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乍雨初晴(三合一)
薄绥一通电话过去,一切手续都高效且快速。钢戳“砰一一"落下,在他们的双人合照上落下红色的钢印,像是命运交接的线索,鲜艳刺目。
温荷走出婚姻登记处时,人还是懵的。
她站在婚姻登记处门外长而宽阔的灰色楼梯上,视线朝下望去。周日除了接待他们两个“特殊”客人,婚姻登记处外门可罗雀。稀落的人群步履匆匆,多半是路过,偶尔有人好奇地抬头扫一眼登记处门口为新婚夫妇布置的镂空爱心打卡墙,墙面上为接待贵宾临时更换的玫瑰红艳艳地晃眼,落入她眸中却无半分喜庆。
她居然就这样,和薄绥结婚了。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她拿出来看:
一一云雨:“懵懵,你干嘛呢?我都到饭店了,你不会放我鸽子吧!”温荷才想起请云雨吃饭的事,连忙打字回复:“半小时到!”退出聊天框,她连忙跳转打车软件,一咬牙,选了价格贵一点的快车。她收起手机,将包跨回肩上,握着斜挎包的背带,往楼梯下跑了两步。薄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荷,你要去哪。”薄绥刚才在和登记处几个赶来的上层领导打照面,现在身边也围蹙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他挥手打发走工作人员,大步流星朝她走来,眸光冷月浸温水般柔和。“已经中午了,一起吃午餐?”
他一边走,一边将刚办理出来的结婚证递给她。封面艳红的刺目,翻开就是他们的合照,照片上薄绥的鼻梁简单处理过,还是能看见一条细细的血痕。
薄绥递过来时唇角弯了弯,“新婚快乐。”温荷盯着照片上薄绥脸上的伤口,目光凝滞,捏着结婚证的指节泛开一圈白。
不明白。薄绥何必这么着急,甚至没来得及等伤口愈合。她默默合上结婚证,视线移开时转念一想,他们只是协议结婚,确实没必要讲究太多。
温荷睫羽微微颤抖,深吸气,抬眸看着薄绥。唇角强扯出的微笑留有几分生硬、勉强的痕迹,“抱歉,改天再一起吃饭吧。”
“我今天中午约了朋友吃饭,马上要迟到,我先走了。”她埋下头,往前走了两步。
抓在手里的结婚证像烫手山芋般灼人,她脚步一顿,又跑回去,将结婚证递回去。
“要不这个,还是你拿着吧。”
她尽量平静地看着薄绥,语气却控制不住化开一圈难以忽视的生硬。原本她是想称呼薄绥哥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了下去。站在登记处门口,手里还捏着结婚证,她实在叫不出哥哥,更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称呼。
薄绥漆眸直直地盯着她。
安静两三秒,他接过结婚证,嗓音沉得发哑,“那我就一直拿着了。”她如蒙大赦地"嗯"了声。
温荷缓缓吞口气,故作轻松地朝他晃了晃手机。“我打的车快到了,我先走了。”
薄绥却似乎看穿她心绪,忽然朝她走来。
微躬身,拉着她下垂的手腕,重新点亮她差点熄灭的手机屏幕。打车软件小窗显示:前方还有三人在排队。薄绥举着她手机,狭长的眸子漾出几分狡黠笑意,“小荷,你怎么还是没学会怎么骗人。”
………“温荷吞口气。
别扭的想法被人一眼看穿,那点小心思堂而皇之地暴露在阳光下的感觉让她有点无以面对。
她脸颊微微泛起尴尬的红意,假装不经意地别过头不去看薄绥。身边浅浅传来薄绥的淡笑声。
薄绥耐心安抚她,“不适应新身份很正常,你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适应。”
