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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老爷子的话狠狠地砸在地上,激起千层浪。

他很少当着温荷的面发这么大的火,锐利眸光所到之处犹如巨山滚石。

连空气都变得寂静、稀薄。

温荷心头一跳,瑟缩地收回手,循着老爷子的视线看向薄绥。

他站在床边,手臂垂在身侧,攥紧的手掌上,手臂隐隐可见青紫的筋脉纵横交错。

“爷爷,那是小策自己做的决定。”

薄老爷子冷哼声。

“小策自己做的决定?你别以为我唔知?你不帮他,他能说动港岛这么多家基金和子弟跟投?”

“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巴不得让小策带着所有人脉跌个大跟头!小策对欧洲市场不了解,他唔知那个新能源项目是个大坑,你在欧洲待了这么多年,你还能不知?”

薄绥抬头,狭长的眸子微蹙。

眉头紧锁,颀长的身形似乎因长辈的质疑,多了几分不可置信的颓然。

“小策找的那些人本就和他交好,我又如何左右他们?更何况这项目风险,我早已提醒小策做尽调。”

“爷爷您何必动怒,不过是几个亿的小事情,就当作给小策交学费罢了。他带着港岛其他几家的子孙亏钱,我们薄氏给他们丢几个小项目补偿就好。”

“说到底只是小策投资不慎,我们薄氏倒也不是不能承担。”

薄老爷子静静盯着他,怒极反笑。

浑浊的眸下眼睑轻抬,反倒颤出两声冷笑。

薄老爷子:“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倒也没糊涂到那个份上。小策带着圈子里的人丢了这么大个丑,日后又怎么在港岛立足服众?”

“小策找的咨询公司,分明是你多层离岸架构间接影响的子公司!那份尽调报告小策刚才也拿给我看过,七分真三分假,刻意避开留有隐雷的核心产权。”

“这层层算计,步步为营,你个不孝孙,敢说不是刻意给小策设套?”

老人雷霆之怒,苍老而铿锵的话砸在地上。

空气一片安静,几乎连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凝滞。

温荷手中的汤勺掉回碗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抿唇,缓缓起身,“薄爷爷,哥哥,这些事情我不方便听,我先出去……”

话音未落,薄老爷子叫住她。

声线已经极力平静下去,却依旧带着叫人惊心动魄的肃然。

薄老爷子:“温温,你留下。”

“我看你今日多番想帮薄绥说话,你正好留下来听听,你这个哥哥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对手足手段太多太毒,就像小策说的那样,狼子野心,对自家人都下手,哪还有半分良心!”

温荷一愣。

死死扣住饭盒的指节,指腹处泛开失去血色的白。

薄绥缓缓抬起头,似笑非笑,“原来今晨是小策来找您告状了。”

他眼尾泛着明显的一尾红,黑白分明的眸子透着刺骨的痛意。

“爷爷,从小您就是这样,无论小策说什么,您都只相信他。”

“专项基金,是小策自己出面找人募集的。那家尽调公司,确是我前些年投资,但我不常过问经营。”

他眸光缓缓挪动,猩红的眸子,视线越过温荷,淡淡看着病床上的薄老爷子。

他苦笑,“爷爷,言尽于此,您相信吗?”

薄绥身侧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平时挺拔冷硬的身形,多了几分空洞的颓废。

幽冷的视线扫过温荷,带着冰冷的苦意。

温荷心头一颤,唇线绷紧。

薄策从小针对薄绥,丢锅耍赖不计其数,薄老爷子却每次都像这样偏袒薄策。

那薄绥呢。

永远为所有亲人付出,却不被偏爱吗?

心头有些发麻,这几天的桩桩件件,像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

越缠越紧,泛起酸涩。

薄老爷子冷哼,漠然地合上眸子,态度一目了然。

薄绥苦笑,终于放弃辩解,失落地缓缓收回目光。

这时,温荷却忽然看向他。

她杏眸清澈,白皙的脸颊多了几分因畏惧而产生的苍白,清澈的眸光却很坚定。

纤长浓密的睫羽轻颤,带着小心翼翼地怯然。

她脖颈缓缓起伏,似在深呼吸给自己打气。

她挪到他面前,瘦小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不卑不亢地看着薄老爷子,声线温吞细弱:

“薄爷爷,我明白您担心策哥,但您也可以听听哥哥的解释。”

“也许,你们之间只是有什么误会。”

她声线颤抖,手下动作大概是因为紧张,或者刻意对他的宽慰。

修长指节搭在他的手腕上,像刚才那样,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一点柔软的暖意,透过他手腕传来。

薄绥闷哼声,眸光沉了沉。

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拂过胸膛,只觉得心跳愈来愈快,气血上涌,简直要冲出胸口。

薄老爷子瞪大双眼,锐利眸光落来,“温温,你在帮他说话?”

老爷子眼睑不可置信地轻抬。

想发怒,却在和温荷对视的一瞬间,闭目平复了半刻。

安静了几秒。

老人从胸腔里震出来的话,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感慨,“你呀,平时看着最温驯,其实最倔。”

他眸光晦暗,落在温荷紧紧攥住薄绥的指节上。

长叹一声,意味不明道,“小策和他,你竟然选他?”

“薄绥就对你这么重要?”

