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第三百七十五只狐狸

从球被扣出到落地的时间是很短的。

哪怕是最轻最轻的吊球，从越过球网的那一刻，距离最终落地也远远不到一秒。

排球带着些许旋转坠向地面，带动的空气流动在此时此刻无比清晰。一一碰不到了。

在旋转的作用下,球在距离手指不到三厘米的地方划过一道弧度。坚定的，无法阻挡的落向地面。

后排的日向与云雀几乎是同时扑过来，但他们的位置本来就比宫侑还要更匹。

从扑出来的一瞬间…他们就知道这是一场无果的努力。砰。

日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在过往一场又一场的比赛中，这样的声伴随着他拿下了所有的胜利。但此时此刻，这却是属于他的审判音。

始终高悬于头顶的铡刀在这一刻终于落下，快到……他甚至没有什么感觉。和在剧烈运动后已经升高的体温相比，地板的温度很低，脸抵在上面，冰冷的温度称为了他保持清醒的唯一来源。

没接到，差一点点。

或许他再早一点起步就能追上，或许.……拳头无意识间握紧，逐渐用力导致他的整个手臂都在颤抖。汗水滴在了地上，日向看到了其中倒映着的他的面容。呆滞而平静。

耳边似乎有欢呼声，但他有些听不清。

从那些嘈杂声音中穿透而出的，是一道尖锐刺耳，甚至让人窒息的拉长提示音。

“都一一”

教练席上的昼神抬手把毛巾甩了出去，迎向从护栏外面跨回来的白马芽生。落在地上的朝比奈长长舒了口气，被乘鞍功拦着肩膀带向众人的方向。站在距离球网不远的位置，星海光来垂眸看着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日向。日向没有看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星海张了张嘴，却在看到宫侑走过来的时候收回了即将说出口的话，他扭头离去,张开手臂冲向鸥台的众人。

“漂亮朝比奈！”

“孔明好球！芽生好球！救得好！”

“赢了！！！”

“光来！我们是冠军！”

“嗯！冠军！！！”

看台上的犬鸣鼓着掌，眼中虽然有一些难过，但更多是对比赛本身的欣赏：“很精彩。”

身边的宇内天满收笔，纸上的速写勾勒出少年栩栩如生的背影。队服上的号码是10号，像是日向，也像是曾经在这片赛场上挥泪告别的另一个人。

“势均力敌的比赛，大家都已经尽力了，“宇内轻轻笑了一下，“但……无愧于心，这就足够了。”

宫侑在日向身边蹲下，递给他一只手。

日向愣神片刻，似乎没有反应过来，随后缓缓伸手抓了上去。见他回应，宫侑用力一把将他拽起，但他本身下盘就不是很稳定，险些被日向带倒。

但好在日向已经站起来了，反手撑了宫侑一下。侑站稳了身形，但怀中的日向却没有看他，反而一步向前走到网前，无限拉近自身与球网对面的距离。

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为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星海回过头，越过人群看向日向。得到星海的回应，日向抬起手，一把抓到了球网上。他死死盯着星海，声音沙哑且颤抖。

“我……”

鸥台众人回头，看向球网对面身形狼狈的少年。日向死死抓着球网，球网勒进他的手心中。用力下扭曲的球网和他的表情一样拧成一团，狰狞且不甘：“我会赢的，我一定会赢的。”

星海推开白马，从昼神的身边绕出，一步前行走到日向的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星海甚至能够感受到日向的颤抖与破碎的吐息。“那就来试试吧，我等着你。”

他与日向对视，眼神坚定不移，给予日向鼓舞。就在日向微微抬头，挺直腰背的瞬间，星海的下一句话紧接着传来。“一一但赢得一定还是我。”

呼吸在这一刻凝滞。

宫侑的手从后方伸出，盖上日向的手，把他那只几乎要把球网抓坏的手带了下来。

“抱歉，下次会是我们的胜利。“宫侑的手搭在日向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隐隐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中，微微摩挲着他的肩膀，给予安定的信号。“毕竞……我们足够未来可期，不是吗？”星海嗤笑一声，扭头离去准备列队：“走着瞧吧。”送走星海，宫侑低头看向日向，带着他离开网前：“好了，该列队了。”日向没有说话，直至跟在宫侑的身后在场边列队站好，鞠躬向对手致以，宣布对本场比赛结果的认可，以及宣告比赛的结束。回到教练席附近，黑须教练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毛巾递给了日向，按着他在教练席上坐下，查看他膝盖的情况。

