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寒已经出现了十多年,却没有伤害家里任何一个人,尤其是淮苏,在那么愤怒的情况下能瞬间冷静下来,是被更加强大的执念拽住了理智。
她爱淮苏,胜过毁天灭地的恨意。
她舍不得江昼浙,所以伪装了数十年。
“你知道她的存在。”
“恩。”
“为什么,不告诉哥哥?”
迟钟捧着她一双手,今天拉拽的时候太用力了,弄疼了她,莹莹的光点落入冰凉的手背上,将疼痛吹散。
“我,不确定……”淮安晚慢慢地抬起头,视线落在回忆里,“那时候,睡不着,醒不来,分不清自己在干什么……后来发现,有些事情,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印象,但都不是坏事,她没有自杀,没有伤害我,也没有剥夺我……”
“哥哥很忙……”
迟钟从恢复后太忙了,他在上元忙着战争收尾,忙着战后重建,他在长安忙着科技研发,产业链无限扩大,还有人类联邦的创建,他暗中给了多少帮助,又压了各国多少质疑和冲突。
淮安晚低下头,“我没事的,我会好好的……”
好好的,不添乱。
有凇儿和小黑围着她打转,有章儿巨细无遗地照顾她,淮安晚只是偶尔觉得自己记性不好,忘了些事情,周围人都没发现,她自己也就当不知道了。
迟钟心疼地抱住她。
“哥哥……不想吃药。”淮安晚捏了捏他的手指,“不喜欢,难受……”
最近几年左古陇都是按照重度抑郁给她开药,吃得她很难受很难受,淮安晚不想吃。
“不吃药,也会不舒服的。”综合考量,迟钟还是建议药物辅助治疔的。
淮安晚抿了下嘴。
她又不说话了。
迟钟稍微跟淮苏提了一嘴别让晚晚一个人单独照顾囡囡,淮苏追问了一下,下午钟哥到底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他就描述了一下,说自己看到晚晚去掐幼崽的脖子。
“她只是要给他掖被子啊……”淮苏的视野就没离开过,他说,“钟哥,是你看错了。”
迟钟沉默良久。
难怪,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发现。
他有种挫败感,失魂落魄地又钻进秦杉时的书房,唉声叹气。
“我以为江申岚的到来会让你很高兴。”秦杉时悄摸摸替囡囡记他一笔。
迟钟趴在桌子上,“本来是的,但是晚晚那样子我真的很难过。”
“你把她抱回来的时候就该想过——所以你当年到底在想什么?”
“不是因为晚晚改变的。”迟钟垂下眼睑,“是因为齐鲁啊,他才是让我改变想法的人。阿鲁前世被我溺死了,史书也好民间也罢,都没有关于他的记载,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孩子会长成一个怎么样的人。”
一切都是未知的,迟钟抱起他的时候,赌了一个未来。
“当时,他的母亲,叫什么……”迟钟思考了许久,“齐,祝?好象是这个名字吧,他的母亲决然赴死也要反抗,遇到我又拼命抓住往上爬,她在学院里做得很好,当阿鲁的老师也很好。我觉得重新抱养他们是有希望的,阿鲁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未来。”
是齐鲁把迟钟拉向一个没人敢想的道路,他在平定太平内乱的时候思考了将近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推演,一点一点创建心理防线,等他认为自己足够可以承担淮安寒的成长与背叛时,终于走入了那个药房里。
淮安晚,淮苏,沉辽,江昼浙,楚雾,岭穗粤,岭桂溪,云卿滇……他抱起来他们的时候想过,想过死在长剑下的尸体,想过不让他们葬回长安葬入“皇陵”,背叛者死无葬身之地。
“事实证明我对了。”
“可你还是很难过。”
“……”迟钟没有办法不难过,这比背叛他还要令人心痛,他有一万种办法让背叛他的人痛不欲生,可是却没有一点能力让晚晚好起来。
秦杉时倒是没想过是齐鲁的存在改变了这一世所有神明的命运,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很有意思,这个跟在他们屁股后面长大的小崽子也不知道自己有如此大的用处吧。
