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都是空的,没有人。
柴司从车边直起腰,四下扫视一圈。
目光撞入灯火皆熄、沉沉晦晦的黑摩尔市,象是一叶扁舟浮荡挣扎在黑海中,一不小心就会沉入黑暗,再无法浮上来似的。
除了一侧波光粼粼的海森河,天地俱暗,大多路灯都退出了人世;仿佛连人类也被大雨冲没了瞳孔里的光。
风切进深深浅浅的黑夜,也变得黏稠迟缓了。
除了河浪冲刷着耳膜,他听不见任何异样的动静。
今夜已经面目全非,如果有人开车开到一半,忽然决定扔落车走了,似乎也不是无法想象的事————
虽然后面紧紧贴着一辆空警车有点古怪,但这未必就是麦明河的车吧?
它们好象是同一时间商量好了才停下来的,相距虽近,却没有撞上。
柴司拿出手机,在那条刚才没有发送成功的信息上又点了一下—但是很快,缓冲标志又变成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麦明河的手机似乎收不到信息了。
他不知道那个老太太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她应该还活着吧?不是说还有十几个小时的生命吗?—一但此时却不是担心麦明河的时候,在这个不能眈误的要紧关头上,柴司已经眈误好几分钟了。
人生之宽,世界之大,他的视野却已收窄至极致,他只能看见一件事,只能思考一件事。
这一条性命,只剩最后一个用处。
柴司转身上车,最后看了一眼空马路上的两辆空车,重新踩下了油门。
几乎象是有感应一样,他才开上路没有多久,就响起了凯罗南的来电。
人生第一次,当他伸出手,伸向屏幕上“凯叔”字样时,柴司必须要死死咬着牙,才能逼自己按下接听键。
电流声与呼吸声波荡在电话内外,一时之间,他没法张开嘴;他怕自己张开嘴,说出口的却不是“凯叔”。
“——柴司?”凯罗南等了一两秒,低声说话了。
回答他,柴司告诉自己,要表现得与平常一样。
“————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凯叔,我在。”
凯罗南顿了一顿。
“我们在河岸车道上,高架桥下,你开近时就会看见我们。”电话另一头里,同样波荡着隐隐的、海森河的河浪声。“你来的时候,不要刺激到他,远远地停落车,等我给你指示。”
“是。”
凯罗南在挂电话之前,又停顿了一秒,最终什么也没说。
高架桥下的马路上,仍然残留一盏孤独的路灯。
像半团橘月,波荡在漆黑水浪上,分不清它是要挣扎着升上去,还是即将彻底沉没。
不知怎么被达米安开走的车,正斜斜地横停在路边,暗沉着脸,哑了尾灯,只有车里一块屏幕,盈盈亮着蓝光。
柴司“砰”一声合上车门,声音远远传出去,算作一声自己到来的宣告。
他绕过车子,倚坐在车头上,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曾经的父亲与弟弟。
达米安坐在河岸边的护栏上,正看着柴司。
遥遥望去,他几乎象是一个少年;他垂至锁骨的金发似乎很久没有修剪,散乱地飘在风里。
那双眼睛,象是从漆黑石油、漆黑煤炭里烧起来的灼热火光,亮得烫人。
凯罗南回头看了一眼柴司,什么也没说,继续转过身去,不知道在与达米安说什么一然而达米安却突然一挥手,象是要把他的话给挥开一样,高声叫道:“柴司!”
浮动着橘黄与暗蓝的昏黑夜色里,他好象还是当年十二岁的达米安,好象只是笑着招呼哥哥来看一个新奇东西似的:“柴司,你快过来!”
————要开始了么?
柴司站起身时,每一道肌肉的曲张、发力与蓄势,都象地图一样印在意识里;这具肉身,是他抵抗今夜的唯一武器,因为他腰间、手中,空空荡荡。
“别紧张嘛,”达米安似乎看出来了,说:“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柴司一声未出。凯罗南只扫了他一眼。
“————你知道了?”达米安笑意盈盈地问道。
与其说是一个疑问,不如说象是一拳打在了胸口——柴司呼吸都空白了一下。
“你全都知道了,对不对,”达米安继续问道:“我们亲爱的爸爸的打算,你都知道了?”
————刚才怎么会认为他在笑呢?
离近了一看才会意识到,那张面孔就象一张幕布,被钉子拉向展现出“笑容”所需要的方向——但幕布之下,正翻搅、浮滚着一团汹涌黑浪。
那是一种或许只有居民才具备、才理解的情绪。
仅仅是站在它面前,已经令柴司不可抑止地回想起了十七年前的那一个晚上。
“————什么?”他嘶哑着嗓音,一时只能反问道。
“不要装傻了,”达米安近乎平静地说。“他可以替我向你复仇,于是拿你交换统治游戏的赢家之位一”
“达米安,”凯罗南沉沉地叫了一声,仿佛是在警告他。
“干嘛?”达米安仍然在笑,“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不是你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吗?”
