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乍雨初晴
回家?
温荷动了动唇,熟悉又陌生的词从薄绥口中吐出,蛇行般的不适感升上脊髓。
交叠在身前的双手,默默紧攥在一起。
她僵硬地点头,视线若无其事般落向车窗外。没事的。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早在被收养进薄家的那几年,他们就在无数个这样的迟暮一起回家。
她摁下一截车窗。
裹挟着港岛急景流年、繁华光景的风拍在脸上。车窗外的一切都在流动,对向的车灯汇成一条蜿蜒流动的光痕,记忆中这里一直如此璀璨夺目,落在她眸底,却多了几分模糊的茫然。
薄绥平稳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其实也不算新房,是几年前购置的房产。不过今天下午已经安排人去布置过,什么生活用品都不缺,今晚就能住。之后,再陪你去你家里收拾行李。”
温荷略颔首,“嗯"了声。
视线冷不丁在后视镜与薄绥相撞。
他身后街景轮换,行道树和建筑被落在车后的暗夜里。眸色如天色般沉,和她对视的一瞬,漆黑浓密的睫羽颤了颤,唇角快速勾起。
他始终保持开车时坐正的姿势,如水般微凉的月光在他修挺鼻梁上流动。虽贴着创口贴,却更添几分颓然的痞帅味。他眉骨是天然的深邃,不知薄家是否有过欧美血统,将他也生出几分异域的立体美感。
温荷默默收回目光,却又闻到,他身上淡而勾人的檀木调香味。几个小时前,云雨那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感叹,像一道雷霆在她安静的脑海中劈开:
一-“你那个男同事,是不是脸帅身材好,那啥还大!!”…“温荷动了动唇,一点红晕瞬间在昏暗夜色的掩护中攀上她耳根。她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些废料扔出大脑。晃得太用力。
一阵头晕目眩,她后背冒汗,蜷起双腿,指节默默攥住车顶前扶手。正好薄绥打了转向灯,车子丝滑并入左侧车道。他扫她一眼,“小荷,其实我车技还不错,你不用紧张。”………没事,我不紧张。”
温荷悄悄松开手,目光尴尬地不知落往何处。大脑里脱缰的想法,却像是被吹涨的肥皂水,越是想制止,越是往那边去。有点风吹草动,就越冒越多。
疲惫地闭上双眼佯装睡觉时,一道该死的感叹划过大脑:一一男同事,其实声音也挺好听。
一阵羞耻感爬上心头,温荷终于放弃,懊恼“啪"一声拍脑门。后半程路,车行平稳,温荷逐渐平复了心绪,她靠在窗边,茶色车窗外维港那端的霓虹灯逐渐模糊。
她真的睡着了。
到九龙公寓的路程不到一个小时,温荷一路睡意倦浓。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疲惫和心惊排山倒海向她袭来,一直到车子缓缓停进地下车库,她也没有醒来。
车内很安静。
薄绥将车子停好,轻手轻脚摁了电子手刹。车厢的另一端,温荷蜷在座椅上,发丝凌乱,散乱的棕栗色软法挡住大半边巴掌脸。
“小荷,到家了。”
无人回应,只有浅而均匀的呼吸声。
薄绥探身过去,先是朝温荷伸手,又在快要触及她肩膀时攥拳,只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
“唔……“温荷睡意正酣,身形微微动了动,却丝毫没有醒转的意思。薄绥侧偏首盯着她,倏尔,勾了勾唇角。
这次居然不是在装睡。
温荷似乎感受到他腹诽。
肩颈动了动,修长白皙脖颈微微起伏,脑袋顺着座椅头垫的弧度,朝他这边偏来。但她身体没有动,纤瘦的身板扭着。车内空调温度刚好,外套早被她丢至后座,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衣。
轻而软的衬衣跟着她动作掀起衣角,在纤细的腰肢处露出一块软肉。她是从小习舞训练有素的身材,虽然控制体型显得很瘦,却不弱。腹部有线条流畅的腹肌,连带露出的侧腰,也有好看的流线型。皮肤白到反光,在光线下泛着近乎蓝色的绒羽质感。好像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和让人血脉喷张的细腻血气。薄绥目光一滞,车内空气又凝滞了几分。
他喉结上下一滚,指节悬在上空,无处下手。凝滞几秒后。
他指节轻轻一拽,将她衬衣往下拉了一截,整齐地盖住裸露的皮肤。狼狈地收回视线时,指尖勾到掉在衣角的发丝。温荷今天为了拍摄结婚证件照绑起的丸子头已经散了大半。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坠至腰间,长而卷曲。
薄绥目光一滞,来不及思考,快速拽掉粘在衣角的那根发丝,攥进掌心。空间昏昧得不像样,光线掺了牛乳般柔和,从顶泄入的稀疏光线,光线里灰尘如雪,在空中漂浮。
薄绥没再动作,下了车。
温荷醒来时,几乎是惊恐地从梦中挣扎剥离,这才发现一切都不是梦,她竞还睡在薄绥的车里。
空调调高了几度,开了内循环。
身上盖着薄薄的毛绒软毯,脑袋下,腰际和墨色真皮座椅间隔的空腔里都垫了抱枕。
但车内空间太窄,这一觉还是睡得不太舒服,浑身腰酸背痛。打开手机一看,晚上十点。
一股血气涌上脑门。
温荷鲤鱼打挺般坐直身体,明天还要去舞团练舞,睡到现在今晚一定会失眠,影响明天的状态。
薄绥为什么不叫醒她?
不会见她睡着,就把她丢在这里了吧?
