嫣却有话要问，正经道：“你和叶宁的表妹可有往来？”他迟钝凝神：“怎么可能。”
“药王谷的冷姑娘？”
祝昀回忆：“叶宁身边有药王谷的人，是位女子，姓什么我不曾留意。”洛嫣满意地点了点头，但转念想到眼前的祝昀并未去过清源村，没有她揪着耳朵灌输健康思想，如今又是血气方刚的年岁，会不会……她面色转冷，似有乌云笼罩。
祝昀只觉后背发凉，狐疑地看眼车帘，按说秋风窜不进来。“你可曾去过青楼？"她冷不丁问。
“什么？"祝昀看了回来，对上她暗含愠怒的瞳孔，斥责的话彻底堵在喉咙。洛嫣凑近，端详他的细微表情：“你曾经告诉我，江湖人居无定所又多是亡命之徒，除去练童子功的、有家室的、出身名门的，不少人会光顾秦楼楚馆。他收起愕然之色：“不曾。”
“那，你有过相好的女子么？"洛嫣追问道。祝昀不愿作答，只因向来是他盘问旁人。但沉默的功夫，洛嫣会错意，眼圈倏地烧红："放我下去。”
他想也不想将人捞回。
舆内空间有限，祝昀仅抓了下洛嫣的手臂，然而她身形不稳，朝后跌坐在他怀中。
祝昀喉头重重一滚，伸手欲推，见洛嫣挣扎着起身，只能横臂箍住她的腰腹。
“你太瘦了。"他脱口而出。
两人俱是怔了怔。
待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轰然红透，幸而洛嫣瞧不见，他镇定补充：“摸起来像是很容易折断。”
洛嫣一时连呼吸都放轻，半窘迫半恼怒地催促，“先回答我。”祝昀很想刺上几句，但她好端端坐在怀中，发丝飘着香气，腮帮鼓起可爱弧度。
“没有。”
他只对习武兴趣浓厚，之前四处找人决斗，攀上摘星榜第一。后来则是同叶宁较劲，还曾多次嘲弄叶宁沉迷女色。
如今想想，心情有些微妙。
洛嫣倒重新恢复笑意，顺势环住他的胳膊，柔软的手还试图挤入他的指缝。祝昀警告道：“松开。”
“讲不讲理啊。“她嘀咕，“是你先抱我的，什么没有感情，我看半个字都不能信，你迟早会喜欢我的。”
真是大言不惭。
祝昀施力挣脱，反被她搂得更紧，干脆用指腹戳她肩部穴位，洛嫣顿时“呜呜"叫个不停。
他抿唇，看少女低垂着脸，不知是真疼还是假疼。过了半响，冷声提醒：“别装了。”
洛嫣幽幽道：“我不活了。”
“至于么……”
“怎么不至于。“她斜斜睨他一眼，“一觉醒来，亲朋好友都忘了我，枕边人还绑我掐我，我是不愿意和一个素未谋面、没有感情的男子纠缠。”“没完了是吧。”
祝昀顶了顶后槽牙，眼眸危险地眯起，“倘若我真是你夫君，那你应该很清楚惹怒我的下场。”
他行走江湖多年，鲜少会出言威胁。通常一碰面便手起刀落，用不着开口；或是抱臂杵在那里，再哼两声，已然将人吓得屁滚尿流。结果，洛嫣被威胁完，莹白的耳朵连着侧脸一点点晕红，倚着他手臂的力度也渐渐放松。
祝昀眉心跳了跳，屈指将她的脸转过来，发现不是中毒，而是单纯感到羞赧。
她拍开祝昀的手，爬去角落，掀起车帘一角吹风。“你脸红什么。”他逼问。
洛嫣眼神躲闪：“就是有点闷。”
他实在琢磨不透，权当将她吓唬住了，逃也似的拂袖离开。少了人搭话，洛嫣变得异常安静，不时钻出来看他几眼，又笑吟吟地坐回去。等到了山谷，她主动握住软绳，被牵着进阵、出阵。谷中不见花圃，但栽种了许多绿树，即便是秋末冬初，瞧着生机盎然。“阿昀。"洛嫣揪住他的袖摆，“没有建婚房，我们晚上睡哪里？”祝昀不打算应声，否则总被人牵着鼻子走，只扬扬下巴示意弟子领她去花朝阁。
少女收紧指节，似是恋恋不舍。
难道想要他抱一下？
祝昀扯唇，讥讽的话已经到了喉间，又生生逼退，免得洛嫣听后反过来刺他。
“赶紧走。”
他不喜欢被她碰，感觉怪异且陌生，血液会莫名发烫，心脏坠坠地乱跳，跟中毒似的。但他早年间炼化了鸳鸯暖，该百毒不侵才对。洛嫣只当是耳旁风，两手圈住他的小臂：“帮我查几个人。”祝昀语气不善：“说。”
“都是清源村人，贾玉芳、刘长生、刘青草，查查他们是不是还活着，过得怎么样。”
他明白几人分别是洛嫣口中的祖母和儿时玩伴，点点头，漫不经心问：“叶宁呢，你就不关心关心他。”
洛嫣拧他：“我才不上当。”
祝昀不置可否，没计较她的冒犯，声线带了一丝暖意：“去吧，我有事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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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阁的装潢还算熟悉，只细节处少了她的影子。洛嫣东看西瞧，中途撞见秦谚还打了声招呼。
秦谚拱手见礼，待她走远忽而想起来问：“小娘子是谁？”有人答：“未来的少夫人。”
“从哪里冒出来的，以前并未听过。”
“天上飞下来的。”
“少主命真好啊。”
洛嫣不知这桩插曲，她装作闲逛，实则借机摸清地形，来时也确认过阵法与记忆中一致。
如此一来，留了条退路。
中途走累了，她坐在溪水旁休息，看竹林方向炸开道淡金色信烟一一有人闯阵。
不会是表兄吧？
当年，崔无恙利用她的“遗物”找到这里，如今呢？洛嫣略微好奇，也存了求证的心思。她想知道单单祝昀记忆有误，还是整个书中世界重置。
思及此，轻车熟路地赶往竹林，却不知自己的行踪被转头告诉了祝昀。他从高处俯瞰，目光追随着水绿色的纤细身影，见她已经停在阵法外沿。而阵中的白衣少年虽视野受限，冥冥中朝她的方向靠近。真有默契。
祝昀漆黑的眼瞳里写满了恼意，咬牙切齿道：“究竞谁才是她夫君。”捧着密信的下属茫然抬头，见少主掰碎了桌角，有木屑簌簌掉落。紧接着，俊秀少年脚踩窗棂飞了出去，像只雨燕轻盈地走向另一道身影。竹林入口，洛嫣望着满地残骨犹豫不决。
进去之后虽伤不了她，但和鬼屋没什么分别，而她刚巧非常怕鬼。想了想还是打了退堂鼓，她刚准备撤离，后背撞上坚硬胸膛，尖叫瞬时卡在了嗓子眼儿。
冰凉长指掐住她的后颈，带茧虎口正危险地摩挲细腻皮肤。耳畔，少年声线染了笑意，却听着阴恻恻。
他说：“想跑？”
“我未来的一一”
“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