说话时,薄绥侧偏首,散漫视线朝她看来。天边没几分温度的阳光穿破云层打在他脸上,一层淡而暖的金黄落进他酒窝。
温荷瞳孔微怔,薄绥周身的一片暖意刺目地朝她落来。即使极力压制真实想法,一种后知后觉的后悔依旧涌上她心头,她甚至无法与一小时前的自己共情一一她怎么会这么草率地答应和他结婚。太不适应了。
薄绥敛目,将手机还给她,长腿跟着她步子,一阶阶往楼下挪。“你和你朋友在哪里吃饭,位置发我,下午正好没有会,我和司机一起送你过去。”
温荷挠头,“不用了吧。”
闻言,薄绥侧偏首盯着她,唇角忽然扯出一丝笑意,“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放心心吧,我不会跟着你去蹭饭的,我也只是急着去找个其他餐厅吃午餐。”
薄绥沉哑的声线少见地划开一丝幽默。
温荷没忍住扯了扯唇角,…知道了,谢谢你。”她跟在薄绥身边,两人往车边走去。
温荷问道,“你想好什么时候告诉薄爷爷,我们结婚的消息了吗?”“虽然慢,但也不能太慢吧?“她一不小心将真心话说出来,连忙圆场,……我的意思是,薄爷爷接受需要时间,可以提前一点告诉他。”两人行至车边,薄绥动作一顿,指节耷拉在银色金属质感的门把手上。眸光沉沉,沉默了几秒。
温荷的脖颈微微起伏,小心翼翼地盯着他。薄绥平静地抬眸,冷泠泠的眸子透出几分温醇:“是我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跟你汇报我的计划。”“马上就是爷爷生日,我打算在这之前告诉他,至于后面的事情,先看爷爷的态度。”
温荷“嗯"了声,心头那点沸腾不安的开水终于稍微平静了点。车门把手“咔哒"声响,薄绥拉开门,抬手护住她头顶。“财产划分也已经安排人拟定,我不会让你吃亏,到时候爷爷给的家产,也会全部划到你名下。”
温荷坐上车。
打开震动不停的手机,心思不在薄绥的话上,淡而礼貌地"嗯"了声。她没想分财产,只是等着薄绥说完,找个借口拒绝。薄绥关上车门,从另一侧车门上来。
关上门,两人坐在车厢一左一右的位置,薄绥远远瞥见,温荷咬着指节,指节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跳动。
偶尔抬眸看他,睁着杏眸乖巧地″嗯”声,却明显得心不在焉。薄绥清了清嗓,“外婆的手术结束后,我去看望过外婆,也见过主治医师。”
温荷的目光果然惊讶地落了过来,“你去看望过外婆?”薄绥淡哂,“只是作为晚辈的一点礼节,万幸医生说,外婆恢复得很好。”薄绥淡淡的嗓音,像温柔的月光碎进湖水,荡开圈圈波澜。温荷呼吸的节奏变快。
薄绥继续道,“一一我问了医生意见,准备把外婆转到病症的专科医院,配备主治医师推荐的护理团队。考虑到外婆交流不便,再安排几个国内的护理。”温荷放下手机,朝车厢另一端挪了一截。
没想到,薄绥竞然能对外婆如此细致入微,奇异的踏实感,像是压在草块上的石头,瞬间让土地平坦。
薄绥单手撑在车窗边,视线散漫地落来,黑白分明的眸子弯成一汪残月。温荷语无伦次,“我……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对外婆的照顾,我真的没办法拒绝。但你刚才说的财产我真的不能要。如果你想让这次的′合作'显得公平,那我只要你帮我照顾外婆。”
说话时,她身形朝前倾斜而去,手心按在后排的中控台上。反应过来时,指尖差点触到他西服的衣角。她连忙收回手。
薄绥漆眸怔怔,盯住她的动作。
忽然拧眉,“照顾你外婆是我应该做的,但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谢谢,连我给你的东西都不肯接受,我怎么感觉,你比之前还客气。”“有,有么?”
