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裁军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吃白饭的废物,小孩急切地展示着他引以为傲的“本领”。“大帅,我很有用的!别看我瘦,我力气大着呢!"他挥动着干枯的手臂,像是要把空气撕开,“我以前经常帮人杀猪,我也能杀人!真的,那猪只要割断喉咙管,血噗′地一下出来,它就没力气叫了……人…人也一样!我行的!”他说这话时,脸上努力挤出一副凶狠的神色。那是一种刻意模仿成年人的、带着血腥味的狰狞,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卒。然而,在佘蓝铃眼前,虚幻的弹幕正在飞速掠过。那些来自另一个时代、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们,正用冰冷的专业知识剖析着小孩的谎言:
【主播,别听他的。这孩子顶多是帮人拽过猪尾巴。真正的杀猪匠是要一刀入喉、旋转刀身放血的。这孩子手腕都没力气,他只是见过血,他在装狠。】【看着好难受。】
【那是他的投名状,在乱世,只有表现出破坏力,别人才会觉得你有价值。】佘蓝铃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小孩,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看穿了他颤抖的指尖。
一一他见过猪的血喷了一地,所以他以为,只要自己也表现得像那个拿着刀的屠夫,就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你的牙齿很白。"佘蓝铃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并不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温和,像是春日里还未彻底消融的溪水。
这句话让小孩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如何"杀人如麻"的豪言壮语,瞬间被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夸奖堵在了喉咙里。他呆呆地张了张嘴,随后,一和前所未有的光亮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嗯!大帅!"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响亮了许多,“每天早上,大家都挤在一起刷牙呢!那些教官说,这是大帅定的死规矩,不刷牙的要打手板心。我从来没挨过打,我刷得可仔细了!”
他像是一个完成了高难度作业的孩子,满怀期待地看着老师。在他看来,遵守“大帅的规矩"就是最大的忠诚。哪怕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用那带着清凉味道的膏状东西摩擦牙齿,哪怕他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但他做了,而且做得很好。佘蓝铃看着他。在那张被烟尘和泥土覆盖的小脸上,只有那一口牙齿雪白雪白,那是他身上唯一不属于这个混乱时代的、带着秩序感和文明气息的东西。“做得很棒。“佘蓝铃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个笑容,让小孩彻底放下了戒备。他也笑了,笑得灿烂无比,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下意识地想要提一下因为饥饿而不断下滑的裤腰带,那是他常年的习惯。可手刚碰到腰间,他突然想起眼前是至高无上的帅首,连忙像是触电般把手垂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
他不知道,他这个小心翼翼的小动作,比刚才那些杀猪的豪言壮语,更让佘蓝铃感到心酸。
他更不知道,他眼里和善的大帅发自内心觉得,小孩不需要上战场,只需要每天好好刷牙洗脸上学就好了。
大帅突然说:“立正!”
那个原本正沉浸在被大帅夸奖牙齿白的恍惚与骄傲中的小孩,此时就像被电击了一般,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他的脚尖还踮得有些发麻,但长期以来被教官用藤条和馒头喂出来的条件反射,让他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是!”
他清脆地应了一声,后跟猛地一磕,虽然那双旧布鞋发出的碰撞声沉闷无力,但他立正的动作却异常利落。
佘蓝铃看着这个孩子,眼神中的温和在转瞬间凝成了坚定。她环视全场,万余人的呼吸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佘蓝铃回到阅兵台上,俯瞰着下方,看那一张张面孔或苍老如沟壑,或稚嫩如花苞。在元末这个人命贱如草的时代,为了凑齐所谓的"万众之师",所有的军阀都在做同一件事:只要能拿得动长矛,不管是胡子白了的老汉,还是还没长齐门牙的孩子,统统编入序列,推到阵前充当第一波消耗的肉盾。但佘蓝铃不想要肉盾。
她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借着风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今日起,佘家军中,禁娃娃兵与老头兵。凡年岁五十以上,十五以下者,皆裁汰出正军!”
