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秘密
一路走来,九龙城寨的脏乱差早就让沈宴洲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甚至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三千万住的地方,遍地鼠蚁,污水横流的画面。可当三千万停下脚步时,眼前出现的却是一栋相当大的房子,站在门外虽不见内部的结构,但约莫有四五层的样子,连大门都擦的干干净净,对比这座罪恶之城,实在格格不入。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沈宴洲有些意外,他托了托怀里小团子的屁股,往上颠了颠,让那个已经昏昏欲睡的小家伙趴得更舒服些。一路上,这小家伙就像个树袋熊,死活不肯下地,非要他抱抱,沈宴洲竞也就这么一路抱着他,眼神里全是无可奈何地纵容。三千万把钥匙插进锁孔,点点头,“阿…是,这是个有钱的大佬留下的,后来被我那兄弟租下来了,算是这城寨里最好的地段了,干净,敞亮。”他望着沈宴洲,又看了眼他怀里那个正吧唧着嘴,睡得一脸惬意的小胖团子上。
“到了。“三千万伸出手,在小团子肉乎乎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小西瓜,醒醒,下来,自己走。”
小西瓜被拍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看是到了家门口,又看了看面前黑着脸的三千万,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沈宴洲搂得更紧了。他把脸埋在沈宴洲香香的颈窝里,用力吸了一口,甚至还得寸进尺地用沾着灰的小脸蛋蹭了蹭他细腻的皮肤。
“唔……香香,我就要抱抱!地上脏,我有洁癖!”三千万气笑了:“你有洁癖?你那脚丫子黑得像刚挖煤回来,你有哪门子洁癖?快下来,别把他累坏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嬉他的后领子。
小西瓜眼疾手快,像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往上窜了窜,双手死死勾住沈宴洲的脖子,冲着三千万做了一个极其欠揍的鬼脸。“略略略!”
紧接着,小家伙撅起嘴,当着男人的面,在沈宴洲白璧无瑕的脸颊上,狠狠“吧唧"了一口,然后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一下嘴:“甜既!系奶糖味!”沈宴洲有些茫然地眨了眨漂亮的银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一个五岁的孩子给非礼了。
“小西瓜。“三千万眼神恨不得把这小崽子拎起来扔出去,“你是不是皮痒了?”
小西瓜立刻把脑袋缩回沈宴洲怀里,露出葡萄般的大眼睛,眼泪汪汪地发出求救信号。
有点,萌。
沈宴洲他其实…嗯恩…,对萌萌的小动物和人类幼崽,没什么抵抗力。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团子,瞪了三千万一眼,“你凶什么?他又不重。”
三千万看见他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刚想说”这小子重得很",就听见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像拆家的小狗队一样,从屋里涌了出来。“老大!老大返黎啦!”
“我有无糖食啊?”
话音未落,三只小团子就在门口开了个紧急刹车,差点因为惯性来了个叠罗汉撞在一起。
六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被小西瓜霸占着的沈宴洲。“哇一一"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哒哒哒地跑过来,也不怕生,一把抱住了沈宴洲的大腿,奶声奶气地说道:“好靓啊…系明星哥哥咩?”沈宴洲瞬间被一窝小团子围了上来。
小西瓜挂在他脖子上不肯下来,左腿挂着个羊角辫,右腿挂着个小胖墩。换做平时,要是谁敢这么冒犯沈家大少爷,早被清理出场了。但沈宴洲没有推开任何一个孩子。
“别挤。"他有些艰难地腾出一只手,轻轻扶住差点儿被挤倒的小胖墩,修长的手指在那孩子脏兮兮的后背上扶了一下。“小心摔着。”
“哥哥,你的裤子……“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沈宴洲膝盖上的破洞,嘴巴瘪了瘪,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好惨啊,坩大个窿,一定好冻。”
“我有针线!我帮哥哥补补!”
