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灵魂互换

“呼一一呼一一”

祝昀先是听见一阵风声，随即有冰冰凉凉的雪花落在脸上。他向来警觉，当即从沉睡中醒神，却废了好些劲才睁开眼。入目是远山和飞雪，而他立在崖边，手里握一柄短剑，剑尖已经没入旁人胸口,正有鲜血顺着衣裳流淌满地。

似曾相识的画面。

寒风送来游鱼困惑的声音：“少.……是在发呆？”听见游鱼的称谓，祝昀拧了拧眉，意识到这是两年以前。他踢开碍事的尸身，转头打量四周：“我夫人呢？”

短剑是展风爱物，他从树上飞下，用白雪清洗剑身，闻言"哈"了一声：“什么夫人？”

“洛嫣。”

然而话落,展风越发纳闷，边抖着雪粒边问阿空：“少主说的是谁？”祝昀无心往下听，他翻身上马，握住缰绳的那刻才明白过来，洛嫣此时应当在京郊湖底。

他找不见她。

这个认知令祝昀头疼欲裂，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挺挺摔下马背，陷入刺骨的厚雪。

“颂天！"阿空扯着嗓子唤医师，平日闷雷般的声线硬是细成了针尖，“快快快，先把少主抬进去。”

车帘隔绝了风雪，但祝昀面色依旧惨白，甚至额角沁出大颗大颗冷汗，眼瞳涣散,诡异至极。

颂天扎了几针，低声询问方才的情形，展风快速答说：“少主突然问什么夫人、洛嫣，之后就不对劲了。”

游鱼倒记得这个名字，他探头进来：“叶宁的表妹就叫这个名儿。”听他们谈及“洛嫣"，祝昀失焦的瞳孔聚集一瞬，他拂开颂天的手，嗓音仿佛被砂纸狠磨过，艰涩喑哑："是她。”

叶宁是自家少主在摘星榜上的劲敌，两方同样是天才少年，生来便注定势如水火，与之有关的消息在揽月楼并非秘密。据说叶宁有一表妹，人死后，他意志消沉，于是离开京城四处散心。“就这些了。“展风仔细观察祝昀的神情，“大雪封山，叶宁带了两三位小娘子，跑不远，不如属下将他抓来？”

祝昀刚要点头，忽而觉得古怪，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被他遗漏…他猛地攥住展风的领口，将人拖至身前，逼问道：“我是十六岁回的楼中？”

展风叫苦不迭，缩了缩脖子：“十四。”

“是么。“祝昀松了手，声音越发冷沉，唇角的笑意却越深，“这个世界的我'，竟没有在清源村生活过。”

他又瞥一眼展风：“所以，你也没有随我入京，没有被我派去护送洛嫣回府，没有去北境之地寻找冰棺？”

“没有没有没有。"展风疯狂摇头，“少主，您这是怎么了？”“嘭！”

祝昀砸穿身下木板，而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他单掌撑着胸口，感受到不亚于鸳鸯暖毒发时的疼痛，踉跄着在山中行走。他必须找到回去的路，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有洛嫣存在的世界。一定还有办法。

展风几个亦步亦趋跟着，雪地里除了脚印，还有从祝昀指骨处滴落的血迹，像朵朵红梅，瞧得人胆战心惊。

“少主怎么疯疯癫癫。"阿空又急又怕，“好端端还关心叶宁的表妹。”颂天抱紧药箱：“瞧着跟癔症似的，一会儿你们想办法把少主劝住，我再给他一一”

话音戛然而止，风雪同样静住，整个世界只余下祝昀的呼吸声。他手中的匕首堪堪割破衣袍，再往前便能刺入心脏，却被无形的墙弹开。他舒一口气，冷冷道：“滚出来。”

少顷，眼前出现一串绿油油的东西，他听洛嫣形容过，这玩意儿叫做代码。祝昀开门见山：“让我回去。”

与雪宝相近的声音道：“故障修复中，结束后会第一时间换回来。”闻言，他脑海中紧绷的弦松了松，脱力地倒入雪地，但吊着气追问：“什么换回来？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的′我′与我互换了身体。”“是。”

“咳咳咳。“祝昀撑着膝盖坐起，嗓子眼如火燎般灼痛。他心想，另一个自己杀性极大，骤然见到枕边出现陌生女子，必然会动手。他再度握住匕首，眼也不眨朝心口刺去。

系统音拐了拐：“有话好好说。”

“我夫人可还安全？”

“安全的安全的。"系统换了陪笑的语气，“关键时刻有8888933号也就是雪宝出手，宿主不会有生命危险。”

祝昀却并未因这番话放松警惕。

倘若“他"手下留情，只会有一种可能，便是看上了洛嫣。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衣不蔽体……

“让我回去。“祝昀试图破开无形的墙，咬牙切齿道，“立！刻！马！上！”不待系统答话，他讥诮地笑了笑：“此间的崔无恙离回京尚早，对他而言，"我′是重要的参照角色。若′我′死了，你说，这个世界还能存在么？”系统…”

系统：“这边帮您转接技术中心。”

约莫半刻钟后，绿色代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扩大的光隙。祝昀随意擦擦血迹，免得洛嫣瞧了后会担心，随即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双脚落地的瞬间，他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只见异世魂魄占据了他的身体，正将洛嫣按坐在怀中，掌心扣住她的腰身和后脑，不许她回头。

“贱人。”

祝昀反手抽出一旁的浮光剑，使了全力朝“祝昀"砍去，却听洛嫣急急提醒：“不可以！这是你的身体。”