她垂眸,“可能,就是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有点不适应。”“会不适应吗?"薄绥静静看着她,语气化开春风般的暖意,“我还以为你早习惯了我为你做这些。”
他声腔懒散,“毕竞竟我们这样的关系,现在我回港岛了,自然是该照顾你的。”
薄绥的话,像是有魔力,一点点抚平她心头的波澜。连藏在心底自己也愧于面对的小心思,也被他细心照料。温荷缓缓嗫嚅,“哥……
话音未落,薄绥先一步提起,“财产分割的事情,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办吧?你愿不愿接受,是你的事情,但我是一定要给的。”“但是婚房,我还没来得及准备。不过我在港岛有些房产,有几处离你们港岛文化中心或者排练厅都很近,是新房,条件也不错,我现在安排人去布置。“还有车子,我记得你有驾驶执照,你喜欢什么车?有时间带你去选选…”薄绥还在认真地计划,温荷却已经无心听下去。耳根红到发烫,“我们,要同居吗?”
司机动作一顿,快速从后视镜扫他们眼。
前后车厢间的黑色隔板缓缓上升。
不过几秒钟,空间被隔断,更加窄小的后车厢里,只剩下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温荷齿尖咬住唇角,泛起丝丝痛意。
车子路过天桥下,光线昏暗了瞬。
宽阔矩形的阴影透过茶色的车窗,更加昏昧的光洒在薄绥脸上,显出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
冷而沉的目光穿过朦胧昏黑光线,愈加黑白分明,隐隐似鹰隼盯住猎物般暗流危险汹涌。
车子平稳行驶,快速穿过天桥,恢复光明。薄绥喉结上下一动,扬眉,“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给你提供更好的生活。其实上次就想跟你提了,我在港岛房产多,经常出差也住不过来,有些都快忘了,你不住也是浪费。”他扬了扬手机,“刚才发消息问过,给外婆安排的新医院就在港岛文化中心附近,你去那边住的话,看望外婆也方便。”“哦哦,这样,谢谢你。"温荷如蒙大赦,用微凉的手背触了触发烫的脸蛋。她缓缓吐出口气,心思却依旧紧张异常地震颤不停。“那……“她扫了眼严丝合缝的隔板,压低声追问,“我们现在的关系,是不是需要向媒体公开?”
和薄绥领证是一时冲动。
当那个红色炸弹真的握在手里时,冲动一刹那没料想过的问题才忽然铺陈在眼前。
一点焦灼的冷气几乎从脊髓冒上来,像凝望未知深渊时一样让她战栗。薄绥反问,“你想公开吗?”
温荷沉默。
薄绥就懂了,善解人意地告诉她,“不用勉强,如果你不想公开那就不。你帮助我,我已经知足。”
他颌角咬肌快而不着痕迹地鼓起,又松开。嗓音沉得发哑,强撑着微笑,“既然只是协议结婚,就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等过了这一关,如果……你想要离开我,你有选择的机会。”温荷“嗯"了声。
虽然薄绥的表达有点奇怪,但她也这么想。反倒是薄绥主动把一切都摊开来讲,她的心里才会安宁几分。心流终于找到出口,像小溪顺着渠道,可以按部就班地流向大海,最终走入正轨。
她攥紧掌心告诉自己:一张过期的结婚证,什么都改变不了。一切都会像以前一样,好好的,很正常。
“那既然咱们是协议结婚,应该有些约定吧?”温荷硬着头皮说,“我确实不想向媒体公开,也不想与薄家无关的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
她不吐不快:“以及,等薄爷爷把股份给你,我们就办理离婚。当然,为了不让薄爷爷觉得奇怪,我们可以先办理离婚,然后慢慢找机会告诉薄家人。”她嗓音细弱,“就这些。”
温荷扬起脸,车内昏暗如水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在眼睑上落下牛乳般平和温柔的光。
她黑曜石般的眸子怔怔地盯着薄绥,如此平静的语气吐出的“离婚"两个字,是如此轻易。
薄绥无意识地重复了声音,“离婚?”
他靠在车窗边的手臂向下挪动,不着痕迹地拂过胸口,胸腔里忽然震颤的心跳,吵得烦人。
呼吸一短,胸口是抑不住的烦闷。
温荷小心翼翼地叫他,“可以吗?”
