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一家平淡日常
永安十八年,云西州。
自打武林盟主上官昶在摘星榜的排名掉了一位,江湖豪杰嗅见出头之机,纷纷递交战书,希望从他手中赢走盟主令。上官昶疲于应付,听从长嫂的意见在前山搭建了比武台,广发请帖,邀众人来战。
如今,比武台已经热闹了好几日,吵得连枝头鸟儿都不愿驻足。后山却截然相反。
无人看守的阵中正困着三位锦衣少年,他们或躺或坐,谈话音被穿林风吹散,显得静谧安宁。
“无聊。"躺在石桌上的少年晃了晃腿,斜眼看向好友,“嘉言,我教你玩弹弓吧?你小时候不是挺爱投壶、射箭?”
谢嘉言面色冰冷,声线更加冻人:“太子殿下,您贵为一国储君,怎可这般仪态不端。”
“云西州何来的太子殿下。"崔煜打了个呵欠,稍稍坐直身,“我现在叫叶小舟,少拿你祖父那套话念我。”
祖父虽为太傅,谢嘉言自己却只是伴读。太子殿下既发了话,他拱手受令,决心眼不见为净。
一时,目光齐齐落向草丛间的小径。
身着紫袍的裴怀璟穿梭其间,屈指敲击石壁,多番尝试后悠哉悠哉回来,他感慨:“我是没辙了,还是等妹妹搭救吧。”崔煜当即横眉:“瞎喊什么,那是我妹妹。”裴怀璟方才听全了好友们的对谈,丹凤眼微挑:“小舟啊小舟,不许我们在外称你为太子殿下,难道称妹妹为郡主便合适了?”“反正不许喊妹妹。”
“是是是。”
裴怀瑾和崔煜自小习武,枯坐半个时辰并无所谓,更何况有景可赏,有阵法可研究。
谢嘉言却是实打实的文弱书生,他被晒得面皮刺痛,嘴唇也微微干裂,忍不住问:“洛姑娘果真会来?”
“会。"崔煜拨了下腰间的金质铃铛,“嗡鸣不止,她应当在附近。”说来惭愧,几人之所以陷入窘境,盖因他想要复刻父皇年少时的光辉。于是放着好好的正门不走,偏要闯一闯据说无人能破的后山阵法。“可惜。"裴怀璟占了石凳,觑眼明显虚弱的好友,“再耗下去,小舟未成名,谢神童倒要英年早逝了。”
毕竞是崔煜闹着要来,他急忙将谢嘉言架去树荫底下,拍着胸脯保证:“半刻钟,我妹妹必定出现。”
谢嘉言按住额角,打听起江湖事以分散注意:“洛姑娘当真能赢过上官盟主?″
“小古板,习武讲求天资,是男是女又有何妨。"裴怀璟熟知江湖事,早便听闻洛姝跻身摘星榜第三,但他好奇,“驸马爷体弱多病,长公主殿下先天不足,女儿却是个武学天才。”
崔煜勾唇,提点道:“药王谷与落霞山庄交好。”“所以病情是假。“谢嘉言转动脑筋,“驸马爷鲜少在人前露面,庄中事务也一应交予上官盟主,怕是另有层身份,且与正道相.…”“嗯,我姑父不戴面具的时候叫做上官昀,戴上面具么,江湖中人称他不见春。”
二人听完,眼珠子险些被惊得掉出来。
当年,不见春在京城大开杀戒,他的名号可谓是如雷贯耳,能止小儿夜啼。竞不知传闻中武功盖世、心狠手辣的魔头实是长公主的夫婿,陛下的妹夫。还是武林盟主的长兄。
“原来是这位。”谢嘉言汗颜道,“是我狭隘,居然质疑洛姑娘的武艺。”崔煜摆手:“江湖中人只论实力,不在乎男女、老少、出身。”他话锋一转:“我妹妹也不会怪罪你,毕竟,摘星榜榜首是她爹,第二是她舅舅,第三是她自己,强者何需畏人言。”“与小舟相比呢?"裴怀璟清楚好友的实力,正经问道。“我打不过她。“崔煜身为储君,侧重学习治理国事,不似洛姝专注于武艺。是以,兄妹俩天赋卓绝,但做妹妹的十年如一日的勤奋,早已拉开差距。裴怀璟肃然起敬,低头理正衣襟,还以谢嘉言的瞳孔为镜捋直了鬓发。见状,崔煜哼道:“别做梦了,我妹妹可瞧不上凡夫俗子。”话虽如此,两位友人实则是京中出了名的美男子。尤其裴怀璟,活像只花孔雀,不知惹得多少贵女芳心暗许。
