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33.揭符
很快乙骨就明白了陆相无的意思。
夜深人静时,他们转了一个大圈又回来了,鬼鬼祟祟的躲在不会被邻居看见的死角处。
原本不确定里香之前的家会不会有什么线索,只是顺路来看看,但从祈本婆婆语焉不详的话里,好像有大大的问题……据邻居说,祈本婆婆今天晚上怕是回不来了,不出意外会在安定医院里度过,真是天赐良机啊,感谢上天的馈赠!
一一虽然这份"馈赠'的源头很可能就是乙骨忧太身上残留的、属于的里香的气息。
一丝微弱的几乎没有的歉意在陆相无心底滑过,至于要不要祝对方早日康复她还没想好,先搁置吧。
“忧太大哥,机会难得,"陆相无压低声音,指着卫生间没有关闭的那扇小窗,双眼放光的看着他:“你今晚就在婆婆家′借宿'一下吧,我给你望风!”乙骨忧太停顿两秒,最终什么话也没说,目光扫过锈迹斑斑的防盗窗格和旁边粗壮的水管,挽起袖子,深吸了一口气,身形敏捷地攀了上去。动作带着从未做过这种事的生涩,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格栅上摸索着最佳着力点,脚蹬在水管上寻找稳固的落脚处,费了一番功夫,顺利的从小窗户钻了进去。
目送乙骨安全潜入后,陆相无放下心来,思考起自己的去处。回民宿肯定是万万不能的,如果丢忧太一个人在这,而她跑回去舒舒服服睡大觉,这辈子都会带着对他的愧疚活下去的,太沉重了!略一思索,她决定在街道边的长椅上凑合一夜。这个天气是有点冷,但是不要紧,正好帮忧太望风,还能试试咒力凝结的术式有没有保暖功效。
守护同伴的同时,哪怕睡觉中也不忘修行,好热血好感人一一这点可以和五条老师大书特书!
环顾四周,深夜的街道寂静空旷,连路灯的光晕都显得有些孤寂,压根没有一个人影,更不会有人注意到有形迹可疑的人露宿街头。她呼出一口气,拿手套擦了擦长椅,做好心理建设后安详的躺下。假如不幸被人看到,质问她为什么大冬天的露宿街头一一那就只能抱歉了,忧太!
为了更伟大的事业,你将成为那个坏事做绝道德低下一言不合冷暴力把人大半夜赶出门外自己心安理得睡得不省人事根本联系不上的′男′朋友了。房间里,乙骨忧太戒备着,迅速检查了一遍屋内各个角落,没发现危险,刚要松一口气,毫无防备间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感觉差点把脑仁打出去。吓得他立马顿在原地,静待片刻,竖起耳朵听左邻右舍的动静。一一还好,夜深人静,都睡熟了,没人听到。待他返回窗口,就见陆相无已经躺下了,咒力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仔细一看正在用咒力调整垫脑袋的高度。
陆相无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立马弹射坐起,表情肃然,一级戒备,随时准备去救援乙骨忧太。
一看内容,原来是觉得放她一个人在外面不放心,叫她也上去。不用翻墙,走正门就行,他从里面开门。
?
不是!
好怪啊!
这对吗?