“我也有贴纸!奥特曼的!贴上去就不冷了!”“不……不是坏了……"他试图解释,声音却淹没在小团子们的关心声中。他并拢双腿,有些难为情地用手去遮那个破洞,银色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脸颊因为羞窘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看着沈宴洲这副被调戏得手足无措,只能红着脸任由他们围观的模样,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吵咩啊吵!饭好佐啦,快去洗手食!"房门被猛地拉开,江旭手里举着个锅铲,腰上系着一条极其违和的粉色Hello Kitty围裙,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看见三千万,和被小团子团团围住的沈宴洲时,江旭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手里的锅铲"唯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可他毕竞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情报贩子,干这行的,最重要的是,不要脸。他弯腰捡起锅铲,假装无事发生地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在三千万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宴洲身上,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既然是……熟客,那就别站着了,进来洗手食饭。”那群小团子早就饿虎扑食般冲进屋,跑到了饭桌旁。虽然是在这混乱的城寨里,但这顿饭却做得极有讲究,正宗的港式腊味煲仔饭,揭开盖子便是腾腾的热气,锅巴焦香四溢,还有盘白灼菜心,一大盆鲜得掉眉毛的拆鱼羹,以及几只红亮诱人的烧鹅腿。沈宴洲被小西瓜拉着坐在了主位。
椅子虽然有些旧,但被羊角辫小姑娘铺上了一个软垫。“吃。”三千万极其自然地夹起最大的烧鹅腿,手指熟练地去掉骨头,撕成适口的小块,放进沈宴洲的碗里。
“主人,您尝…
那个“尝"字还没出口,就被沈宴洲的冷眼给逼了回去,又看向了江旭。“江旭,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江旭正扒着饭,抬起头,看了眼三千万。
三千万一边给沈宴洲盛汤,一边漫不经心道:“我也想问呢,江大老板,你是怎么把我这个老朋友送进黑市的,还记得吗?”“当初,我吃碟头饭吃的好好的,突然间就被人闷了一棍子。”江旭心里暗骂一声“扑街”,面上却放下了筷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嗯,那一棍子是我闷的。”
“但是,沈少,我没想过骗你,这家伙当时欠了我一大笔钱,我这才想了这招,而且,他长得师,性格也好,咳咳……又是S级Alpha,还会照顾人。”“应该也不算太亏吧?”
沈宴洲听完,银色的眸子在江旭身上打量了一圈,“呵,没想到你不仅做情报贩子的活计,还顺便把拉皮条活儿也做了。”江旭…”
三千万低着头,又给沈宴洲夹了青菜。
沈宴洲没再理会江旭,视线在那群正吃得满嘴流油的小团子们身上。“你们为什么叫他老大?”
四个正在啃骨头的小团子们动作一停,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三千万,又看向江旭。
互相大眼瞪小眼。
三千万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江旭一脚,江旭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离他最近的小西瓜一脚。
小西瓜嘴里还塞着半个肉丸子,把肉丸子一咽,含含糊糊地大声说道:“因为他最大呀!”
“而且他看上去最好欺负!我们让他买糖他就买糖,让他当马骑他就当马骑!”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也赶紧补刀:“对!我们叫他老大是哄他玩儿的,这样就能骗他的钱啦!”
三千万”
“是么?“沈宴洲望着三千万,反问道。
三千万认命地叹了口气,把剔好了鱼刺的鱼肉,全部放进沈宴洲碗里:“嗯嗯。”
饭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下来,羊角辫小姑娘小心心翼翼地伸出沾着油花的小手,拉住了沈宴洲垂在桌边的衣袖。
“哥哥……“她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听江哥哥说,你是住在半山别墅里?”
“听说那边的地砖都是金子做的,是真的吗?你们是不是每天都吃巧克力?”