稻荷崎的众人也隐隐关注着日向的情况，投来的视线中满是担忧与关心。宫侑用毛巾仔仔细细擦干净了自己的头发，微微扭头看向日向。在整个稻荷崎现在的一军阵容中，日向是唯一一个在可以称得上是正式的比赛中从未输过的人。

日向国中的比赛过于荒谬，归根究底没有什么参考意义。但即便那样，在宫侑的记忆中，那也给日向留下了跨越他整个排球生涯的伤痕。

作为过去的万年老二，他们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倒在距离终点仅有一步距离的位置。

所以他很担心，担心日向没有办法正确地消化这场失败。他放下毛巾，整个人微微侧过身体，靠近还在发呆的日向。日向膝盖上一开始那个被坏掉护膝划破的位置已经有些渗血，虽然伤得不严重，但看上去很吓人。

确认过日向没有问题后，黑须教练转而去看另一边的云雀。宫侑轻轻按住了日向的手，在对方向他投来疑惑视线的时候，轻柔的声音如同最和煦的风般投了下来。

“别怕。”

听到宫侑的声音，日向微微睁大了眼睛。

有什么东西挣脱身体与精神的束缚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滴落在宫侑的手臂上。

“诶？“日向抬手，下意识去擦自己的脸，却只摸到了一手湿润。他努力抹着，却怎么都抹不干净。

宫侑微微弯腰，用手从日向身前绕过，将他拉过来包进自己的怀里。他摸着日向的头，安抚着他的情绪。

“有我在，别怕。”

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失败。

又或者说……失败并不可怕。

胜败乃兵家常事，输赢只是一时的结果，那种失败的感觉也只是一时疼痛。比起伤痕，它或许更像一种成长必经的生长痛。正如他过去所说的那样，输给不应该输的对手才是不可饶恕的事情。而此时此刻在现实的实力与运气的差距下，确实是他们技不如人。所以…无需悔恨。

记住它，感受它，带着它前往更远的地方的才是应该做的。悲伤，不甘，后海……无数的情绪在这一刻涌上。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吞没日向的大脑，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的呼吸在泪水带动下让他变得更加难受。

”……抱、。……

听着日向几乎要断气般垂死的哭声，始终压抑着自身的情绪的理石平介也终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泪水。

眼泪奔涌而下，那种不甘的情绪终究蔓延到了每一个人的身上。云雀苦笑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暗暗握紧了拳头。没关系的，下次……

一定会赢回来的。

角名喝了不少水，稍微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看了一眼还在鼓掌的两侧应援区，他轻轻开口：“好久没看到这种场面了。”

宫治抬眼看了看已经泪洒当场的不少人，无奈垂眸：“或许被嘘两声会更舒服一点。”

不管现实情况如何，目标是冠军的他们没有达成目的就是不应该的，所以哪怕是倒彩和嘘声也是他们应当领受的。

现在这样…反而有些不适应。

看了一眼已经和理石他们抱作一团开哭的银岛，宫治侧头看向还在安抚日向的宫侑：“侑，你的五连冠没有了。”

不仅是五连冠没有了，甚至已经止步于两连冠，完完全全步上了井闼山的后尘。

听着日向哭得更大声，刚把人哄好一点的宫侑猛的扭头：“你啰嗦死了！”宫治收回视线，没有再拱火。

但即便如此，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还是多多少少被改变了。黑须教练松了口气，暗暗点头肯定宫治气氛调节的能流。他侧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时间，拍拍手说道：“好了，去向远道而来辛苦数日的应援团大家致谢吧。”

“是！”

见证了整场比赛落幕的古森深深吐出口气，有些遗憾地说道：“终究还是状态差了一些啊。”

“主要是上午和咱们的比赛损耗太多精力了，到最后一局日向他们的状态很明显不如白马他们。”

佐久早点点头：“自由人这个点也一样，一旦主力受伤就没有人能顶上，防守有缺陷，第二局和第三局输得太亏了。”如果第三局稻荷崎拿下了，最终结果还真就不好说。饭纲抿了抿嘴。

他想起了年初的春高，代入他们井闼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就在这时，稻村玄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故作高深地说道：“知道这叫什么吗？”