“裁汰”这两个字,在乱世中无异于一道平地惊雷。对于这些士兵来说,离开军营往往意味着断了生计,意味着在荒郊野外被饿死,或者被游寇劫杀。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校场上本就凝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而军中没有任何动静。
哪怕佘蓝铃看到不少人脸上表情变了,但他们都没有任何喧哗。没有哗然,没有跪地求饶,甚至连交头接耳的嗡鸣声都没有。这正是这段时间苦练纪律的成果。佘蓝铃曾无数次叮嘱军官,必须把纪律抓到骨子里。她给出的参考标准,是她记忆中那支有着钢铁意志的“炎国雄师”。虽然目前的余家军只能学到人家的三五成神韵,但在元末这个草莽遍地的时代,这“三五成"的静谧与服从,已经足以让任何统帅感到战栗。佘蓝铃看着那一排排如标枪般笔直的身姿,满意地点了点头。站在她身后的朱元璋等人,捕捉到了大帅眼底的那抹嘉许,顿时觉得这段时间嗓子喊哑的辛苦全都值了。他们挺起胸膛,心情松快极了,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解散了,一定要从伙房里多讨两担肉饼,好好奖励这帮给自己长了脸的兵崽子。
佘蓝铃察觉到了底层士兵眼中的死志与恐惧,她放缓了语气。“大家不用担心。“她从阅兵台上走下几步,重新贴近那些惶恐的面孔,“裁汰'只是不需要你们去第一线拼杀,并非是将你们赶出佘家军。在这乱世,余家军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同胞。”
听到这句话,有那年近六旬的老头兵眼眶瞬间红了。他本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会被直接丢到路边等死,就像他以前在蒙元军里看到的那样。佘蓝铃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兵贵精不贵多。仗,要由正值壮年的壮妇和汉子去打。不论是年纪太大还是太小,体力和反应都跟不上,上了战场,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敌人,人本能地会害怕,会想要逃跑。一个人跑,就会带动一群人溃败。我不希望你们死得毫无意义。”
“所以,从今日起,你们将从正军转为辅兵。”辅兵?
他们依然不敢突然说话,只是在心中小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所谓辅兵,便是这支军队的脊梁和双手。"佘蓝铃神情严肃地解释道,“军营里的洗衣做饭、运粮运草、摇旗呐喊,这些都需要细心心和稳重。年纪大些的,见识多,负责看守粮草辎重;年纪小的,手巧心细,便去医疗营,跟着郎中学习为伤员止血清创。若是有人能静下心来识字、算账,那便是高一级的传令兵和文书。”
佘蓝铃看着那些原本绝望的眼神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她知道,讲大道理固然能安抚一时,但真正能定军心的,是肚子。她微微一笑,掷地有声地承诺道:“转为辅兵后,待遇不废。一样一日三餐,一样管饭,一样有肉!只是你们不再承担一线冲杀风险,每月的饷银会比正军少一些,米面配额少一些。但只要有我余蓝铃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饿着!”
这番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管用。
终于有人忍不住说话了。
“还是管饭……有肉!"一个年仅十三岁、因为家里断粮才混进军中的小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在这些普通人眼里,跟着谁干不重要,能不能打胜仗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活下去。
校场上的气氛彻底变了。原本死气沉沉的压抑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以及对这位年轻女主帅发自肺腑的敬畏。随着佘蓝铃挥手示意解散,原本肃穆的队列才开始有序移动。等到彻底解散,那些士兵才敢交头接耳。
一个老头兵对着身边同样老迈的伙伴感慨道:“咱们这是遇上活菩萨了。这要是去别的军队,老了残了就是一脚踢开。现在,大帅还给咱们安排了洗衣做饭的活计,还给肉吃……”
而那些半大的孩子,则围在军官身边,好奇地打听着“医疗营”是什么样,是不是真的能学到止血清创的本事。
佘蓝铃看着那群渐行渐远的背影,弯了弯眼睛。她知道,精简后的正军将拥有更强的机动力和爆发力,而这些安置好的辅兵,将成为她最稳固的后勤体系。
而除此之外,就是她这一次裁军没有引发士兵哗变,这实在让她松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