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电影”里没有安排,柴司就做不出行动。
他只能跟着凯罗南写好的剧本走。
所以柴司才能“推开门”,看见卧室床上的凯罗南;也可以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跟跄着走在巢穴的街道上。
天空是一大块正在渐渐干固的水泥,压在头上。空气凝结黏厚,不论怎么吸,也透不进肺里。
这是柴司人生中第一次看见巢穴,也是他第一次对巢穴视若不见。
他嘶吼,怒骂,哀求,一次次冲上去、伸出手,但是“电影”里没有写一于是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去,永远与凯罗南隔着三五步远。
“电影”里没有写,他就抓不住凯罗南的肩臂。
他一米九八,力敌千钧,但无法探过二十五年的时间,夺不过来妈妈的尸体。
柴司在这部“电影”里能做的一切,就是看着妈妈僵直的双脚,从他后背上垂下来,随着凯罗南行走,微微一晃一晃。
幅度不大,因为她早被尸僵凝固了。
“告诉我,凯罗南,你要把她带去什么地方?”他嗓子彻底嘶哑了,说话时痛得好象被刀刃刮。
那个二十五年前的凯罗南,自然是头也没回。
“你站住!你把她————为什么?我不懂,就算你要用她控制我,为什么要让她变成————”柴司顿住几秒,还是没能把话说完。
他突然停住脚,不走了。
柴司看着凯罗南一步不停,却始终停留在眼前的背影,有一瞬间,怀疑今夜只是巢穴精心炮制的一场阴谋。
精心把他养大的凯叔,把他找回家的凯叔,一声声将他从黑渊带里捞出来的凯叔————怎么可能是前面那个人?
“当年达米安卧室里的居民,是——是——”
柴司换了一个说法,依然说不出口。
“达米安之所以会死,难道归根结底,是因为你?”
前方的凯罗南负担不小,似乎走得也很累了;恰在此时,他将黛菊·门罗的尸体滑下肩膀,任她“咚”一声落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他没有回头看柴司,周围却响起了“画外音”。
“当然不是。”
凯罗南声音沉沉地,以柴司对他的了解,知道他这份语气里略有不悦。
但他真的了解自己养父吗?
“达米安的死,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凯罗南声调平平,说:“你以为当年从达米安通路里露头的,是你妈妈?”
————难道不是吗?
要不然一个黑摩尔市巢穴里的居民,为什么会是妈妈的模样?
“仅仅是让她的尸体产生居民,有多大作用?”凯罗南哼了一声,“居民又不能完全受人控制————十七年前那一晚,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似乎也被勾起了一点艰难情绪。
“达米安————毕竟是我的儿子。我第一次在医院见到他时,他皱巴巴、红通通,象个小得叫人惊奇的外星人。”凯罗南喉头滚了一滚,说:“如果他真是因为我种下的因而死,你认为我会无动于衷吗?”
柴司一动不动。
“你这些话,有多少是说给达米安听的?”他冷冷地问道。“就算当初杀了达米安的居民,就是一你也不会承认吧?因为这样一来,你也要承受一个居民的复仇了。”
“看见你妈妈死后的遭遇,还能冷静下来,想离间我与达米安吗?”
凯罗南丝毫没有谴责之意,反而带着几分赞赏似的。他低声说:“不过很可惜————就连达米安自己死后也知道了,杀掉他的居民,与你妈妈关系并不大。”
柴司再忍不住了一他这一生中,几乎从未有过如此愤怒绝望,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
妈妈尸身歪倒在眼前的人行道上,他却只能呆呆看着,象一根无能的、徒劳的柱子。
他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说,那个居民为什么是她的样子?
你把她带进来,到底要干什么?”
“你接着看,自然就明白了。”
凯罗南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一间肉铺门口。
橱窗玻璃上贴着一排排塑料文本;在“肋排”和“意大利香肠”之间的空处,紧贴着一张被压得扁平的人脸。
人脸死死地盯着地上尸体,过了几秒,舔了一下玻璃。
“滚!”
柴司忍无可忍,一拳砸上橱窗。“滚!”
拳头猛然一下跌进空落落的虚无时,他再难抑制自己,咆哮声几乎是从小腹里激升炸裂的雷,一道滚着一道—他无法阻止当年之事,但却可以一拳一拳砸在砖墙上,皮肤绽裂、骨节钝痛,没一会儿掌心里就湿热了。
他好象隐隐听见有人低声笑了,声音很象达米安。
“这就受不了了?你还是冷静一点的好。”凯罗南的画外音说。
柴司忽然不动了。
因为另一个凯罗南正蹲下身,打量黛菊·门罗的面孔几眼,叹了口气。“对不起了。”
巢穴中,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凯罗南站起身,敲了敲肉铺的门;橱窗里那一张人脸,眼球骨碌碌一转,就从玻璃后消失了。
门被它从屋里拉开一条缝时,告知客人到来的门铃,丁铃铃在那居民头上一响,震得柴司肌肉一颤。
“干嘛呀?”
它只从门后露出半张脸——它一只眼珠被切分成了两半,一半看着凯罗南,一半看着黛菊·门罗的尸体。
接下来凯罗南说出来的四个字,令柴司扶着墙壁,一点一点滑坐下来。
好象大地上漫起了无穷无尽的浓浓黑雾,正向半空弥漫,从双脚开始,一点点吞噬、涂黑了他的世界。
他听懂了,但他没有听懂。
“我要切肉,”凯罗南说。
柴司木木地坐在地上,半张开嘴,肌肉,嘴唇,心脏,都象是被切断了神经,感觉不到了。
“我也不是无情之人。”
画外音中的凯罗南叹息了一声,似乎自己也有点看不下去。“如果不是实在出于无奈,我也希望能将她尸身留在洛城,好好安葬。假如你不是柴司,假如你只是一个普通孩子,那么或许你只会平平常常地跟你姨母生活,上学毕业,结婚生子————我们人生的交集早就已经结束了,我也还有一个儿子。”
柴司没有出声的办法。
他想,达米安的复仇,已经彻底完满了。
“切什么部位的肉?”肉铺居民的两半眼珠,此刻全被尸体引去了。
二十五年前的凯罗南答道:“先切脑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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