薄绥不说不笑时,气质是浑然天成的凌冽和漠然。颀长身形慵懒地靠进真皮座椅,幽冷眸底闪过一丝暗澜。过了几秒,他点头,嗓音透着哑,“好。”“都听你的。”
他很快补充:“但我也有条件,至少在薄家,我们要扮演好恩爱夫妻,不能露馅。”
温荷没有异议。
那是自然。
在薄家扮演恩爱夫妻,帮助薄绥拿到股份,就是他们结婚的目的,自然应该在薄家维护好他们的形象。
车窗外,街景轮换。
擦肩而过的车子排着队并入车流,车子正驶过维港,正午的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司机训练有素,驾驶平稳,导航上的小红点正慢慢接近终点。后排的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司机转动方向盘轻微的摩擦尸□。
两人坐得都靠近两端,中间的中控台像一条心照不宣的界限。薄绥垂着眸,神色不明。
温荷则闭着眼,头抵在车门边,凉而滑的皮革很柔软,正适合靠着睡觉。但她其实没有半分睡意,只是装睡。
车内很安静,只有佯装睡觉,才没那么尴尬。她睫羽微微颤抖,包里的手机又震动了几次,她猜到是云雨发消息催促,却没心思回复。
如果“醒来",她实在找不到话题。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薄绥聊婚房,聊离婚,聊怎么照料家里的外婆。奇异的尴尬逐渐充盈满内心,即使已经做过几次心心理建设,还是觉得奇怪。幸好马上就到达目的地。
眼看车子即将行驶到和云雨相约的餐厅前,温荷再也无心装睡,连忙叫停。隔板已经降下,司机在后视镜里询问过薄绥意见后,车子缓缓停在路边。薄绥的嗓音同时响起,“怎么了,不是还在前面?”温荷快速解开安全带,将挎包斜挎上肩。
不等司机下车开门,她自己摁开车门,一边往车下跳,一边解释道,“就在这里就好,我自己走过去就好。”
薄绥"啊"了声,似笑非笑看她。
他躬身过去,长臂一揽,将她不小心心挂在车门和座椅之间的包取下来递给她。
“你和朋友玩完,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回家。”不等她反应过来,薄绥微笑,一边抬手朝她挥了挥,一边摁了车门的自动开合按钮。
盯着她疑惑的眼神,嗓音和煦地解释,“不是刚才说过,不能在薄家人面前露馅,不该提前练习吗?”
“晚上见,小荷。”
没给她回复的机会,电动车门缓缓合上。
车子很快发动,朝前驶去。
直到车门合上,遮挡住他们相交接的视线。薄绥回神,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勾起的唇角也渐渐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散漫身型也跟着冷下去,像冷硬的雕塑。
他双手散漫交叠在西服裤上,他右手触到左手手腕上冰凉的腕表。表缘银灰色的金属渡来阵阵清凉,却怎么都压抑不住内心奔涌的烦躁。不明白,她为什么就这么害怕他和她的朋友见面。甚至不愿让他送到门口。
薄绥略颔首,眸色沉了沉,吩咐司机:开去前面的街区绕一圈,再绕回来。他漆眸沉沉,看向后视镜。
温荷愣在原地,一双杏眸呆滞疑惑地目送车子启动、驶离,凌乱发丝轻抚她脸。
车子越开越远,她终于收敛目光,渐渐停下步子,拿出手机往餐厅走去。温荷到达餐厅时,车子正好绕回来,静悄悄停在那家餐厅附近。迈巴赫的茶色车窗外。
温荷在餐厅一楼落座,正好背对透明的玻璃窗。另一个女生坐在温荷对面,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身形懒散地蜷在位置上。薄绥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掌中的火机。擦亮火焰,又合上,最后才燃了一支烟。
点点星火被随意地夹在指缝,他却没送至唇边,只是克制地将烟灰抖落在水晶烟灰缸里。
