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if·上官昀（1）
“先带回去吧,再请孙老过来。洛家就剩这一棵独苗，能帮则帮。”“多谢恩公。”
谈话声散，有人用热水浸湿手帕，替洛嫣擦拭额头及手心。她逐渐恢复意识，在车轮滚动的轰响中睁眼。
入目是一张慈祥的面庞,两鬓斑白，瞧着至少五十往上的年纪。见洛嫣醒来，妇人眼角眉梢染上喜色，转头询问医师：“我家小姐可是大好了？”
医师在洛嫣的几处穴位按了按，又喂给她苦涩的药丸，鼓励道：“好孩子，来动一动。”
洛嫣浑身乏力，但眼珠还能转，她快速打量周遭，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里，而面前的两位穿着古装，像极了拍戏现场。应该是全麻手术的后遗症。
她果断闭目养神，不再理会两位妇人，心里默默回想起被推进手术室以前的事情--似乎读了本难看的小说，气得她睡不着，半夜给哥哥打骚扰电话，然后又翻出圣诞贺卡写写画画。
所以，是因为那部江湖背景的小说，她的大脑才构建出古风幻觉？不待洛嫣琢磨清楚，耳边传来医师困惑的声音：“寒气已退，应当没有大碍啊。”
“我家小姐自幼体弱,在水缸了泡了这么久，怕不是病糊涂了。”“不至于。"医师摸摸洛嫣的脑袋，“快别装睡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掀开一道眼缝：“洛嫣。”
“对上了。“妇人破涕为笑，用披风将她捂实，“好烟姐儿，还记得老婆子我么？″
过分真实的暖意让洛嫣晃了晃神，语气不自觉软化：“不记得了。”妇人爱怜地望着她，说书似的将自己如何受洛家恩惠脱籍、如何闻讯赶回城中、如何遇见几位蒙面侠士一一道出。
洛嫣听得入迷，在披风下舒展了四肢，嘀咕道：“还真是《无恙传奇》的剧情呀。”
她岂非扮演着白月光表妹的角色？
“反正是幻觉，想那么多干嘛。"洛嫣懒得纠结，前额抵着妇人膝头，逐渐睡了过去。
再醒时，依旧是古风场景。
洛嫣花了足足半个月去相信自己穿越进了书中，但真相令人难以接受。她每日呆坐在窗边，偶尔提笔练字，更多时候两眼放空。屋内，照料她的贾玉芳发愁道：“小姐本就体弱，如今还忧思过重。”上首坐了位貌美妇人，正是落霞山庄的庄主夫人君兰，她安抚道：“文渊已经去请孙老，有他老人家出手，什么病治不好。”话虽如此，君兰其实也担心孩子闷坏，于是问洛嫣：“我有两个儿子与你年纪相仿，大的随他父亲去了药王谷，小的昨夜倒是回了庄上，想不想和他一块上街转转？”
洛嫣向来好奇病房外的世界，闻言立即转过脸：“想。”君兰被她亮晶晶的眼眸逗乐：“阿昶比你小几个月，性子还算和气，走，我带你去找他。”
多了朋友，洛嫣状况明显好转。
她渐渐接受现实，腾出空来记录还有印象的情节，心中一边盘算：原书里，洛烟被解救以后径直去了京城，她却是被上官文渊带回了落霞山庄，这是不是表明命运已经改变？
只要避开三年后的死亡点，她便能成为自由路人，在这个世界开启新生。如此想着，洛嫣唇角浮现浅浅笑意，双手托着脸欣赏窗外的梅花。忽然，远处传来上官昶的声音，她急忙竖起耳朵，却听另一道陌生嗓音不耐烦道：“别跟着我。”
未见其人，但洛嫣笃定这位便是上官昀，君夫人口中的混世魔王。上官昶有多崇拜兄长，做兄长的就有多烦他。眼下为了躲避弟弟，上官昀在树林间飞窜，直至瞥见闲置院落里的桃粉色身影。
他轻盈落地，歪着脑袋将洛嫣从头到脚打量：“你就是那个谁？”洛嫣和上官昶交好，秉持着"朋友的敌人即是她的敌人”原则，加之少年实在没礼貌，她做了个鬼脸，然后重重关窗。上官昀生来便是武林世家之首的长子，身份尊贵又天资聪颖，从未吃过闭门羹。