井闼山众人的视线投向他，眼中传出些许疑惑。清了清嗓子，稻村无比认真地开口：“这叫三连冠的诅咒。”前排刚准备喝口水的姬宫教练被呛了一下，扭头说道：“你还是闭嘴吧。”饭纲对此表示赞同。

这种诅咒…不要啊！！！

稻荷崎的众人列队离开球场，走向挂着稻荷崎横幅的应援区下方。原本已经渐渐弱下来的掌声在这一刻再次变为雷鸣，纵使夹杂着哭声，可这份掌声依然是喝彩与对他们比赛本身的肯定。就在稻荷崎应援席旁边的宇内天满大声喊着：“精彩的比赛！”但喊出这句话的人太多太多，以至于他的声音被淹没，没能让稻荷崎的任何一个人注意到。

本就已经注意力不集中的日向用涣散的视线扫过视野中的看台，却因为视线的模糊没有分辨出他。

稻荷崎的所有人深深鞠躬：“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主将宫侑带头说道：“让你们失望了！”

不会有人远道而来是为了看他们再拿一个亚军回去，这个歉意必须表达。“说什么呢！比赛非常精彩！没有失望！！！”“对！没有失望！”

“硬气起来！抬起头来！国体打得他们片甲不留！！！”听着那些熟悉的，陪伴着他们走过数年的声音，宫侑的鼻子一热，始终在众人面前保持的平静表情在这一刻有了裂痕。他抬着头，尽可能不让眼泪掉下来。

日向带着哭腔的声音响彻全场，原本穿透力很强的声音已经沙哑，但依然落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一定一一”

“一定会做到的！！！”

掌声雷动，没有任何一个人吝啬自己的喝彩。毕竞……所有人都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够做到的最好。重新回到教练身边，黑须教练只是对着他们拍了拍手：“好了，都累坏了吧，这还是咱们头一次打这种全天八局的比赛。”“拉伸在场边进行，都不许偷懒。”

说到这，黑须教练的声音微微一顿，转而说道：“偷懒也问题不大，我这次也安排了理疗师，会给你慢好好松松筋骨的。”原本还很严肃等待训话的稻荷崎众人顿时哀嚎声一片，就连日向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也没心情哭了。

黑须教练笑眯眯地看过每一个人：“别傻站着了，再有小半个小时就是颁奖仪式，没有人想要自己的奖项是被人代领吧。”众人闻言迅速后退，列队离开球场，在宫侑的带领下到场边开始做拉伸运动。

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大见教练跟在黑须教练的身后，两个人在把东西交给替补的几人后前往了评委席的方向。

决赛的结果已经无法改变，这个时候更值得关注的是关于个人奖项的结果。“侑的最佳二传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大见教练回忆着这场比赛中双方二传的表现。

不管是整体参与度还是总体的表现与助攻数发球得分数，都是宫侑更胜一筹。

整体来说，宫侑的表现足以称得上一句无可挑剔。黑须教练点点头，推测着：“MVP不出意外是星海，副攻也没有什么悬念会是昼神，自由人这个不好说，八成会给古森。”“云雀和高桥表现都不好，有马就更别提了。”说到这，黑须教练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主攻手的话估计也是星海一首包揽，但……”

“什么？"姬宫教练看向身边的宇都宫教练。男排这边的颁奖与闭幕即将举办，四强的队伍都需要下场列队等待颁奖，所以他们已经离开看台，准备去选手通道那边。宇都宫回忆着之前看到的通知，稍微有些不确认地说道：“那个，新学年的比赛应该开始设立了吧…”

做好了拉伸，其他两支四强的队伍也已经在选手通道中等候。原本的球场已经被清理出来，话筒已经在前方立好，捧着奖牌与奖状的礼仪也已经在场边准备就绪。

和带队进来的稻村对视一眼，宫侑拍了拍手：“走了，这就是最后了。”颁奖环节教练不和他们在一起，球场中接受最终授勋的只有球员。站在对面不远处的黑须教练用眼神给予众人鼓励，他刚刚已经确认过个人奖项的归属了，和他预料中基本一致。

冠军亚军与第三名的奖状奖牌奖杯发放完毕，众人重新回到队列中。日向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沉甸甸的奖牌。