“现在能有什么事情,会让你开心一点?”他有些无措,毕竟安慰迟钟情绪的事情向来是阿衍的拿手好戏,只可惜前世的阿衍不在,现在的阿衍有太多不能说。
迟钟说,“佐藤本阳原地暴毙。”
秦杉时:“……”
秦杉时:“求一道雷劈死他教程。”
迟钟用力点了下头,这才笑了一下,“说到雷,唉,锦乖也快出生了,他出生时闹得动静真是大得离谱,差点炸了津沽全城的电网不说,半个华北的雷电劈了一周,恨不得高调宣布我来了快迎接我。”
并且锦乖漏电非常严重,鹤衍为了照顾他还不得已从城区搬到了郊外山里面,以防万一这小子炸飞整个京城,一天天的都把阿衍电麻了,迟钟封印他又怕他成长不好,很愁,好在稍微长大一点就懂怎么用了,每次释放的时候都对准燕景云的吞噬。
“你跟阿衍、鹤悯商量什么呢?今天下午的时候。”
他话题跳转太快,秦杉时顿了顿,“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鹤悯有些应付不了上元了,最近他们可能会有什么小动作,让我和阿衍注意一下。”
“竟然有良心了。”迟钟嘟嘟囔囔,“那你小心些,小晋去西北有段时间没回来了吧。”
唐晋原去了有几个月了,毕竟往西的贸易一直都有他在管理。唐家这一任家主是个傻的,偏要往上元去发展,于是唐晋原又自己拉起来一条贸易链。
“我在家里唯一一次出事还是因为你。”秦杉时无语,“再说了,你这是什么话,我离了晋哥还能出事不成。”
既白府的安防系统相当强,迟钟确实不用担心。
云卿贵、蜀奕川和汐藏源从外面回来复命,东瀛岛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就在他们沟通具体内容的时候,沉辽闯进来,呼吸急促,“钟哥!刚接到电话,阿陇的实验室爆炸了!”
化学药品的爆炸会带来更加恐怖的杀伤力。
“小浙最近一直跟着阿陇研究那些精神药物……”沉辽攥紧了门把手,“我先跟学生们说,别联系淮苏。”
淮苏抱住幼崽以后,上班就少了,他本来就不带学生不讲课,交接任务还是比较简单的,于是江昼浙就一个人在研究院跑来跑去,干完自己的活就找左古陇,扎进医药学里谁都拽不出来。
现场一片狼借。
浓烟还在实验室里翻滚不散,地面和台面布满碎裂的玻璃碴与焦黑痕迹,被腐蚀的实验台坑洼扭曲,仪器倾倒破碎,金属支架烧得变形卷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异味,墙面熏得发黑,散落的试剂残渍还在滋滋冒着白烟。
两个博士生,六个研究生,全部丧命。
左古陇和江昼浙紧急送往医院,迟钟的【庇佑】笼罩着他们。
医院接人的时候江昼浙挡在了左古陇身前,所以阿陇情况稍微好一点,再加之治愈系神明超强的自愈能量,总归不会有生命危险。
江昼浙浑身沾满焦黑污渍与化学试剂残渍,半边衣服被烧得焦脆,面部和手臂布满化学灼伤与爆炸造成的撕裂伤,呼吸微弱急促,血压持续走低,情况危急。
元素控在意识清醒、能量充盈的情况下可以做到将自身全部转化为元素,还能再变回来,以此来愈合伤口,这是公认的强大。
但是江昼浙已经没有意识了。
“血压……心率,清……休克加化学灼伤,立刻……”
“加大氧……插管固定好……加快补液……必须把……”
左古陇听到了一点声音,又听不清发生了什么。
他又回到了小时候,还没有逃离那个魔窟的时候,被抓着给人类治疔,还有马匹,那时候马很珍贵,比人都珍贵,日复一日,几乎要榨干他的神核。
好痛。
幼崽太久不与人交流,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缩在角落里哭,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左古陇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视角在看他,只是守在幼崽身边,轻声安慰。
不要怕。
哥哥会来救你的。
【左古陇】抬起头,同他对视,那哭得通红的眼睛里全是绝望,幼崽抓住他,紧紧抓住。
“我们换换,好不好?”