他抱臂站了会儿，目光扫向房梁，决定捉弄一下病恹恹的小姑娘。而洛嫣同样在留意他。
少年身穿红袍，浓烈颜色似团火焰，在雪地里燃烧。透过窗纸，她能看到红影驻足了片刻，然后消失不见。
“走了吗？“她嘀咕着推开窗，果然空无一人。因为好奇，洛嫣反手撑在桌面，半截身子探出窗外，费劲地左右张望。“找什么呢。"少年的声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带了十足的戏谑。洛嫣吓得头皮发麻，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血色褪尽，捂着胸口骂道：“你有病啊。”
上官昀刚准备呛声，记起爹娘的嘱咐，又见少女倔强地瞪向自己，眼眸比晚星还要明亮。他耳根莫名发烫，话到嘴边竞磕磕巴巴：“是、是你自己耳背。”“你从小习武，耳朵灵一点难道很了不起么。“洛嫣叉腰，理直气壮地说，“有本事和我比读书写字，我在书房看过你的字迹，狗爬不过如此。”“你！”
“我怎……咳咳吃…
冷风呛得她脸颊发红，眼底隐隐有水光弥漫，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被气哭了。上官昀认定自己扳回一局，得意地凑近，用指腹拨了拨她的睫毛。像蝴蝶。
她“啪”地拍开上官昀，替好友说情：“阿昶那么喜欢你，你干嘛总凶他。”“关你什么事。"少年跳坐至桌面，单腿曲起，捡了洛嫣画的棋盘打量，“花花绿绿的，这也能叫下棋？”
洛嫣不答，只抿着唇笑。
她原就容貌灵秀，此时脸上有红晕残留，显得粉面桃腮。上官昀脑海中飘过许多诗文，虽是半截半截的，但随意拎出来一句都能与她对应，就好像是生涩词句化为了具象。
这小病秧子，为何突然对他笑得这般甜？
“咳咳。"上官昀掐紧手心，假装淡定地移开眼，“说吧，你画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洛嫣有样学样：“关你什么事。”
“你！”
他居然在短时间里被戏耍了几回，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捉住洛嫣的胳膊将人提至身前。
岂料洛嫣被他瞪上两眼，一张脸竟慢腾腾地烧红。她心说小霸王生得倒真不赖，完全集齐了父母的长处，是她见过的人里样貌最俊俏的。两人较劲似的望着对方，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满室静谧。直至院外传来脚步声。
上官昀"噌"地弹开，如一只赤红蝴蝶踩着窗台飞去枝头，然后明目张胆落在贾玉芳背后，回敬了大大的鬼脸。
“幼稚。“她开门迎人，见贾玉芳笑得合不拢嘴，好奇地问，“什么事这么高\\/？”
“京城来信了。”
上官庄主早已知会崔无恙，道是医治好洛嫣再送她进京。但天不遂人意，孙老非但不在药王谷，还带走了两位大弟子，求医一事只能延后。既从暂住变成久居，做兄长的当然要想法子照应，于是送来双叶令牌，又从附近的双叶堂调来名贵药材。
她抽出信，洋洋洒洒几张，提了洛家后事的操办情况、提了如何使用令牌、提了先太子及上官家的渊源，唯独没有催促她启程。和原书中的剧情相悖。
洛嫣松一口气，撸起袖子研墨，在信中反复强调自己身子弱，经不起舟车劳顿，只能病愈后再拜会表兄。
至于期限，她心想三年起步。