“万一呢。"裴怀璟笑眯眯道。
少顷,一条白胖小狗从林间窜出,见了崔煜,它朝后方叫唤几声。紧接着,枝头多了位明眸皓齿的小娘子。
她动作极轻,若非刻意停在显眼处,又穿着流光溢彩的纱衣,怕是无人能察觉。
“好俊的轻功。"裴怀瑾由衷称赞。
得了夸赞,洛姝唇角微微扬起,而后跃至崔煜身侧,将金铃与他的相撞。等嗡鸣声停歇,她从荷包里取出肉干喂给小白狗:“回去告诉阿娘,我已经找到哥哥了。”
兄妹俩半年未见,崔煜装了满腹闲话要说,却见洛姝矜持守礼,似是变了个人。
他勾住洛姝的肩:“在你哥面前装什么?”洛姝不禁逗,顿时被他臊得脸热,嘟囔道:“哪里装了,祖母还夸我越来越沉稳呢。”
“哦,在学姑父。”
“五十步笑百步。"洛姝扫一眼跟在身后的京中来客,冲崔煜努嘴,“我爹亲自布置的阵法,连舅舅都闯不过,你就更不可能啦。”被下了面子,崔煜并不介怀,他将途中见闻细细说与洛姝听。尤其糗事,说得那叫一个详尽,确实逗乐了妹妹,但也害得两位好友恨不能找条缝隙钻进去。
裴怀璟将折扇扇得飞快,搭话道:“不知洛姑娘可还记得我?”闻言,她正眼瞧过去,目光落在扇柄的戳记:“记得,哥哥十岁生辰那年见过,你们捅蜂窝被扎得满头是包,还是我求阿爹配的药。”“我是指……“裴怀璟扶额,“罢了,脸已经丢尽了。”这下连谢嘉言都忍俊不禁。
但洛姝并不懂少男心事,耸了耸肩,继续和崔煜说起比武台:“是我阿娘的主意,别名叫体育馆。”
只见圆形擂台建在低处,两边的山崖上错落着安置了坐席,如此便不会遮挡视野。
此时,一位清瘦少年手持长剑立于中央,正是今日的守擂弟子。洛姝为客人解释:“那是十九师弟,池煦,我叔叔的亲传弟子。”池煦是落霞山庄资质最上层的一位,平日常常陪洛姝对练。方才,裴怀璟悄声打听是否有机会与洛姝比试。她伸指点了点擂台:“我比十九厉害,赢过他才有资格挑战我哟。”“当真?"裴怀瑾眼里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洛姝困惑地歪了歪头:“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有什么好骗你的。”崔煜一掌把人拍开,将洛姝护在身后:“你别看池煦生了张文雅的脸,出手狠毒至极,我赌你输。”
裴怀璟似笑非笑:“小舟既押我输,洛姑娘,你可得押我赢啊。”说罢施展轻功跃至擂台。
“怀璟武功与我不相上下。"崔煜掏出玉扳指,“池煦已经守了半日,纵是铁打的也该累了,我寻思怀璟能赢。”
洛姝从袖中取出珍藏的短匕:“十九可是我们落霞山庄的招牌,我赌裴公子输。”
崔煜将赌注塞给谢嘉言,后者最是循规蹈矩,突然成了庄家,自然红着脸推诿。
她乐得直笑,顺道往山底瞧了眼,恰好与池煦目光相撞。裴怀璟果真警觉,他见守擂人分神,从容甩扇,锋利刀刃从扇骨中刺出,在半空疾速打旋,如一朵霜花割向池煦喉间。池煦不慌不忙收回眼,横臂切断裴怀璟手里的弦丝,带起强盛剑风,将扇刃扫回原处。
“好一一”
“精彩!”
“用扇的是哪家公子?”