他凭本能动作,一眼没看,注意力完全不在这里。他打开手机,找出保存在手机的资料页,细细对比眼前的人脸:他知道她,云雨,大陆川城人,温荷的发小。原来就是这位朋友。
餐厅。
温荷一推开餐厅的玻璃门就正对上云雨谴责的目光。云雨身型歪斜地靠在桌边,枣红色的木桌跟着她抖腿的动作吱呀颤抖。她面前放着一只茶杯和一个玻璃瓶的茶壶,茶壶里的茶水空了一半,剩下一半被她百无聊赖地喝进肚子里,在桌面上留下点点洒出的棕褐色茶液。云雨是很甜美的长相,皮肤细腻白皙,脸偏向显年轻的小圆脸,五官圆线条较多,看起来亲和温柔的样子,很符合她幼师的职业,感觉很能和小孩打成一片。
但她本人的性格不是这样。
云雨风风火火,开朗也社牛,小时候经常去找隔壁的温荷玩,温荷性子闷,却也被她磨成了多年发小。
温荷咽口唾沫,绷着唇角扯出一抹微笑,“云云。”云雨磨筷子霍霍,“温懵懵,你还有胆子来见我?我都从春秋战国等到辛亥革命了,冷兵器都等成热兵器了,我寻思这粤餐厅卖的也不是下午茶吧?”她用一根筷子点了点腕表,又指向温荷,笑容阴恻恻,“以及我通知一下一一这位小朋友,其实我刚才跟自己打赌,要是你在十分钟之内还不能到,我就去投身原子弹研发团队,势必轰死某位不守时的小朋友哦。”“云云老师,不能只扣一朵小红花吗?“温荷挪过去。她跑过来,薄薄一层汗在光洁白皙的额头上黏住一小撮发丝。脸色涨红,声线是像从前那样的温柔清润,略微带着不均匀的喘气声,胸口跟着起伏。
云雨站起来扶她,“你脸怎么这么红,就跑两步路不至于吧?你不是天天练舞运动的健康人士么,怎么在舞团里也能摸鱼?”……那倒也不能,我刚才就是跑太快了。"温荷看向墙壁上张贴的菜单。这家餐厅是温荷特意选的,听同事说比排练厅附近那家的味道还要正宗。只是菜单上的菜色实在是太正宗了,鸡有鸡味的白切鸡豉油鸡,讲究清淡鲜亮的各色汤品和小炒菜。
看起来每一道都很养生,吃完都不用喝凉茶。但温荷现在只想吃加三包料的爆辣火鸡面,最好能把她辣到神志不清。她扯下云雨的衣角,“今天中午我们去吃火锅呗,然后明天,我再请你吃这家店。”
“为什么不能现在吃这家粤菜?我都快饿成干尸了,温小同学,你能不能别这么残忍。”
云雨没放在心上,转身叫来服务生点菜。
温荷挽住她,一双水眸眼巴巴地盯着她,黝黑的瞳仁动也不动,泛起水雾。云雨拿她没办法,“但是我一个川城人,好不容易来趟港岛,为毛又要去吃火锅啊?”
“那……也不是火锅嘛,那是创意火锅,创意川菜。”云雨夸张地倒吸口气,“创意川菜?是最近港岛很火那个,价格也很贵人均要几K的那个?”
她一脸′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好'的表情,大咧咧朝她肩上一挥,“温懵懵,你发达啦?我终于可以傍上富婆闺蜜了吗!”云雨一巴掌,拍得温荷往前踉跄了步,她轻咳两声,“那倒也不至于……弱弱地伸出五根手指,“不过我带你去的那家,人均也要几……百哦。”两人很快转战最近的一家火锅店。
火锅还没开锅,云雨已经吃下两碗蛋炒饭,看向桌子中间鸳鸯锅的表情多有不忍。
“温懵懵,我在川城活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中辣加爆辣拼的鸳鸯锅。这是鲁迅的火锅吗,锅里有两种汤底,一种是红汤,另一种还是红汤。”说话时,红汤里的小气泡终于变成大气泡,火锅开锅了。鲜艳的辣椒飘在波涛汹涌的红色汤汁里,迎面飘来一股鲜辣的香风,汩汩的气泡像温泉,连袅袅的雾气都裹着油润新鲜的辣味。
温荷夹起一块毛肚挂在筷子上放下锅,七上八下,夹起来裹上香油碟送进嘴里,满足地叹谓。
“云云,你也快吃啊,不够再加。”
温荷吃火锅很有吃相,被辣到时喝一口冰镇饮料,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嘴唇也泛红。