贾玉芳接过信，兴冲冲去往山脚。洛嫣闲不住，抱着木匣到前山挑拣适合做书签的落叶。
好友上官昶今日倒是得闲，不过他个头高、年纪小，两人并没有共同话题。洛嫣干脆蹲在水边赏鱼，顺道洗了洗收集的叶片。正玩得起劲，水面映照出一张噙着坏笑的脸庞。她愣了愣，故意装作没瞧见，某人总不能把她推下去。上官昀的确不会。
落霞山庄门风严谨，身为少庄主，他干不出欺凌弱小的事，但不妨碍他气得牙痒痒。
往常都是他嫌旁人唧唧咕咕，如今还没开口，竞被洛嫣嫌弃成这样。他偏要挤着洛嫣：“我哪里得罪你了？做什么不理我。”“怎样算是理你呢？"她反问。
上官昀默了默，无端想起洛嫣捉弄自己时露出的笑意，暗道小病秧子若能唧唧咕咕，应当和百灵鸟一样动听。
如此比较着，他愉悦地笑出声来。
洛嫣却被吓得魂飞魄散，果断退离水边，双眼警惕地盯着他。“我.……算了。“上官昀觉得丢人，伸手摘片叶子叼在嘴里，仰头望天。她趁机抱起木匣开溜，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少年急切的嗓音：“你你你，我陪你下棋总可以吧。”
娱乐方式有限，洛嫣目前最沉迷的游戏当属五子棋，闻言偏过头问：“你会？”
“会。"弟弟已经拉着他玩了一局。
两人相携去了书房，上官昀搬出父亲珍藏的玉石棋盘：“先说好了，我陪你下棋，以后见到我至少打声招呼。”
洛嫣点头如捣蒜。
五子棋不比围棋需要静心，适合边下边闲谈。上官昀又头脑灵活，很快试探出她的喜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在外历练时的趣事。气氛逐渐融洽，趁洛嫣蹙眉思索，他挥退家仆，支着下巴光明正大地端详。却见弟弟旋风似的冲进来：“哥一一我四处找你呢，啊，嫣姐姐也在。”她循声回眸，视线胶在了上官昶手里的子午鸳鸯钺：“好漂亮。”“我新得的！你快看。”
被忽视得彻底的上官….”
他顿时垮了脸：“阿昶，你欠我的《天环经》、偷拿我的追影锏、找我借的龙须笔什么时候还。”
上官昶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支支吾吾：“反正会还的。”“我想吃栗子糕。”
“我去买，我去买！"上官昶放下鸳鸯钺，连招呼都不打便窜出老远。“看到了吧。"上官昀抱臂后仰，“你要有个跟屁虫、学人精做弟弟，同样会嫌烦。”
成功扳回了名声，他大方相邀：“去我的兵器库瞧瞧？比你住的院子都大，如果看中什么，我可以送你。”
本以为洛嫣会欣喜，谁知她摇了摇头：“下次吧。”君兰踏进书房时刚巧听到后两句，她稀奇道：“昀儿平日最不喜欢外人碰他的兵器，只允许久祥进去打扫，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官文渊没有调侃儿子，而是说：“你嫣嫣妹妹身子不好，这个时辰该服药了，别总欺负人家。”
“谁欺负她了。"少年气得磨牙。
洛嫣仗义地解释：“阿昀哥哥陪我下棋呢，他人很好的，没有欺负我。上官昀骄傲地挺起胸膛。
碍于长子的风评，上官文渊将信将疑，但贾玉芳已经过来寻人，便止了话头。
洛嫣福身告辞，被上官昀从后方扯住胳膊，他低声道：“记得要来啊。“嗯嗯。”
她答应得爽快，结果一连过了几天都不见人影。上官昀找了过去，撞见洛嫣被师兄师姐围在中间。众人显然很喜欢她，这个捏捏她的脸颊，那个投喂她脆甜的小果。骗子。
他冷笑一声，勾住树枝倒悬着扮鬼吓人。
师兄师姐们见惯了大场面，哆嗦两下便继续谈天。洛嫣却是惊得扔飞了果子，被少年张嘴衔住，而后挤开旁人挨着她坐下。“你胆子真小。”他幸灾乐祸道。