周围的孩子们也都停下了筷子,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没有金子做的地砖,也不是每天都吃巧克力。“沈宴洲摇摇头,那地方其实没什么意思。
小胖墩的男孩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充满求知欲地问:“我听隔壁阿婆讲,你们有钱人拉……上厕所,用的马桶都是会唱歌的!是真的吗?”“噗一一"正在喝汤的江旭一口汤喷了出来,还好死不死地喷在了他对面的三千万身上。
三千万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汤水,眼神简直能杀人。沈宴洲放下汤匙,耐心地解释:“马桶不会唱歌。”“啊?不唱歌啊……“小胖墩失望地垂下了头,“那还有什么意思。羊角辫小姑娘继续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沈宴洲那双修长白皙的手:“那哥哥,你在家里是不是都不用走路的呀?我听阿婆说,大少爷出门脚都不能沾地,要有人抱着走,还要有人专门喂饭吃。”说着,她看了眼在旁边默默给沈宴洲剃鱼刺的三千万,恍然大悟:“哦!就像老大现在这样!还要伺候你吃饭!”
沈宴洲”
他想了想,自从他把三千万买回来,好像在别墅里,被他抱着的时候,比走路的时候还多,被他喂饭的时候,比他自己吃饭还要多。“我…有手有脚,自己会走,也会吃饭。“沈宴洲他夹起一块鱼肉,想往自己嘴里送,却发现一桌子孩子的目光都随着他的筷子移动。那眼神,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小狗们。
沈宴洲的筷子停住了,他骨子里的那点儿柔软彻底战胜了洁癖和疏离他将鱼肉递到了离他最近的小姑娘嘴边。
“张嘴。”
“啊一一"小姑娘毫不客气,一口咬住,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喊着:“好次!漂亮哥哥喂的最好次!”
“我也要!我也要!”
“哥哥喂我!”
饭桌瞬间变成了喂食现场。
沈宴洲也不恼,他放下了自己还没怎么动的碗筷,挽起袖口,拿起公筷,耐心心地给这个夹一块鱼肉,给那个擦一擦嘴角的酱汁。“慢点吃,别噎着。”
“喝囗汤。”
暖黄色的灯光下,沈宴洲垂着眼睫,神情温柔,一头银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在这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狭窄屋子里,没有丝毫违和感。江旭看得目瞪口呆,捅了捅身边的三千万,压低声音道:“老大,这哪里是沈家那个杀伐果断的家主啊?要是谁娶了……”江旭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边传来清晰的吞咽声。三千万死死望着沈宴洲皓白如玉的手腕。
强烈的,想要把人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的占有欲,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闭嘴。"三千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瞥了江旭一眼,沉着嗓子对那群还在嗷嗷待哺的小团们子说道:
“都别闹了,让他好好吃饭。”
“吃完了,我还要和他回旅馆。”
沈宴洲放下碗,优雅地按了按嘴角,“我不走了,就住在这里。”“这里的条件,比外面那些脏兮兮的旅馆好多了。”三千万心里咯噔一下。
住这儿?万一被他发现……
“这……不太方便吧。“男人试图挣扎,一脸为难,“这屋里人多,又吵,而且也没有多余的客房。”
“没事。"沈宴洲淡淡道。
见沈宴洲主意已定,男人只能退而求其次,“那我等会儿收拾个房间。”“不用那么麻烦。”
沈宴洲站起身,银色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三千万,“我就住你之前住的那间。”
“不……不太好吧。“三千万干笑道,“我那间……那是狗窝!乱得很!你肯定受不了的!”
沈宴洲微微挑眉,“是么?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这里挺干净的。”“不好,真的不好……
“不好我也要先看看。"沈宴洲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到底能不能住,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说完,他推开椅子就要往里面的房间走。
“好吧!"三千万为难道。
眼见着沈宴洲要离开时,一双小手抱住了沈宴洲的胳膊。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软糯糯撒娇道:“哥哥,我咄食饱啦!”
她晃了晃沈宴洲的手臂,指了指旁边破旧的沙发:“你要去睇房啊?唔好啦,讲故仔俾我哂听先啦,好唔好呀?(你要去看房啊?不要啦,先讲故事给我们听嘛,好不好呀?)”
旁边的小西瓜也凑了过来,抱住沈宴洲的腿,奶声奶气地附和:“系呀系呀!我要听小王子!”