不过陆相无仅犹豫了一下,就蹑手蹑脚的去了。一一婆婆的家就是里香的家,里香的家就是忧太的家!没问题!乙骨忧太握着防盗门内把手,像屋主人一样开门邀请朋友进来,瞬间表情也有点微妙:确实好怪啊。
但这种微妙的尴尬仅持续了一秒就顾不上了,只见被放进来的陆相无一点没耽搁,熟练的′搜证′起来……
“不要这样吧,已经很不好了。”乙骨忧太束手束脚的跟在她身后,小声劝阻。
“对啊,已经很不好了,干脆坏的彻底一点吧。"陆相无头都没抬,还给乙骨也安排了活儿,并且顺便启动了′荣辱与共'的特技:"copy忍者,帮我检查有没有还原现场啊,你的工作非常之关键,事关我们光明远大的未来会不会就此变成漆黑一片,往后余生在铁窗后度过了”
一一那倒是别这样做啊……
“……好。”
虽然他的术式复制不是复制,但已经不重要了,这件事被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
房间漆黑一片,厚重的遮光窗帘拉起,伸手不见五指。乙骨忧太蹲在旁边给陆相无举着手机电筒,于幽暗中投出一束惨白的光柱,近距离的灯光将每一道阴影拉长变形扭曲投射出怪异的影子,给原本正常的一切都蒙上诡异的氛围,稍微一些微小的动作都会引起大的光影变化,仿佛置身恐怖片之中。
房间里总是索绕着一股散不去的憋闷的老人味,几扇窗户前都挂着沉闷厚重的窗帘,把外面昏暗的灯光挡在屋外,不知道是厨房还是卫生间,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流着,一下下的像砸在陆相无的心脏上。她拉开一个抽屉,金属滑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一一'长响。这声音让她动作越来越滞涩,她的动作越来越滞涩,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身体紧绷后仰到极致,放佛在开恐怖盲盒,下一秒就会有个什么来贴脸杀……在刺激的想象力之下,陆相无越想呼吸越急促。黑暗中突然传来布料摩擦的寇窣声,惊的她后腰重重撞在床柱上,捂着腰子吡牙咧嘴的愣是不敢发出一丝动静,霎时间两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一个是被吓的魂飞天外,另一个是怕再弄出动静吓到对方……气氛短暂的凝滞住了。
乙骨小心翼翼地用气声解释:“抱歉,我是想说,不然,换我来吧。”“我……“陆相无喉头一哽,几乎是脱力般挤出声音,没有逞强,只有如释重负,“我确实不行了,就交给你了!”
但当她站在乙骨忧太身后时,又觉得背后凉风嗖嗖,冷汗都要出来了,她转身倒走两步,和乙骨保持背对背的姿势,却看见面前漆黑一片,微弱的光线下,他们两个人的背影像是巨大的怪物投在天花板上……陆相无正过来背过去,感觉房间之大,藏无可藏,心里很是绝望一一怎么忧太就只有一个,不够用,要是四面八方都有一个就好了。“怎么了吗?”
“没、没事。”
比乙骨忧太还高半个头的陆相无缩在他还不算宽广的背后,亦步亦趋的挪动着,听见他打开了一间新房间的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她正要伸着脖子从乙骨肩膀上窥探,就见他突然用抬起手背挡住她的视线,提醒道:“别看,是遗像。”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梁,她听话的瞬间往下一缩:“谁、谁的啊……里香的吗?”
乙骨忧太声音低沉,凝视着供台:“不是。”光线照着供台上泛着青灰的相片,照片里男女眼睛仿佛追着光转动,直勾勾地"望'着他们,嘴角凝固在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阴鹜诡异。冰冷的牌位立在遗像前,香炉里积着厚厚的冷灰,没有半点里香的痕迹。乙骨神情冰冷的看着眼前的供台,牌位底座的一角,一张边缘卷曲的褪色黄符纸突兀地贴在那里。他伸出手指,像揭开一块陈年的痂,轻轻揭开,露出下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面挤满了灰尘。
里香小小的的骨灰盒,被压在′父母'沉重的牌位之下,不见天日,不得入土。
“我可以带走吗?"乙骨声音干涩沙哑,征求同伴的意见,也像是在问自己。“当然要啊!"陆相无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把头探出来了,义愤填膺:“净搞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带走!必须带走!”看到真正的骨灰盒,那令人窒息的未知恐怖感反而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心。
……谢谢你。"乙骨的声音很轻。
陆相无拍拍乙骨的肩,甚至还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轻轻摸了摸那个冰冷的小罐罐:“客气什么,都是我们高专自己人。”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发现了,这没出乎两人的意料。又是坐车又是做贼,忙活到大半夜的陆相无歪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乙骨忧太在黑暗中沉默伫立良久,抱着刀和那个小小的骨灰罐,坐在小板凳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也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才蒙蒙透出一点灰白,乙骨忧太就摇醒了陆相无。她强撑着张开眼皮,梦游般迷蒙着双眼,却本能地没有忘记善后,没有忘记拍打着沙发和靠垫,抹去两人短暂停留的细微痕迹,恢复成没有人造访过的假象,蹑手蹑脚地溜出门。
一一即使在短暂的盗贼生涯中,也展现了惊人的职业操守。回民宿的路上,乙骨忧太异常沉默,侧脸线条紧绷,陆相无也精神萎靡,眼皮打架,宛如一抹街头苍白的幽魂,只等第一缕朝阳出来就能给她晒散烟儿了陆相无见乙骨状态不对,遂提议道:“怎么说,我们回去休息一会儿再去爬山吧?”