剑刃将华贵床榻劈开裂缝，“祝昀"则露出早有所料的神情，挑衅勾唇，继而垂首在她腮畔吻了吻。

“你、找、死。“祝昀气得双眼通红，右手圈住洛嫣往怀里带，左手扇向轻薄妻子的贼人。

顾及洛嫣，两人不敢用力，一时僵持住。

帐钩早被劈碎，轻纱失了支撑缓缓落下，竞隔断出小方天地。狭窄空间里，一人横臂箍着洛嫣的腰，一人将她的脸按向肩头。前后两具身躯俱是滚烫，她只觉得像被架在火上煎烤，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正当洛嫣发愁，身后的祝昀打破沉默：“松手。”身前的“祝昀”笑了笑：“是你该松手才对。”三人几乎是交叠着挤在帐中，距离之近，让洛嫣嗅见了淡淡的铁锈味。她挣扎着转头，果然发现祝昀袖口染血，慌忙问：“你受伤了？”“小伤。“祝昀暂且没有多余的手能安抚，便用侧脸蹭蹭她的发顶，“总归不是我的身子，别心疼。”

说罢继续和鸠占鹊巢的贱人较劲。

掌风“呼呼"作响，扇得洛嫣半边耳朵发麻，她忍无可忍：“都给我住手。”终于重获自由，她揭开药箱替祝昀处理伤势。祝昀呆坐在罗汉床，目光一瞬不移地望着她，眼尾隐约可见水光。洛嫣轻轻吹气，又看了看光亮形成的门：“你是怎么回来的？”他下意识要答，但不想被外人听去，冷眼看向对面。“祝昀"耸了耸肩，视线在洛嫣身上流连，饶有兴致地旁观她贴近自己的身体。

原来，娶妻是这种滋味；原来，他在妻子面前是这种姿态。良久后，“祝昀"慢慢起身，语带乞求：“嫣嫣，临别前再抱一抱我好吗？”“滚回你该呆的地方。“祝昀张臂将洛嫣护在身后，边扭头提醒她道，“我为你守了两年，生不如死，他可是活得潇洒自在。”一下就哭不出来了呢。

见洛嫣不上当，“祝昀”并不气馁，他主动走远几步，眼看着快要出了院门。祝昀稍加琢磨便知他要做什么，顿时面色骤变，但来不及反应，两人感受到某种微妙的吸力，随即灵魂互换，回到了各自的身体。于是，洛嫣眼前的这位反倒变成了原书世界的“祝昀”。他紧紧搂住洛嫣，不去管另一个自己的咒骂，薄唇擦过她的鼻尖，呢喃道："让我遇见你。”

话音未落，随着光门消失。

“那贱人有没有伤害你？"祝昀双眼通红地冲进屋，一把将她抱住，仔细查看衣襟下的情形。

洛嫣反抱住他，颤着嗓音：“吓死我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别怕。”

幸而床榻虽挨了一剑，但还能坐人，祝昀单手拨开纱帐，把洛嫣轻轻放下，“我离开了多长时间？”

她想了想：“一两个时辰？”

“这么……

祝昀脸色微沉，掀开她的衣摆，径直凑过去闻，“谁给你抹的药。”高挺的鼻梁险些擦过那处，洛嫣抬手去捂：“当然是我自己。”他心说若是没有遇见洛嫣，祝昀和“祝昀"都只会痴迷武艺，对女色兴致缺缺，想来那贱人也不懂这些。

但转念一想，洛嫣生得如花似玉，又只穿了单薄中衣。方才，那贼人敢当着他的面动手动脚，他离开的两个时辰里，还不知道会做些什么。祝昀拂开她的手，指腹按了下去，听洛嫣抖着嗓音道：“真、真是我自己上的药。”

“我信。"他吸了吸气，“但我害怕。”

怕回不来，怕回来晚了，怕另一个自己伤害她，怕另一个自己喜欢她。祝昀狼狈地偏过脸，有泪珠划过眼角，滴落在她腿间。洛嫣怔怔垂眸，只觉得他隐忍哭泣的样子……

有点涩。

她难免感动，榻上多出小摊泪迹。

一切被认真闻着药香的祝昀瞧了个正着，他喉结滚了滚，仰起脸说了句。洛嫣傻傻点头，配合地张臂，直到灼热体温将她拥住时才迟钝回神。他方才说什么一一

已经没有他的味道，要立刻、马上重新填满。大

[原书世界]

祝昀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正端坐在书房，手里捧了本典籍。他摸上唇角，心中涌起一阵接又一阵陌生情绪，就好似从漫长的梦境中抽离，高兴与失落仍在，但记不得梦见了什么。也罢，一个梦而已，何必深究。

他垂眸继续研究阵法。

半年后的某日。

祝昀从余韵中缓过神来，眼前忽而闪过梦境的碎片。准确的说，那不是梦境，而是洛嫣提过的另一世界。

所以，不论有多少个世界，洛嫣和祝昀注定会相遇。他看向沉沉睡去的妻子，腮间潮红未褪，紧咬他的嘴唇仍在翕动，而肌肤间满是吻痕。

祝昀只觉得浑身血液滚烫，恨不能埋进冰雪中打几个滚。他迫不及待要和洛嫣分享，于是重重地、急急地、深深地亲吻。洛嫣被迫醒来，抽噎着看向上方：“不是结束了吗？”他喘息道：“对不起，可是我忍不住。”

好容易美梦成真，他若不感受到底，如何对得起上苍眷顾。“嫣嫣。"祝昀笑着去吻她，“我真的遇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