云雨拂开热雾,盯了她一会,忽然说,“温懵懵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我今天去医院看凌婆婆的时候,医生不是说凌婆婆病情稳定,薄家还给凌婆婆安排了很好的医疗团队,凌婆婆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呀。”云雨皱着眉,“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吗?”………“温荷将碗里最后一块肥牛卷咽下去,埋着头慢吞吞地用纸巾揩了揩辣得泛红的唇角。
“外婆没事,工作也没事,我一切都挺好的,你就别乱想。”“真没事?“云雨一顿,狐疑地瞪着温荷,忽然一锤定音,“那你在尴尬什么!”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为了跳舞都多久没碰火锅了?像你这样急赤白脸一顿吃,还无辣不欢,我看你都快辣哭了,你这不是憋着什么大事,就是遇到仁么难以启齿的尴尬事。”
云雨拎起刚烫熟的一块毛肚放进温荷碗里,同时眸光锐利地追问道:“温荷同学,从实招来。”
……“温荷手上的动作一顿,心不在焉地夹起的毛肚又掉回碗里。其实也没什么,她只是在消失的半天里,去和从小叫哥哥的薄绥领了个结婚证。
并且大概率在一段时间后,又会喜提离婚证。说不出囗。
“我没事啊。"她将那块毛肚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别多想,我这不就是一看见你就想起了老家,然后格外怀念老家的食物嘛……”云雨懒得听她编,趁着她辣得想喝饮料时抢走她豆奶,“你再敢骗我,小红花没收,我继续去造原子弹炸你。”
………“温荷吞口气。
云雨目光炯炯,抱着豆奶瓶靠回椅背上,一脸恶霸样。“就是工作上的事情。“温荷蹙眉,垂眸看着汩汩冒泡的锅底,“为了完成某个工作,我得和一个同事装出关系很好的样子,我就有点尴尬而已。”云雨一听,更摸不着头脑,“你这什么工作,还需要和同事装关系好?这工作它正经吗!”
不过确实也正常,毕竟温荷是芭蕾舞蹈演员。经典芭蕾舞剧,什么吉赛尔、红楼梦,男女演员都要扮演情侣做芭蕾舞双人动作,需要装关系好挺正常的她正色道,“那你尴尬是因为和那个男同事关系很差?”温荷神色复杂,摇头,“那倒也没有,我们之前关系挺好的。”“哦哦,那就是要装作关系更好的情侣呗,懂了。”云雨一脸了然,语气沉重地拍她肩膀安慰她:“你就忍忍吧,这年头钱难赚那啥难吃,既然是工作,捏着鼻子做就行。工作的时候你就努力装一装摸摸鱼,等工作完了,就分道扬镳好了,其实没啥大不了。”
温荷觉得有道理,跟着她话念叨,“工作的时候装一装,结束就分道扬镳。”
她明白了。
这时,云雨却忽然话锋一转,一脸贱笑地看着她,“嘿嘿嘿八卦一下,你这男同事帅不帅。我看你们港舞大合照上的男演员都好帅,而且跳芭蕾穿的好少,我看他们不仅脸帅身材好,还那啥大呢嘿嘿嘿!”“和帅哥搭档,其实不吃亏啊!你不干我能替你干吗?”温荷一愣。
脸瞬间红到脖子根,夹了块肥牛丢进她碗里,“云雨,你快吃吧!!”两人许久没见,在饭桌上聊了很久最近的生活和工作。直到服务员来添了第五次汤底,两人才转战了附近的商场。温荷定餐厅的时候故意找了港岛繁华一带的商圈,想着这一块最有港岛纸醉金迷的风情。
却忘了考虑商场里的东西她们都负担不起,最多去连锁多如固定npc的名创优品逛了一圈。
两人很快转战奶茶店。
温荷没再点高热量的奶茶,要了一杯不加糖的苦瓜柠檬茶慢慢啜饮。窗外已沉入暮色,他们中午吃得太撑,两人都没再吃晚餐的意思,就在奶茶店有一下没一下地闲聊。
奶茶店擦至透亮的玻璃落地窗外,地面依旧湿润,小水洼静静反射昏味日光橙黄色的光影。
港岛马路上的车流一整天都不见少,行人步履匆匆,各奔东西。云雨讲到幼儿园小朋友的可爱事件时,温荷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下。她和云雨聊天聊得投入,手机消息堆叠到第三条时,她才点开看。竞然是薄绥,前两次他问她们位置,她都没有回复。现在他发来定位,已经到了商场门口。
