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够吗?
从小将他养大的义父;在他杀死自己亲生儿子后,依然有一天开车找到他,将他重新接回家的义父;他曾经以为,也将他当成了儿子的义父————
如今已经放弃了他,把他的血肉一块块放在了秤盘上。
还不够吗?
柴司茫然地看着凯罗南,但后者似乎已忘记了他,只等着达米安的回答。
达米安冲他一笑。
那一瞬间,他几乎从弟弟脸上看见了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同情。
“————你看,你当初为什么要杀我呢?”
达米安声音轻轻的,如果不去看他的脸,简直好象带了一丝孩子似的哭腔。
“如果你不杀我————我们二人都不会落于此时此地。你不会亏欠他这么多,亏欠到哪怕被当成筹码做交易,也一声不能反抗。我不会如今依然要低下头,向一个统治了我十二年,将我的痛苦当成他资本的男人,交上我的筹码。”
他张开嘴巴,但目光比嘴洞更空洞。
“柴司哥————如果你当年没有杀我,多好啊。”
柴司垂下头,忍回了喉间一声颤颤硬硬的哽咽。
“我没有选择————”他喘息着说,“对不起。但我不能让你————”
达米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动不动望着柴司,目光仿佛能烧掉柴司的外壳,融化他的抵抗,仿佛能看见那一个支撑了柴司三十年的核。
————柴司不后悔。
哪怕再来一次,柴司依然会杀了达米安一只是这一次,他会确保海珀不能将达米安尸身沉入巢穴。
或许并不需要一个天才、一个居民,才能看出柴司不后悔。
“我知道了,爸爸。”达米安转过头,对凯罗南说:“东西,就给你吧。你不要让我失望噢。”
他看着凯罗南,声音平静。
“我等你给我一场最物超所值,远胜票价的节目。假如你让我失望了————你也没有集齐七件伪像的时候了噢,爸爸。”
凯罗南不动声色地一点头。
柴司—一这场交易中最内核的人,同时却也是最茫然的局外人一他知道???即将要被易手,然而却不能理解,凯罗南怎么这样大大方方,在他面前与达米安易手。
莫非凯罗南以为,有达米安这一个居民在,柴司就没有行动馀地了?
只要知道???的易手方式,就算现在抢不走,以后不也有机会吗?
“听好噢,爸爸。”
达米安将“爸爸”称呼咬得很重,就象是在满足一种明知尖刺、还要将指肚压上去,不断加重力道的自虐快感。。”
什么?
柴司才一愣神,却见凯罗南忽然转身就走。他下意识地跟上去一步,叫了一声:“凯——
—”
下一秒,柴司就一步踏入了黑方里。
柴司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体依然完整,正悠悠飘浮在一片目光穿不透的黑暗里;脚下大地绵软着化散了,天地间一切声息气流,都成了神志模糊时的昏蒙蒙云雾。
他仍然能思考,只是每一个念头,都象是加了太多水的面团,黏黏连连,撕扯不清。
凯叔对他展开了黑方?
啊————在凯罗南转身就走的时候,他清楚知道柴司一定会跟上去。
凯罗南恐怕是去拿???的,他为了不让柴司看见,凯罗南头也没回,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展开了黑方。
但正因为他连看也没看就展开了黑方,他自然也不能准确找出“人物指令输入面”,把柴司送进去一结果是柴司一脚迈进去,就迈进了错误的输入面里。
————他会怎么样?