沈宴洲低头,看着这群黏在自己身上的团子们,硬生生地停住了。他被一群软乎乎的小团子簇拥着,坐到了看着有些陈旧,但铺着柔软毯子的沙发上,手里被塞了本破破烂烂的书。
看着一双双充满了期待的大眼睛,打开书,低缓清冷地开了口:“从前,有一个住在B612星球上的小王……“什么是星球呀?"小西瓜趴在他的膝盖上,手里抓着沈宴洲的一根手指头玩,“系唔系好似鱼蛋咕圆噶?(是不是像鱼蛋那么圆的?)”“嗯,但是比鱼蛋大很多。那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朵他非常珍爱的玫瑰花。”
“那他的爸爸妈妈呢?"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歪着头问道,“他不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吗?”
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沈宴洲轻声问道:“小王子是一个人长大的。那你们呢?你们的爸爸妈妈怎么放心把你们留在这里?”
原本还在嬉闹的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却没有太多悲伤。“我布阿爸阿妈,我是老大在垃圾桶边捡回来的,那时候我快饿死了。"小西瓜道。
“我有阿妈。"小姑娘吸了吸鼻子,“不过阿妈话去买烟,去佐好耐都未返黎。(不过妈妈说去买烟,去了好久都没回来。)”小胖墩闷声道:“我老豆酗酒,死佐。(我爸酗酒,死了。)”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沈宴洲却觉得有点酸涩,难过。“所以……你们是被江旭和老大带回来的?”“系呀!"小西瓜用力点了点头,“虽然老大有时候凶,但他会给我们买糖食。”
沈宴洲抬起头,目光看向江旭,却看见江旭守在楼梯边,而三千万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踪影。
“那你们老大,平时都在哪里睡觉?"沈宴洲手指轻轻卷着小姑娘的羊角辫。孩子们互相望了彼此一眼,然后伸出手指,指向了二楼的方向。“二楼!最里面!"小西瓜慢吞吞道,“最大的就系老大的房!”“那你们有没有去过他的房间?“沈宴洲合上书页的手指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还争先恐后的小团子们突然卡了壳。小西瓜那个大脑瓜最先点了点,“去……
“没去过!"旁边的小姑娘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小西瓜的嘴,把那个“过”字硬生生堵了回去,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互相用胳膊肘捅着对方的肩膀,挤眉弄眼地传递着某种不能说的秘密信号。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的脚没踩稳。
“哎呀!"小姑娘痛呼一声,推了小西瓜一把,“死肥仔!你踩死我只脚啦!“我唔系肥!我系壮!(我不胖!我是壮!)”看着这群瞬间乱成一锅粥的小家伙,沈宴洲眼底划过无奈的笑。“好了。“他轻轻合上手里破旧的《小王子》,“我去下洗手间,你们先回房间睡觉。”
“啊?咕快?(啊?这么快?)”
“嗯,今天太困了。“沈宴洲打了个哈欠,“明天给你们讲,好不好?”美人的杀伤力是巨大的,尤其是温温柔柔的美人。几个团子们虽是意犹未尽,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异口同声:“好啦,哥哥早抖。(晚安。)”
看着孩子们打打闹闹地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间,沈宴洲脸上的那点温情笑意,在转身面向楼梯口的瞬间,迅速冷却了下来。他理了理衣摆,迈步朝二楼走去。
路过守在楼梯口的江旭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下来。“江旭,这中间商的差价赚得不少吧?”
江旭冷不丁听到这句,结巴道:"“什…什么?”“连欠债的人都能包装成这样再转手……"沈宴洲伸手拍了拍江旭的肩膀,“拿了不少回扣吧?到时候,再找你算这笔账。”说完,也不看江旭的脸,直接上了二楼,推开了最里面的房门。这家伙,门没锁,灯也没开。
“三千万。“他轻声道。
“啪嗒一-!"回应他的,并不是男人的应答声,而是一记重物落地的闷响。听起来有点像是……相框?
黑暗里,男人的呼吸乱了节奏,心里慌道: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