方师兄拍拍他的头：“嫣妹又不是阿昶，皮糙肉厚的，你别把人家吓出个好歹来。”
上官昀垂眼打量，发觉少女面色苍白，端的是我见犹怜。不过他更喜欢洛嫣脸红的样子，便说：“好吧，以后不吓你了。”洛嫣心有余悸，压根不想搭理他，默默往一旁挪了挪。然而，她越是嫌他，他越想烦她。
上官昀厚着脸皮追过去，指尖轻戳她的手臂：“生气了？你不仅胆子小，肚量也小。”
众人被他淬了毒的嘴逗笑，离洛嫣最近的宁师姐揶揄道：“我们该回去办差了，少庄主，劳您看顾咯。”
“放心。”上官昀故作沉稳地应声。
岂料洛嫣跟着起身，他顿时傻眼，张臂拦住：“你和他们说说笑笑，见了我怎么总不耐烦？”
洛嫣被堵了个严实，只能耐心解释：“到我喝药的时间了呀。””哦……
不是躲他就行。
上官昀殷勤地拂开挡路枝条，顺手摘朵梅花递给她，“天暖了，再过两日都该谢了。”
洛嫣捏在手里把玩：“你不用去校场？”
“我刚从校场过来。“他倒退着走，一边展示随身携带的兵器，“这是袖剑，这是软鞭，这里藏了弦丝。”
她听得津津有味，眼底闪动着崇敬的光芒。上官昀颇为受用，又嗅着药渣子解释起分别用了什么，都有何种功效。直将洛嫣念到睡着，他伏在方桌另一侧，心中盘算：倘若他愿意替洛嫣解闷，洛嫣会不会永远专注地望着他呢？大
洛嫣的生活骤然变得忙碌。
白日被拉去校场围观，午后旁听药理课，她甚至学会了打算盘和木雕。闲暇时间，上官昀也会亲自教导她箭术。要实在疲倦，则三人组局打打扑克、斗斗蛐蛐。
日子在欢声笑语中流逝，等到药王登门，洛嫣已经在落霞山庄住了一年有余。
诊脉后，他告诉上官文渊：“棘手。”
上官文渊却如释重负：“棘手便是能治，不过多费些心思。”“人我得带走。"药王捋捋胡须，“她要熬得住，半年能好，熬不住么，一年两年也有可能。”
这对洛嫣而言已经是医学奇迹，贾玉芳比她更加高兴，麻利地收拾出常用的衣物。
黄昏时分，上官昀从邻县赶回来。
他抱着新得的发簪去找洛嫣，却见她双眼通红，身旁坐着同样哭过的弟弟。“怎么了？”
洛嫣与他相处时间最长，感情自然最深厚。一听他发问，眼泪像阀门失灵似的涌出：“我明日要随孙伯伯去药王谷。”上官昀精通药理，知道她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想也不想便道：“我陪你去。”
书房。
君兰点了点长子的眉心：“你去做什么？五岁那年，怂恿小靖他们放火烧药田；八岁那年，趁孙老睡觉把人胡须剪了。如今是少年俊杰，摘星榜第三，你要去端了药王谷不成？”
少年气哼哼地扭过脸，目光和幸灾乐祸的孙老相撞。后者急忙收敛笑意，假装喝茶。
他站回洛嫣身侧，理直气壮：“嫣嫣妹妹不会武功，又怕蛇虫鼠蚁，我得看顾着。”
洛嫣原本只是因为离别感伤，听到这里浑身发毛，朝他背后躲了躲。君兰突然悟出些什么，再结合儿子总霸着小姑娘，连弟弟都常被支……难不成是情窦初开了？
“不可。”上官文渊听完板起脸，“殿下将妹妹托付给我们，昀儿却想拐人做媳妇，我这张脸往哪里搁。”
“你自己和儿子说。”
上官文渊于是看向长子。
少年正拧着眉头，小姑娘悄悄把糕点推他手边，他当即没脾气地笑了。两人又相视一眼，不过几息，俱是嘴角弯弯。挺般配。
“孩子们心思纯粹，我们还是少干涉的好。“君兰拍板道，“只要孙老同意，昀儿想去便去吧。”
既说定了，洛嫣心情好转，上官昀更是难掩高兴。唯独上官昶意识到自己落单，哇哇大哭：“我也要去。”
儿大不中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