左古陇骤然瞳孔紧缩。
灵魂往下坠,江昼浙感觉自己好象掉进了海里,海水带着微凉的厚重感,一寸寸包裹住身体,像柔软却无形的茧,将世间所有的喧嚣尽数隔绝。
耳边再无半点声响,只有海水缓缓流动的极低闷响,还有自己愈发缓慢的心跳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海水的压力轻轻裹着胸腔,呼吸渐渐放缓,所有的思想都被这无边的海水稀释。四肢轻飘飘的,失去了重量,仿佛化作了深海里一粒静默的沙,彻底沉溺在这孤寂又温柔的怀抱里,与深蓝融为一体,朝着未知的海底,持续下坠。
我,想要去死……
我要活着,姐姐,哥哥!
不想活了,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姐姐!哥哥!
他的灵魂似乎裂成了两半,一半闭上眼睛等待死亡,一半拼命挣扎往上爬。
记忆混杂在一起,他看见淮苏坐在椅子上翻书,阳光落在他的金丝边框眼镜上,睫毛落了一层阴影挡住眼睛,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光。
江昼浙眨了下眼睛,伸手想去帮他撩一下头发,下一秒淮苏太阳穴破了一个大洞,血往下淌,落在他手上,冷得刺骨。
他的哥哥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姐姐失踪了,宁儿殉城了,就剩他自己一个人。
那拼命挣扎的一半灵魂,也逐渐不动弹了。
算了。
在感官越来越模糊的时候,一道光照了进来。
一道澄澈的金色光束破开层层海水,带着暖融融的质感,笔直地倾泻而下,将周遭混沌的深蓝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影。海水里漂浮的微小浮游生物,在光束里旋转起舞,原本冰冷的海水,竟被这道光烘出了淡淡的暖意。
江昼浙在海底睁开了眼。
他想,哥哥在家里,姐姐也在家里。
要回家。
回家。
他再次开始挣扎,调动全身力量往上游,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拽着自己的脚,回头看去,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另一个,我?
【江昼浙】的半张脸都是疤痕,一只眼睛完全看不见了,面目极其扭曲,死死抓着江昼浙,另一只眼睛恨得猩红,就象是一个水鬼,徘徊在深海里查找下一个替死鬼好让自己轮回转生,他满眼写着绝望,写着乞求。
巨大的悲伤从【江昼浙】身上载递过来,攀爬着,令他感觉冰冷无比。
“我们换换,好不好?”
江昼浙心脏一停。
就在这时,死寂的耳畔仿佛有了细碎的声响,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被悲伤和绝望吞没心底骤然炸开一簇希望的火苗——
是一声哭泣。
淮苏的哭声。
随后【江昼浙】松了手。
仪器发出声响,江昼浙醒了过来,却仍然沉沦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说话,嘴里插着管子,身体也动不了。
不要哭,哥哥。
轻柔的风拂过淮苏的脸颊,带走了那滴泪。
“小浙……?”
回应他的是风的拥抱。
灵魂冲破肉体禁锢,掠过眉尖的温柔,带着医院里充斥的消毒水味,象是一场阔别已久的重逢,轻轻抚平心底所有褶皱,只馀下满襟清欢与绵长温柔。
本来迟钟和云卿贵守着左古陇,治愈系的自愈能力更强一些,苏醒的速度更快,却没想到是江昼浙先醒过来。
云卿贵问了一些细节,通过【读心术】可以确定现场,但是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令江昼浙意识到黔儿在场,心声立刻如同洪水般扑过去,【黔儿!】
【传染区的病毒样本被打碎了!高传染性的可以通过空气传播的病毒被打碎了!还有一些不翼而飞!】
【爆炸是在掩盖现场!】
【实验室里所有的人都有感染风险!必须马上封控!】
云卿贵脸色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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