一一“你们应该在附近逛街吧?我顺路过来。”定位距离她不到一百米。
一一“我到了,在商场门口,需要我进来接你吗?”温荷身体一僵,连忙坐直身朝外看去。
马路边排列的车队里,果然停着一辆墨色的迈巴赫,车身沉入暗夜,却在周遭环境里那么显眼。
云雨在旁边叫她,“喂,懵懵,你听见了吗?一会要不要买点商场里的面包回家当早餐……”
她话音未落,温荷忽然站起身,“砰”一声将奶茶杯放在桌上。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挎包。
她急匆匆丢下一句,“云云,我有急事,我先走了,明天我再请你去吃那家粤菜,你想吃面包就自己去买,买了我给你报账一”云雨懵然,“懵懵你干啥呢?”
温荷几乎来不及理好挎包就往外跑,慌乱地撞到桌角,周围其他顾客的视线错落落来。
云雨一脸懵地环顾四周,“你这么慌干啥,你系统任务来了吗?咋的,再不跑就爆炸?″
温荷压低声说,“以后跟你解释,你回去注意安全。”人头也不回,风一样跑走了。
只剩下云雨在风中凌乱,“……你们芭蕾舞演员,精力都这么旺盛的吗?”温荷一路狂奔,才赶在薄绥下车前跑到了路边。她站在车后,微躬着身体,手臂撑在大腿上喘了半分钟的气。副驾驶的茶色玻璃窗缓缓降下,露出薄绥的半张脸。昏黄的橙色灯光落来,在他眉宇间落下浅浅的影,他唇角弯了弯,眸色晦暗。
“小荷,你跑什么?何必这么着急,我不是说可以来接你的吗?”“没,没事,我就是怕麻烦你。"温荷在车外迟疑了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上车时,她才反应过来,司机不在,又是薄绥亲自开车。她轻轻关上车门,身体跟着往一边缩了一截。“那你的朋友呢?"身旁,薄绥没急着开车,淡声问她,“你不是说和朋友一起吃饭,你朋友应该还没走吧?不需要顺便把她送回去吗?”“不,不需要。"温荷良心有点痛,“我们快走吧,她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了。闻言,薄绥点头,启动了车子。
引擎声轰鸣,车子缓缓启动,车子拐出街边停车位时,他视线忽然朝她落来。
“小荷,其实你不用担心的,我们不是说好了,我们的关系,不会让薄家以外的人知道的。”
薄绥嗓音淡淡,像车窗外如水的月光,静静地洒过来,在水洼上漾起涟漪。温荷动作一顿,忽然有种气球被戳破的感觉。她埋着头,放在腿上的双手纠结地交叠,缓缓吞口气,她才慢吞吞地解释,“抱歉,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太突然了,即使这些事都跟你说好了,我还是有点慌。”
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看了眼薄绥,他略略颔首,一脸善解人意的理解。幽暗目光透过浓密睫羽扫过她时,眸光却隐隐带着受伤的谴责:一一明明他一向坦荡,进退得宜,为什么她还是不相信他。.……“镜中薄绥的表情一闪而过,温荷眨巴眨巴眼,觉得自己一定看错了。这时,薄绥打了左转向灯,车子并入左边车流。车行平稳,前车红色的车尾灯亮得晃眼,温荷这时才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一一
她拧眉,“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等红绿灯的间隙,薄绥眉宇轻挑,视线淡淡朝她看来,平静而略带疑惑的目光,像是在重复一件她早就知道却莫名遗忘的事情,“小荷,你忘记了么?现在不是接你回新房吗?”
他贴心地补充,“明天你还要回舞团,我们回九龙那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