席间议论纷纷,洛姝和崔煜也边看边讨论招式。谢嘉言只觉在听天书,目光随意扫向四周,却见一俊秀青年悄无声息出现,眨眼的功夫便行至跟前。
兴许是落霞山庄的某位师兄。
他拱手施礼,袖袍鼓动声被洛姝听见,她侧眸,随即笑着跑过去迎接。崔煜同样回头,认出来人后亲亲热热道:“姑父。”“姑、姑父?"谢嘉言大骇,心心说青年瞧着更像兄长,居然是洛姑娘的父亲,神神秘秘的驸马爷。
对了,他还是不见春。
崔煜拍拍好友的肩:“我姑父不吃人,瞧你脸色白的。”祝昀倒一贯不搭理闲杂人等,只皱着眉头看向女儿:“是你撺掇小裴挑战池煦?″
洛姝捂住耳朵:“我听不见。”
这招显然师承她母亲。
倒不怪洛姝嘴严,她与池煦感情深厚,但时常会闹口角。向母亲抱怨能得到几句点拨,向父亲诉苦,怕是隔日便要见到一位武功尽失的残废。她晃了晃父亲的手臂:“我长大了,要有自己的隐私权。”祝昀嗤道:“你以为我愿意管。”
“阿娘让问的?”
她知道双亲向来形影不离,觑了眼山坡,果然见到洛嫣,怀中还抱着白绒绒的雪宝。
洛姝苦着脸求证,“爹爹怎么知道池煦惹我生气啦,他是不是又偷听我们说话?″
“这个嘛。"洛嫣答应了替丈夫保密,生硬地转移话题,“小舟长高了。”崔煜笑眯眯往祝昀肩头一搭:“快要赶上姑父了。”“不许碰我爹爹。"洛姝从小霸道,见不得自家爹娘亲近别的后辈,反之亦然。
“这是我亲姑姑和亲姑父。"崔煜偏要逗妹妹,躲至洛嫣背后,攥着她的袖摆撒娇,“姑姑,你看我都晒黑了。”
洛姝气得眼睛发红:“姓崔的,拔剑!”
不见面时哥哥长、哥哥短,闹起来则成了“姓崔的”,这变脸绝学显然师承她父亲。
洛嫣习以为常,她看向一旁略显拘谨的清秀少年:“谢家小七?你母亲近来可好?”
谢嘉言受宠若惊,恭恭敬敬答话。
而祝昀被兄妹俩吵得耳朵生疼,提溜起雪宝塞至女儿怀中,朝擂台方向扬扬下巴:“不想知道谁赢了?”
“当然是十九。”
崔煜不服:“一定是怀璟。”
洛嫣在席间短暂观摩过两位少年,池煦体力处于劣势,裴怀璟则巧劲不足,结果难以预测。她仰头问:“阿昀,你觉得谁会赢?”祝昀伸臂揽住妻子,沉着眼往女儿的方向看了眼,语气不善:“都很弱。“小煦暗恋咱们家阿鲤,以他的性子,便是自损八百都不愿输。“洛嫣兀自分析,“但小裴也是少年俊杰,还和表兄学过两年…她正说着,祝昀嬉下一串树果砸向崔煜,将少年把玩妹妹长发的贼手打落。崔煜”
近亲不能成婚,他和洛姝是兄妹之情,姑父何必如此。但转念想想,自己也不遑多让。
虽说崔煜平日里极爱炫耀表妹,却介怀外男接近她。什么裴怀璟、谢嘉言,什么池煦、宋衡之,要敢觊觎洛姝,他第一个拔剑。不过,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崔煜难免好奇:“阿鲤,悄悄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爹爹和舅舅啊。”
“我是指男女之情。"他伸出拇指朝后点了点,“就像姑姑和姑父这般,两情相悦,想要共度一生。”
洛姝茫然眨眼:“不知道。”
崔煜听完掩唇偷笑,心想台上两个傻子斗得死去活来,殊不知妹妹压根没开窍。
大
不多时,胜负分出,席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洛嫣因落后几步无缘瞧见,她押长脖子:“阿昀,究竟是谁赢了?”“赢了又如何。"祝昀磨牙道,“都不够格做咱家女婿。”“扯远了吧……”
她的阿鲤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