温荷全身像被灌了水泥,连掌心也晕开一阵潮然。

她硬着头皮说,“我一直很感激薄家,很敬爱薄爷爷您,我不愿有半分忤逆您。但薄绥也一直关心帮助我,我也很敬爱他。”

“你们都对我很重要,要是我现在不能为他说话,我会惭愧。会觉得爷爷您从小收养、教养的孩子,白白受了薄家很多好处,却不懂得感恩。”

一番话,说得格外公正、感人。

薄老爷子看着温荷紧紧攥住薄绥指节的眼神,却愈发古怪。

他深深吐气,疲惫地合上双眸。

朝温荷摆摆手,意味不明地感叹,“罢了,子孙事,老头子管不住了。”

“温温,你们出去吧。”

老人疲惫苍老的声线,像是紧紧攫住温荷的心脏。

她带着点颤然的哭腔,“对不起,薄爷爷,您别动怒,您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破碎的泪花不争气地模糊视线,她的眼睛有些酸。

她埋下头,一滴眼泪坠在地上。

默默将床头桌上摆着的饭盒合上,起身要走。

转身。

薄绥漆眸怔怔,正盯着她。

他从桌面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卷起轻而柔的纸巾,温柔地沾在她脸颊上。

小心翼翼沾掉她挂在脸上的泪珠。

“谢谢。”温荷接过纸巾,埋着头。

薄绥自然地垂下手,温热粗粝的掌心,攥住她手腕。

用力到微微颤抖,低声安慰她,“别怕,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出去。”

温荷点头,步伐僵硬地跟着他走。

病房门被薄绥打开,又关上。

两人走出病房,站在光线苍白的走廊。

薄绥语气温醇,似在安慰她,“小荷,你对我也很重要。”

温荷朝他摇头,“没关系的。”

她在薄爷爷面前这么说,是她自己的决定。

也做好了准备,承担后果。

她不想薄爷爷一直误会薄绥。

既然薄绥一直帮助她,那她也应该保护他。

温荷脑袋昏昏沉沉,埋头机械地往前走。

薄绥停在她身后,漆黑而深邃的眸子怔怔地盯着她背影。

医院洁白且擦至锃亮的瓷砖,倒映出他的样子。

长腿懒折,身形散漫地靠在墙边,眸光却锐利,眉宇微蹙,隐约透出点阴鸷。

两三秒后,他拿出手机,摁亮屏幕。

东窗事发后,薄策想尽办法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薄策恶劣手段不输薄绥,从小又被薄家人当掌珠娇惯,行事风格更加狂妄。

薄绥动作很快,指尖在屏幕上跳动,很快给沈助发去消息:

——“薄策不是在找我?”

“找人告诉他,我在爷爷这里。”

-

离开病房后,他们先去隔壁找了一趟负责薄老爷子身体状况的医疗团队。

薄老爷子病后,薄家从世界各地联系各个专业领域的专家调往港岛,斥巨资搭建顶级团队为他服务。

薄绥轻车熟路,细心地问过值班专家:

老爷子最近的情况,心率、体温。就连每顿餐食也周全地一一过问。

见温荷神情呆滞。

他告诉她,“老人气性大,但也忘得快,爷爷一向偏疼你,不会真的和你生气。”

“今天我们不能在病房里陪爷爷,我们也有别的方法关心爷爷,对不对?”

温荷点头,心思却魂不守舍地飘在一边。

她没见过薄爷爷发这样大的火,不仅被吓到,更担心老人在病中生气影响身体。

可转眸一看,薄绥也是受害者。

他这么熟练地向医护过问老爷子的情况。

不知有多少次像这样被赶出病房,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对爷爷表达关心。

酸楚的泪意憋屈地挂在她鼻尖。

整个几十分钟,她都魂不守舍。

以至于薄绥告诉她,他先去医院门口联系司机,而她点头拐进洗手间时,她才回神。

盯着镜中双目无神的自己。

温荷慢吞吞地抬起水龙头,将冰冷的水花拂在脸上。

双眸沾上水雾,黝黑的瞳仁更添几分迷茫,怔怔地望着镜子。

她告诉自己:坚强。

要坚强,才能保护所有在乎的人。

关掉水龙头,温荷慢吞吞地朝医院门口挪。

她走得很慢,更心不在焉,连按电梯都差点按错了楼层。

磋磨着慢慢走到医院门口时,她远远看见两列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停在马路边。

薄绥站在其中一辆车旁。

另一辆车别在他车前,薄策从车上下来。

薄策一身简单的灰色休闲装,发丝略微凌乱,看起来是匆匆赶来。

一下车就气势汹汹,身后跟了几个肃然的黑衣保镖。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气氛愈加剑拔弩张,马路边的车流被黑色的车队别住,水泄不通。

就连两边的保镖也针锋相对。

温荷心叫不好,连忙快步跑过去。

这时,薄绥微躬身,不知和薄策说了什么。

薄策脸色一变,忽然一拳打在薄绥鼻梁上。

薄绥比薄策略微高些,却被这毫不留情的拳头打得侧偏首,束至脑后的发丝坠至额前。

修挺清越的鼻梁,顿时被划开一道血迹。

温荷心头一惊,僵着步子停在原地。

听见薄策隐约的怒斥传来:

“野仔,克死爹娘的东西,还敢提我和温荷的婚事?

你以为爷爷真在乎你想法?

这些年爷爷给你说遍了亲,说是薄家要和人联姻。

其实就是想赶紧分你点家产,把你打发出去祸害别家。

你看看,多长时间了?全港岛有谁家肯嫁女儿给你这个扑街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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