人真奇怪。
即使已有心理准备,即使心里已有决断,柴司依然不敢转过头,看一眼此刻的凯叔。
凯罗南似乎也没有看向他。
“既然他知道了,你也知道他知道了,那么我来戳破这一层窗户纸,有什么不可以?”
达米安的笑容仍然是张在脸上的,但好象正逐渐变大。
“如何?怎样?你为什么要装什么也不知道?”
达米安越来越象是一张剪裁出来的纸人一一明明他身体、重量都这样清楚地压在空间里,却令人觉得这只是一张立在黑暗里的苍白纸人;有什么东西正在纸人身后的黑暗里熊熊燃烧,唯有一双眼睛里透出了扭曲毒烈的火光。
“你老老实实地跟过来,有什么打算?被爸爸背叛了的心情如何?”
达米安的语速越来越快。
“你知道我来这里是要把???给他吧?你是要抢走?你是要阻拦他?你是要杀了他?你想杀了他吗杀了他吧杀了他之后让我看看你不得不亲手杀掉养育你二十年的义父亲手杀掉当年救下你一命的义父亲手杀掉你妈妈托孤的对象亲手杀掉他在他的血泊里悲恸哭号让我看一看让我看一看让我高兴高兴让我也得一点安慰””
“不。”
这个字脱口而出,甚至叫柴司自己也愣了一愣。
滔滔河浪拍打在两岸上,象是黑夜深处流淌的血液,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我————我都知道了,但我不会杀了他。”
柴司只能望着达米安,依然不敢转头。“你好象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
“凯叔————凯叔背叛我,想以我为代价,换取更高权力,我对这一点本身,并没有意见。”
柴司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谈得上什么“背叛”呢?
这不就是他过去十几年来,一直在为凯家做的事吗?
“我曾经无数次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想为凯家,为凯叔,换来一点东西————那些东西,甚至只是一点微末利益,比不了统治人世的最高权力。”
柴司说到这里,终于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凯罗南。
凯罗南目光沉沉地压在他身上,仿佛有几分不悦,又仿佛有几分惊奇。
————就象过去三十年一样,柴司依然读不懂凯罗南。
“以我这条命,把人世献给他。我以为,这是一个无声的约定,我们彼此都明白的。”
凯罗南只是想要兑现他的权利罢了一他对于柴司性命的统治权。
达米安呆住了,好象柴司说的是另一门语言。
“什么————什么?”他愣愣地问道,“你知道他要让你陷入痛苦里————”
“他救下我一命,他给了我最好的人生。我却杀掉了他的亲生儿子。”
柴司闭上眼睛,想笑一笑,但动不了嘴角。
“假如这些还不够换我一条命的话————那么还有最后一件事,我从来不曾为它感谢过你,凯叔。”
因为它太重,提起来,就象是要从五脏六腑上撕扯下一层血肉。
它太重,柴司只能以最轻的声气说起它,才不惊动它。
那一晚凯罗南抱起他以后,挡住了他的眼睛,或许是不想让他看见母亲的死状但柴司已经看见了。
柴司从来不是一个害怕鲜血与惨烈的人。
在他人看来几乎是地狱一般的场景中,柴司看见了母亲的血,但也看见了她的微笑。
她看见她的孩子被人救下来,仍在喘息,在哭泣,活生生的,向她爬过来。
她甚至还努力向柴司伸出手,想最后抚摸他一次。
她死在希望里。
“————为了她最后一刻的安宁与解脱,”柴司低声说,“我这条性命,怎么用,都只是凯叔一句话的事。”
达米安嗓子里忽然轻轻响起一阵异样声音,像血液在喉头上被烧开了一样。
这些全都是柴司的真心话—一却不是全部的真心话。
唯独有一件事,不行。
当年的达米安要做,他不允许;如果此时的凯罗南要做,他同样不允许。
只要不让巢穴与居民入侵人世,凯罗南用他做价码、换什么都可以一然而这一句话,柴司没有说。
假如凯罗南真下了决心,要通过巢穴来掌控人世,那么柴司至少手里要有一张牌。
让凯叔对他放心,自然有其用武之地。
柴司会阻止凯罗南,却不愿杀他。
夜色被河水席卷着,翻涌向前。
过了漫长的、寂静的几秒钟,凯罗南忽然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下一句话,令柴司茫茫然站在原地,怎么也没听懂。
“你看,我说了吧。”凯罗南对达米安轻轻一笑,“你只有按我的意思来这一条路。”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