和冠军金色的奖牌不同，亚军的奖牌偏向银色，和日向家里的那几块并不相同。

往好处想…也是为他的荣誉墙增添了一抹与众不同的色彩。但这种色彩果然没有金灿灿的颜色好看。

所以…只有一个就够了。

【全场最佳选手，鸥台高校，星海光来。】被点到的星海光来昂首挺胸向前，拿下了人生中第一个全国冠军的他意气风发，趁着休整时间重新整理过的头发也精神奕奕。星海和颁奖的排协主席致以，抱着那块已经裱好的金色奖状走了下来。【最佳主攻手，鸥台高校，星海光来。】

再次被点到的星海又走过了回去，抱回了属于他的第二个个人荣誉。全场MVP一般来说都会和一个其他个人奖项绑定，除非亚军的同位置球员水平与表现远在冠军之上。

日向看着星海的身影，眼中是憧憬与向往。这次……他恐怕会颗粒无收，最佳主攻手后面他记得应该是副攻，会是昼神前辈吧。

在他们整体的状态下滑后，昼神前辈拦网得分的频率更高，整场比赛打下来几乎是零失误，被他假动作骗过的时候有但很少。就在日向脑中胡思乱想的时候，宣读荣誉的主席再次开口。【最佳二传接应，稻荷崎高校，日向翔阳。】“哦！是翔阳你！"就在日向身边的云雀率先开口。日向本人还没有回过神，他还在等昼神上去领奖。听到云雀的声音，他有些疑惑地回看过去：“啊？我？”他好像……不是副攻吧。

这次的IH他应该只打过接应和边攻。

后面的众人也催促着他：“就是你，快上去。”日向抬头，对上了排协主席满是鼓励的目光。确认过后，日向同手同脚向前，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那道那个写着最佳二传接应的奖状，他才意识到是新设立了专门针对接应的奖项。

在评委后面站着的云雀田教练点点头：“实至名归。”传统的配置中一个队伍有三个主攻手，在竞争个人奖项这方面是不占优势的。

综合以上这点和现如今国际的排球新趋势考虑，从今年的比赛开始，都加设了关于接应的个人奖项。

而且考虑到不是所有队伍都有明确的接应边攻划分，这个奖项评定的时候其实是把接应和主攻手放在一起的。

日向能够拿到这个奖，就说明在数据上他的综合表现不仅超越白马，也比同队的其他人更强。

后者自不必多说，日向本身优秀的体能就支撑了他几乎全场打完。前者才是真正值得重视的，毕竞……这是亚军拿到的奖项，说明日向的纸面数据要比白马好了不止一点。

后续的其他奖项也基本和黑须教练猜测一致，二传是宫侑，自由人给了第三名的古森。

带着一身的疲惫，众人回到了酒店，进行夜晚的休息。因为预约了第二天的理疗师，所以他们要后天才回离开大分，有充分的时间用来休息。

换下已经被汗水浸透的队服，日向带着自己的换洗内衣与短袖短裤走进了浴室。

宫侑还在外面的床上躺着，说要思考一些事情。打开淋浴头，温度适宜的水从上浇下，让日向跟着进入了放松的状态。终于忙忙碌碌一整天后冷却下来的大脑开始运转，他开始下意识思考宫侑一开始和星海说得话。

未来可期……

是，鸥台虽然阵容中有新生，但都很成熟，看得出来几乎是艾隆教练针对鸥台阵容缺陷定制出来的。

相对来说他们稻荷崎的招新其实不算顺利，在副攻手上的磨合也相当差，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一套固定阵容，但看这次比赛的后面几场，教练大概率是有想要十仓来打首发的意思。

十仓很厉害，但和以前的他一样，还不太会打排球，可这一点是可能磨练的，差的仅仅只是磨合而已。

鸥台的阵容成熟，就说明后续的进步会慢下来，甚至不会再有大的突破。也就代表…他们稻荷崎可以通过更大的进步与突破去超越对方。这并不是结束，IH只是这一年的第一场比赛而已，后面还有国体和春高，而会笑到最后的……

一定一定会是他们。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宫侑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日向愣了一下，以为宫侑有什么东西忘在浴室的他点头同意：“可以。”宫侑推门而入，却径直走向了他。

带着汗水味道的怀抱将他笼罩其中，宫侑的衣服几乎一瞬间被水淋湿。日向有些愣神，水温很高，逐渐升起的热气让他的视线与有些模糊。恍惚间，他感觉有什么比淋雨水温度更低一些的东西流到了他的肩膀上。“抱歉，但……让我抱一会儿吧，翔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