“不用爬山了…我又′想起了一些事,很重要的部分。”“好样的,"听到这个消息,陆相无觉得目前混沌的大脑处理不了这种信息:“bro,你先自我消化一下,我去醒醒脑子。”说完把房间门一关,一头栽到床上,陷入昏睡。一个半小时后,她得知了后续的内容,比上次乙骨说的更为详细和残酷的内容。
就在小学开学前的两天,里香的爸爸提出带她去登山,她欣然应允,和爸爸相视一笑,都充满了期待,在那个看似寻常的日子,十岁的里香跟随父亲,路入了山林深处。
山风挟着腐叶的腥气扑进木屋,里香乖巧的坐在会嘎吱作响的木椅上,沉静的瞳孔里倒映着爸爸从房梁上倒挂着的身影,亲眼目睹着他被无形力量折磨、扭曲、直至崩溃的整个过程。
她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都没有感到疼痛,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的舒畅与愉悦霎时间在她的胸腔里弥漫开来,就仿佛某种被长久压抑的东西终于得见天日,在那痛苦的哀嚎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美妙的令人不禁颤栗起来。
在这份扭曲的快意之下,是那个人对她更大图谋的巨大危机感。她贪婪的看着这个过程,在这个人毫不避讳的使用了超出她理解的能力时,她就明白了,也许此刻施加在父亲身上的那份力量,不久后也会加倍施加在她身上……里香很清楚,自己也是猎物,不会轻易死掉留着还有用的那种而已。在父亲彻底消失之后,那个人朝她收取了该得'的那一份。“那我们开始?”
“废话少说。”
“呵呵,我就欣赏你这样。”
但她没能料想到是的是,这份代价是远远超出她预料的巨大。与在痛苦中化为备粉的父亲不同,她的口口和灵魂都那个人被彻底改造、重塑,在这个永无天日的小屋里,甚至不如像父亲那样的了结来的更容易……在经历了非人的折磨后,她活了下来,空洞的双眼望着屋顶,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连同父亲的面容,被粗暴地从脑海中抹去了。一周之后,人们在山顶附近的避难小屋里发现了独自一人的里香。“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家长呢?”“我…我和爸爸一起来的…不记得了。”
说完她就昏了过去。
登山的人手忙脚乱的检查她的情况,叫来救援队把她送往山下的医院。没人注意到,山林深处,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伫立,注视着这一切,嘴角噙着一丝掌控漠然的微笑。
后来的一切,便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般顺理成章地展开。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里,里香睁开了双眼。在呼吸器科里,住院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乙骨忧太听说有一位和他差不多大,因肺炎住院的女孩醒了,于是匆匆从自己的病房跑过来。“你好啊,我是乙骨忧太,比你早来一个星期,"男孩澄澈的目光看着里香,里面是止不住的亲近和好奇,“你也要在这里住院不能去学校吗?”风吹动了白色的窗帘,她穿着天蓝色的针织衫坐在病床上,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侧过头朝他微微一笑:“你好,我叫祈本里香。”里香主动分享了床头的苹果,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她最讨厌这样无忧无虑活在阳光下从没见过阴霾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