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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前,医院门外。

台风尾的天气是反常的阴沉,正午流动的碎云层依旧低低地挂在天边,太阳穿过缝隙洒下的光线,时隐时现地落来昏昧光线。

医院门口是几株树龄很老的羊蹄甲,很高,也很粗壮。

近心形的卵圆形叶子被台风打落了一地,只剩下几只残留有叶片的枝桠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薄绥站在树下,漆眸如叶,眸子压低收敛着神色,眉宇间是冷而凌冽的漠然。

他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才看见薄策的车子急匆匆赶来。

最新款的限量跑车,连号的车牌,车后乌泱泱跟着一排保镖助理车。

跑车一个急转,危险地擦过他车前,急停在路边。

薄策从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松散的灰色卫衣和长裤,发丝松软地垂在额前,休闲的模样遮住半幅上扬的眉眼。

攻击性却未减少半分,径直朝薄绥走来,怒形于色,咬肌忍耐到突出。

一见面,就忍不住不顾形象地怒斥道:

“薄绥,你像老鼠一样躲阴沟里这么多天,今天终于肯出来见光了吗?”

穿着黑衣的保镖跟着他动作跳下车,乌泱泱一片。

薄绥这边也不遑多让,两拨人越围越拢。

场面不像是港岛豪门的公子哥,倒像古惑仔。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的站位,一如这些年。

顶端豪门最激烈的争夺,往往不像想象中棋盘博弈,举棋不定,而是直白,残忍,趁病要命。

薄绥静静看着薄策发怒,眼底毫无波澜,颀长身形淡淡站在树下反倒显出几分闲然。

他伸手在身侧动了动手指。

保镖和助理颔首,默默退回车上。

他淡哂,云淡风轻和薄策打招呼,“输家才需要东躲西藏,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今天终于找到时机见你,看起来——”他微躬身,对薄策讥诮一笑,“你气急败坏。”

“你!”薄策眸光一暗,咬牙切齿地轻嗤。

“谁能防的住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吃里爬外帮着外人搞薄氏,骨子里全是这些卑贱的伎俩。”

薄策单手插进裤带里,吊儿郎当地拖沓着步子,又朝薄绥走了步。

语调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就是要来告诉你,别以为你耍一次心眼就有什么了不起,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薄策语气压低,“——你给我等着,我有一万种方法弄死你。”

薄策很有底气。

二房一向受宠,人丁兴旺,薄老爷子的二太太更不是吃素的主。

从小到大,他最不缺撑腰的人。

“哦?”薄绥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轻慢嘲弄的语调里,甚至透出股对小弟的宠溺。

“小策,你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沉不住气。”

他轻拍薄策的肩膀,完全没把他刚才不痛不痒的狠话放在心上:

“要等多久?哥哥祝你成功。”

薄策没想到他这般不以为意,面色气得涨红,狠狠地掀开他手。

“野仔,你也配当我哥?”

“别以为你现在活出个人样了,你就能忘了你是个什么东西,爷爷当初能把你赶去欧洲一次,就能把你赶走第二次。别以为你现在风光,其实不过是爷爷给我找的磨刀石,日后你是死是活,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薄绥的手被掀开,懒散地垂至身侧。

反倒是薄策身形晃荡,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

薄绥淡淡地朝他看去。

视线却越过他,注意到他身后,朝他们这边急匆匆跑来的藕粉色身影。

薄家大房和二房势同水火,这些年薄绥和薄策之间的明争暗斗早不计其数。

他有输有赢,只要得利更多就觉得无所谓。

而薄策比他小五六岁,沉不住气,脾气更骄躁。

每次有点代价便要告状,发怒,搅得整个薄家不得安宁。

薄绥对此的态度一向是不在意,更觉得没必要在意。

毕竟他和薄策不是同年龄层的心境,要是二房的长子薄蔺还活着,才和他有几分棋逢对手。

薄绥面对薄策的怒火,不但无动于衷不痛不痒。

反倒有几分逗小弟的从容愉悦。

而此刻,薄绥注意到温荷的到来后,散漫目光终于有了焦点,情绪也开始起伏。

他静静看着温荷跑下住院部大楼前的楼梯,抬眸和他对视的一瞬间,眸光焦急闪烁。

然后她埋下头,更快地朝这边跑。

温荷越跑越近。

薄绥唇角不着痕迹地勾出一道弧度。

转眸,他“哦?”了声,慢条斯理地压低声对薄策说:

“把我赶走了,爷爷就能放心把薄氏交给你吗?”