柴司飘浮在黑暗里,一切情绪似乎也混沌了,甚至生不出半点担忧与恐惧。
如果自己就这样死在黑方里————可真够讽刺的。林地下有知,或许会笑得冒眼泪。
但他如果就这样死在黑方里————以自己性命为代价,给凯叔送去了他最想要的东西————或许也算死得其————
死得————
我————
柴司的思绪像晨雾一样氤氲着浮腾起来,化散在脑海里,恍惚离散,再也形不成清淅型状。
直到夜幕、湿风与河浪击打声,再一次冲进他的五感与脑海时,柴司猛然抽了一口冷气,睁开眼睛。
他正倒在地上,不远处,达米安依然坐在栏杆上。
柴司迅速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他看起来身体完好,思维清楚,一切都跟刚才踏入黑方之前几无区别,就连身上的“空白证件”和“嘴人偶”也都还在。
达米安并没有回头看他,对着眼前夜色,轻声说:“放心吧,你没死。”
柴司一翻身从地上跳起来,盯着他。
“————你还不能死。这样叫你死了,我的死岂不成了笑话。”
达米安的声音平平板板,无风无波。“我付出如此之大代价,还等着要看那个老头子怎么折磨你呢。
是了,凯叔—
柴司迅速一转身,却不由一惊一凯罗南正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处,正好处于路灯灯光弥漫不及的昏暗里。
昏黑夜色象一件皮毛大氅,披在凯罗南肩上,一路下坠,坠向他的脚下。
凯罗南正扭着头,赏景一般望着波光粼粼的海森河;当柴司转过身时,他才慢慢地回过目光。
黑夜里,凯罗南仿佛面上带笑,但起伏阴影,早与昏黑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
“————你拿到了?”柴司哑声说。
“对,”凯罗南嗓音沉沉地说,“这次多亏了你啊,柴司。”
哪怕柴司以前将任务完成得漂亮,凯罗南也鲜少这样措辞。
柴司张开口,想说什么,但不得不先使劲以手背擦了一下隐隐发颤的嘴唇。
“凯叔,”他低声说,“你接下来————”
“当然是要赢得统治游戏。”凯罗南平静地说,就象以前父子二人商量制定家派战略时一样。
柴司知道不应该;但他心下依然升起了隐隐希望。
“那么,人世————”
“人世象今晚这样混乱,肯定是不行的。”凯罗南摇了摇头,说。
柴司出乎意料,一直紧紧卡在胸口里的那一口气,顿时泄了出来。他这时才感觉到自己手脚发软,后颈上细细一层冷汗一他仍旧不敢置信,又想笑,又想一跌坐在地上。
“凯叔,原来你也————我早该想到的。”
“你当然应该早就想到。人世乱成这样子,统治它又有什么意义?”凯罗南摇摇头,说:“我有野心,我并不愚蠢。人世必须是稳定的,发展的,才有统治它的价值————”
太好了,柴司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一时差点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只要凯罗南不让巢穴入侵人世,一切都一—
“所以我获胜之后,必须约束巢穴居民。它们只能作为我的武器,我的军队————替我镇压住这一个人世。”
柴司仍旧弯着腰,一时不动了。动不了。
过了两秒,他慢慢抬起头,从未觉得自己这辈子如此呆蠢过。“什么?”
“完全退出人世,我拿什么统治它?”
凯罗南似乎也有同感,笑道:“柴司,你是关心则乱了。这么一个简单道理,你怎么会想不到呢?居民与巢穴不能离开人世,才能成为我的武力。但它们也不能象今夜一样,把人世搅得乱七八糟,否则人世就没了价值。万事讲求一个平衡,要抓那一个恰到好处的点。”
达米安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开胃菜上过了吧?”弟弟催促道,“你快点进入正题。”
凯罗南充耳不闻。
“你大可不必这样看着我,”
凯罗南说着,掸了掸身上衣服,仿佛柴司的目光是灰尘,把他上衣沾污了。“你是我养大的,我对你再了解不过。你的道德,如果有,充其量也只是一片晦暗沼泽————所以你才如此出类拔萃。凯家不需要只会自我感动的正义使者。
但假如以人世法律审判你,你大概已够得上十次死刑。”
“————我从不觉得,我是一个好人。”柴司说:“我也从没想过要做一个好人。
”
他只是不想做一个无能的人一像五岁那年的自己。
“是啊。”凯罗南似乎略有遗撼,“你被偏执一叶障目,看不见更远大目标,在眼下生死成败的关键时刻,却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你还死掉了一个儿子,”达米安冷冷地补上一句。
凯罗南点了点头:“对,还杀了达米安。你的短视与偏执,不是因为你有道德、原则或底线,更不是因为你珍惜人命,只是因为你妈妈的死法罢了。假如她当年是另一种死法,你今夜还会想要阻拦我吗?自然不会。”
柴司绷紧了肌肉。
“————那又如何?”
凯罗南笑了一笑。
他放缓声气,近乎柔和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当年进入达米安卧室的那一个居民,是你妈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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