仓促地穿上外套整理好背包,她手忙脚乱点开微信聊天界面,刚想硬着头皮打一通电话过去。
余光瞥见副驾驶门外一道颀长身影。
黑而沉的影,透过窗将她笼罩。
是薄绥。
她睡意朦胧,脱口而出,“哥,怎么不叫醒我啊一”温荷扣动车门,车门拉开。
带有几分抱怨的声音突破车门阻隔传出,她和薄绥对视的那一刻,嗓音却忽然小了几分。
薄绥察觉她动作,从外面帮她拉开了车门。他动作很轻很快,抬手帮她挡着门框,声线僵硬生冷地说,“抱歉,下次会叫你。”
其实不敢。
不敢吵醒她,更不敢抱她回去,甚至觉得唐突地待在车里,喉咙会发紧,被空气扼住呼吸。
薄绥的动作带着生硬的弧度。
眸光晦暗不明地垂至一边,浓密睫羽在眼眶落下一片意味不明的影。他比她高许多,却故意偏过脸不让看,连唯一能窥见他几分心绪的唇角也漠然地绷直。
温荷却第一眼就看穿了他心绪:
薄绥和她一样,不适应这场突然的婚姻,不适应忽然就要带着长大后的她回所谓的"他们的家”。
家是一个私密的概念,拥有某个身份才能坦然地在屋檐下共处。血缘,亲缘。
但他们不伦不类了。
“没关系。”
不过反倒是薄绥这点模糊的态度让温荷心安一一原来她和薄绥有同样的心绪。
他们可以互相理解。
温荷从车上跳下来,站稳脚步后朝薄绥微笑,“其实也是我不好,今天有点累了,让你在车外等我这么久,之后你可以直接叫醒我的。”她没再多话,抬脚往前走。
走了两步才发现,睡蒙了,她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更认不出哪个是回“家”的路。
这是个挺高档的公寓楼。
连地下停车场也灯火通明,头顶渐次亮起星空顶,地面通铺水泥色金刚砂,墙角也用玻璃隔离出精心打理的绿植景观和纯色的灯带区。她看了一圈,薄绥车位邻近就一处电梯口,应该往那边走。她回头和薄绥确定,却发现他根本没动。
薄绥站在原地,眸光晦暗不清,如冷泉般幽冷的视线,怔怔地朝她落来。忽然抬手朝她落来。
骨节分明的大掌,克制地隔着衣袖攥住她手腕。他没用很大力气,却紧得让她无法挣脱,轻微传来痛感。温荷懵然地扬眸,“怎么…
“小荷,不要叫我哥哥。"他长眸微蹙,沉到透哑的嗓音不像要求,更像陈述。
“我……”
手腕被人松开,薄绥眸光同时一空,唇角僵硬地勾了勾。传达出几分后知后觉、浮于表面的歉意:“抱歉,小荷,我只是觉得刚才你叫我哥哥有点不妥。”
温荷吞口气:“没事…”
今天确实是事情太多了,薄绥可能和她一样不在状态。温荷善解人意地摇头:“是我欠考虑了,以后我会注意。”既然他们都为了骗过薄爷爷搬到了一起,确实不该在这种小事上露馅。薄绥睫羽轻垂,抱歉地笑笑,轻轻抬手,揉她头顶。漆黑的眸子,闪过暗澜:嗓音温醇地安抚她:“谢谢你配合我。”“其实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是不能再叫我哥哥了。”“嗯好。“温荷略颔首,慢吞吞地跟着薄绥脚步,跟他上了楼。这是一梯一户的公寓,大概是精装房,房子里目之所及的一切色调,都统一得出奇。
暗调的黑、白、灰,如果不开灯,几乎是从窗外的暗夜,步入另一个安静的夜晚。
客厅是和西厨和餐厅相连的大横厅,巨幕的落地窗外,港岛的高楼林立化作清晰可见的霓虹灯脉络。
温荷很喜欢这里。
除了港岛的夜景,落地窗外还能俯瞰小区的绿化,影影绰绰的暗绿色树影笼罩在暗夜下,虽然看不清,却依旧能判断,这里的绿化率一定比周围的小区高很多,楼间距也宽敞,不像她以前住过的鸽子笼。白天,一定会有阳光洒进来。
薄绥带着她逛了圈房子,卧室连带衣帽间、中西厨、书房、影音厅等一应俱全。
走到主卧。
他站在门外介绍:“洗漱用品都安排人准备了,衣服也简单准备了一些,一会你去衣帽间看看,等明天佣人来了,可以告诉他们,让他们再按照你心意准备。”
温荷一愣。
没想到他安排人准备得这么周全,点头道谢。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
她现在相信,这套房子完全可能是新婚夫妇当作新房购置。薄绥带她在房子里刚才逛的那圈,让她发现:除了几间还未布置床榻的保姆间,就只剩下眼前的主卧,还有一间只布置了空床榻的儿童房。
温荷咬唇,薄薄的背隔着衣服靠在门框。
冰凉的触感透过背心传来,她深吸口气,齿间缓缓咬住指节。薄绥似乎看破她心思,淡声解释:“我说带女孩和我一起入住,他们可能误会了。”
温荷心不在焉地"嗯"了声,连忙说:
“那我去睡儿童房就好,应该有多余的被褥吧?我布置一下就能行。”她尴尬地连视线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门框银色的金属轴倒映出她的样子,耳后染开一片欲滴的红晕。她稳住心神,小心心翼翼地抬眸,却忽然撞入薄绥凌冽的漆眸。他扬眉,唇角跟着勾起,“要你去睡小房间,不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