他声线慵懒,却更显出几分阴恻恻:

“不妨告诉你,其实这次的事情,我没来得及做调查就下了决定,没想到真的快坑死你。”

“——你看看,我真的很相信你啊小策,你永远什么都做不好。”

薄绥微躬身,耸肩。

同时快速扫了眼温荷,她已经快要跑到旁边。

他忽然来了兴致,微笑着朝薄策扬眉。

戏谑地扯开了话题:“像你这样什么都做不好的蠢人,你觉得,你配得上小荷吗?”

淡淡的声线,偏偏挑衅到极点。

薄策一愣,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前后的关联,血气瞬间涌上脑门。

快速出拳,带着金属饰品的拳头狠狠砸在薄绥脸上。

“野仔,克死爹娘的东西,还敢提我和温荷的婚事。

你以为爷爷真在乎你想法?

这些年爷爷给你说遍了亲,说是薄家要和人联姻。

其实就是想赶紧分你点家产,把你打发出去祸害别家。

还有脸问我配不配得上温荷?

你看看,多长时间了?全港岛有谁家肯嫁女儿给你这个扑街仔!”

“砰——”一声,伴随薄策暴怒的训斥,拳头毫不留情。

薄绥被打得侧过脸,修长指节扶在车身,才勉强稳住身形。

抬起手一触,鼻梁上果然有血。

一点血迹在指腹绽开,他头脑一阵眩晕,脱力地合上眸子,用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摁了摁眉心。

一片眩晕的黑暗中,熟悉的甜橙味落在他身前。

温荷柔软细密的发丝,跟着她急切的动作不经意地勾住他的指节。

“薄策,你有病吧?”

睁眼,温荷挡在他身前,双手抵在薄策身前,狠狠地把他推开。

她发丝浮动。

一阵香风拂过他鼻尖。

薄绥再次合上眸,唇角悄悄溢出笑意。

这时,温荷转过身。

她眼睫轻颤,黝黑的杏眸担忧地盯着他,圆弧状的下眼睑隐约反射着温润的光。

抬手,柔软的指腹轻轻拂过他鼻梁上的血渍,“哥哥,你没事吧?都流血了……”

说话时,热气均匀喷洒在他面前。

那一点点甜橙的味道,更加清晰溺人。

薄绥喉结上下一动,摇头“没事。”

温荷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转身,她声线愠着愤然的怒意,“薄策,你干嘛打人啊?”

她远远看见薄策,原以为他出现是因为那个项目的事情。

没想到,竟然还听见薄策向薄绥清算,之前薄绥帮她阻拦婚事的事情。

同情和愧疚同时涌上心头,指节嵌入攥紧的掌心,她胸口一阵阵发闷。

心中奔涌的怒意简直要将她吞灭,揪得心脏都发疼。

“温荷,你帮他?”

薄策不可置信地抓住她手腕:

“爷爷明明要你嫁的人是我,你这个好哥哥刚刚坑了我,现在你居然帮着他说话!”

温荷甩开他手,纠缠挣扎着被攥住手腕时,她纤细的身板被拽住重心,差点晃荡着摔倒。

薄绥从身后扶住她。

大掌隔着薄薄的外套渡来温热的体温。

他另一只手帮她甩开薄策,垂眸温柔地对她说:“小荷,这里不关你的事,你先上车。”

薄策冷哼声,“薄绥,你在装什么?你在温荷面前就会装是吧?”

他吊儿郎当地给他鼓掌,拖曳的语气却透出十足十的讥诮:

“哦——我知道了,你就跟你那个戏子妈一样,骨子里就是会摆台唱戏的命,我告诉你,不管是什么东西,你个野仔,命中注定无法和我争……”

“够了!”

薄策话音未落,温荷再也忍无可忍,她胸膛快速起伏,面色攀上一层潮红。

她扬起头,黑曜石般的眸底,像平静无波澜的湖水,充满坚韧的勇气。

她缓声道,“薄策,你以为你是谁?”

“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低看我和薄绥了吧!”

“薄爷爷叫我嫁给你,我就得嫁给你么?我不是没眼光,更不是随你摆弄的物件。

如果非要我选择,你和他,我一定选薄绥。

明明他比你更有能力,也比你更懂得平等尊重。他在为薄氏工作的时候,我只看见你的朋友圈在享乐。我从你身上看不到半分掌权人的胸怀和眼光。如果薄爷爷的那笔股份要和我绑定在一起,我一定帮薄绥争,而且我……”

冲动的热血涌上心头,温荷越说越快,满脑子都是今天必须让薄策吃瘪。

凭什么每次都是薄绥吃亏?短短几个小时,被骂、被打。

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明明他还这么关心家人,却被如此践踏侮辱。

温荷顿了顿,差点说出要和薄绥结婚。

她又更快地反应过来:

如果这么说,很可能被薄策抓住话头,嘲讽他们假结婚骗股份。

想着,她深吸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后退步走到薄绥身前。

修长纤细的指节圈住薄绥手腕。

她眸光坚毅,“而且我喜欢薄绥,我想要嫁给他,我愿意帮他争。”

台风尾阴沉昏昧的天色下,风拖着树木的枝杈,一阵松,一阵紧。

偶有吹落的绿叶被拖拽着从她瓷白的脸庞旁坠落。

淅淅沥沥的阵雨,偶有水滴从叶片坠下,却再形不成雨幕。

温荷习惯性背脊挺得很直,是芭蕾舞蹈演员的惯常姿势。

看上去小头脸,细胳膊细腿,但只要是她站在那里,浑然天成有一种坚韧勇敢的美感。

就像真正的一株莲荷,做花或者做叶,都出淤泥而不染,永远向上呼吸,向上生长。

她一字一顿,“如果我还算薄家人,那薄家一定有一个人永远支持薄绥!”

她声线平稳坚定,一滴水珠似乎为她震动,同时从她头顶的叶片上坠下。

水珠在空气中划出一条线段,还未落到她身上。

被薄绥悄悄用手接住,攥进掌心。

温荷垂在身侧的手,强弩之末般微微颤抖。

她不想被薄策看破,强撑着攥成拳。

眼前,薄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乎要和风雨欲来的阴沉天空融为一体。

他后退两步,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眼底颤出一线震怒。

几乎是从胸膛震出怒火,“好啊,温荷,没想到你就是这么个人。”

“你别后悔。”

“你随意,我绝不后悔。”温荷波澜不惊,对他报以淡淡微笑。

其实心底已经一团乱。

几乎是强撑着虚空的身体,像是旁观者般情绪空白地盯着薄策愤愤地丢了几句狠话,愤怒地离开。

薄策的车队离开后,被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终于正常运行。

兵荒马乱此起彼伏的车喇叭声终于停下,路人好奇的目光依旧交错着落来。

薄绥拉她上车,“走吧。一会港媒可能听见风声,人潮挤过来会很危险。”

骨节分明的指节有分寸地拉了拉她衣袖,薄绥温热的皮肤不经意蹭到她手腕。

温荷这才回神,脚下的步子却没动。

后知后觉的后怕和尴尬涌上心头。

抬眸和薄绥对视的一瞬间,她像被火燎到皮肉,连忙仓皇收回目光。

隐隐害怕薄策报复。

更尴尬,她刚才居然说了那么大一堆难为情的话。

“那个……哥哥,刚才,我就是太生气了,看不惯薄策耀武扬威,想要帮你怼他。”

温荷吞口气,试探道,“我刚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小心翼翼地扫了眼薄绥。

不知是否是错觉,薄绥唇角勾出的浅笑淡了几分,眸光也沉下去。

薄绥:“你的意思是,刚才都是骗小策的?”

“怎么会!”温荷盯着薄绥鼻梁上显眼的血迹,连忙往回说,“说要帮你,说会支持你,都是真……”

“没关系的。”薄绥漆眸盯着她,缓缓地眨眼。

漂亮而锐利的桃花眼,此刻多了几分灰败而不甘的理解。

他说,“小策其实没说错,我在薄家的处境就是这样难堪,长久都是一个人,我早就习惯了。小荷,今天我已经很感谢你了。薄家的事情复杂,争家产的事情更残酷,你有顾虑也是很正常的……”

薄绥自嘲一笑,一贯矜贵而漠然的脸上,竟多了几分陌生的狼狈。

这时,他轻啧声,似乎感觉到疼痛,抬手再次拂过鼻梁上的伤痕。

伤口看起来不大,似乎却伤得很深。

他只是轻轻划过,就在指腹沁出血迹,鲜红得刺目。

“……”温荷深吸口气,莫名感觉良心很痛。

她心一横,“我答应你,我可以帮你,但我们先计划一下……”

“计划好了。”薄绥打开手机看了眼,再抬眼时眸光含笑,梨涡清浅。

“黄道吉日,就今天吧,身份证带了吗?”

“啊?”温荷没想到事情发展这么快,迷茫地愣在原地。

薄绥帮她拉开车门,另一只手护在门框上,微笑着示意她上车。

“等等。”温荷脚步僵在原地,结结巴巴地说,“薄爷爷现在应该不同意我们结婚吧?就算结婚了,薄爷爷可能也不会把你要的那些股份给你。”

薄绥微笑,“可以让爷爷慢慢接受,交给我来处理。”

“哦哦,但是……今、今天周天,婚姻登记处好像不上班吧?”

“有办法让它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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