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是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居民是妈妈的样子”——这个问题,当然不可能从未被问过。
不管是刚出事后,他躺在医院里的时候,还是被凯叔重新带回凯家之后,柴司都喃喃地反复问过。
问过自己,问过凯叔,把问题化妆一下,问普通猎人。
“这并不是一个罕有的现象,”
凯叔坐在书房里,眼镜滑下鼻梁,垂着眼皮看膝盖上摊开的书。他缓缓翻过一页,夜灯下,书页声沙脆。
书房灯光被裹在绵沉悠长的雪茄气味里,柴司慢慢松缓安心下来。
“它在没有看见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前方的人是谁了。有一部分居民,具有这种特殊能力,它们本能性地知道该变成什么模样,可以令目标人物最脆弱,最容易放下心防————我没有亲身遇见过,但也偶尔听说过几次。”
凯叔说到这儿,合上书想了想,忽然站起身。
他从书柜顶层取出一部牛皮装订的旧册子;那一层书架上,零零散散,夹了好几本猎人相关的资料。
柴司看的,正是其中一部猎人记录,有十来年了,里面关于这种居民的记载,其实只有短短两三句话。
但他看得很认真,看了足有五分钟。
那一年他多大?好象是刚回凯家没多久吧?
柴司那时身子骨还在抽条,瘦瘦的,像大人一样坐在书房皮沙发上时,骼膊还没有扶手宽。
原来是一个能读取他心思的居民,他当时心想。
如果以后在巢穴里见到,就不一样了一到时他就有心理准备了,他一定会要那居民好看的。
柴司隐隐地有几分辛酸的骄傲与满足:离出事那一天已经过去了近九年,尽管他当年那么小,他依然把五岁后再也没有的妈妈,牢牢珍重在灵魂里,丝毫没让时光模糊了她。
“当然,还有另一个可能。”
柴司循声抬起头时,凯罗南依然保持同样姿态坐在单人沙发上,威士忌在一旁,书和眼镜却都不见了。
不————样子也不一样了。
头发已经彻底银白,硬石一样的骨头上,皮肤也晃荡松垂了。这不是他十三四岁时的凯叔,这是他三十岁时的凯叔。
柴司低下头,看见一副肌肉紧实、人高马大的成年男性身体。
他摸了摸耳朵,二十多岁时才拿到的、那一双妈妈的银耳钉,仍然在耳垂上。
怎么回事?这里不是当初凯家大宅里的书房吗?
当时凯叔海姨还与他一起住在这儿,没有搬走————当时,凯叔从没有说过有“另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柴司哑着嗓子问道。
这一场对话,当然也从未发生过。
“巢穴里能够变形的居民不在少数,”凯叔双手放在已经微微发福的肚子上,说:“最多见的就是秃”。”
“不可能是秃鹫,”柴司沉声说。
“不是秃鹫,”凯叔一边说,一边忽然又站起来,说:“柴司,你跟我来。”
“去哪?”
问题出口时,柴司的身体早就已经站起来了,跟着凯罗南来到书房门口。
凯罗南转过半张脸,一颗略现浑浊的灰蓝眼珠,落在他脸上一会儿。
“这大概是你人生中唯一一次机会,”凯叔笑了,说:“唯一一次去巢穴的机会。”
什么?
他能去巢穴了?
不等柴司疑问出口,却见凯叔已拉开了书房门一沉重木门无声滑开,门界之外,却不是他熟悉的二楼门厅。
是————是一条充斥着强烈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缺少人味的单调白灯,从白墙、绿瓷砖上反射起来,直刺人眼。
“这里还不是巢穴,”凯罗南仿佛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
那是什么地方?
柴司一愣神时,凯叔却已大步走出去了;他忙抬步追上去,这一次他刚要问,问题却先一步碎在了喉咙里。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凯罗南一推门进去的,是一间停尸房。
森森冷气随着门一开,仿佛狂怒奔逃的亡命徒,扎透他的躯壳,急扑而去。
门缓缓合上了,隔断了冷气。过了几秒,凯罗南从屋内说:“你进来呀。”
在难以言状的恐惧中,柴司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走廊—但他很清楚,即使回头,也逃无可逃。
————达米安所说的“电影”,再逼真,也不是现实。
凯罗南拒绝看的“电影”,果然能叫人身临其境—一只是柴司不知道,自己到底落入了一个什么剧本里,会被如何安排。
他抬起手,指尖颤得叫他一怔;柴司收回手,使劲攥成拳头,攥了几秒,再伸出去。
————门后已不是停尸房了。
是凯家大宅一间客房卧室;在他们搬走之前,并没有人用。
凯罗南半倚半躺在床上,胸前是一只凯家猎人进巢穴前的制式物资袋;他一身黑衣黑靴,腰间别着枪。
她躯体僵硬地躺在床上,与其说是一个冻透的人,不如说是一块人形的冰;
只看一眼,都会被她不知冻了多久的寒意刺痛。医用布袍下,是赤|裸、枯树一样的暗青腿脚。
隔了这么多年,她眼睛终于合拢了;没能再看他一眼。
————原来她这样年轻。
柴司视野模糊了;他在恍惚中,似乎慢慢往前踏了一步,似乎叫了一声,但三魂七魄,五脏六腑,都已空了,都已被狂风吹散卷走,不知所踪。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他知道是凯罗南冻上了她的尸体,把她带来了黑摩尔市;但柴司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会如此面色青白地躺在一张床上。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跌下床,就能进入巢穴—这是凯罗南的通路。
但自己明明在这里,房间里明明不是空无一人,不可能,他不可能一“在警局停尸间冻了两个星期之后,尸检结束了。她本来应该被火化,变成一把灰,由洛城市政府葬在公墓里。”
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二十五年来,一直以为妈妈远在洛城,从没离开过有阳光和棕榈树的家。
床上那一个凯罗南,一言未发,将骼膊伸到黛菊·门罗背后,好象一对年纪差异过大的情侣般,紧紧握住了她的肩头。
但是柴司耳边却还能听见凯罗南的声音;就象电影画外音一样。
“当我获知她第二天要被火化时,我下了一个决定。”
凯罗南搂住她的尸身,一转腰,拽她一起跌下了床沿—一床下昏幽幽的地板上,灰尘寂静,未被惊动。
回来,回来——为什么?你要带她去哪里?
“她生了一个好儿子啊。”凯叔赞赏似的说,“才这么一点年纪,已有如此头脑、如此天赋。更难能可贵的是,我对他有恩,他对我感激涕零。”
“————为什么?”柴司终于发出了声音,“为什么?她已经死了。”
“因为我看重你啊。”
凯罗南缓缓地说:“我眼光很好,对不对?我那时看着你,心想,只要你长大以后找到通路,你将是整个黑摩尔市几十年也见不到一个的顶级猎人。如此人才————又唾手可得,随时可以为我所用。”
他顿了一顿,说:“我自然要多做打算。”
柴司听得懂每一个词,但仿佛有个开关关上了,他听不懂凯罗南的意思。
“有能力的人,自然难免有野心。有了野心,就不大好管理。”
凯罗南平静地说:“我总得留一个后手,一根能拽住你的绳子,一个能叫你顾忌、叫你失措、叫你软弱的筹码。”
他沉沉叹了一口气。
“那时,我还不知道你会叫达米安送命。结果,没有用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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