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chapter 48

天地变暗。

山林的轮廓消失了，只剩面包车微弱的前灯照路，光束中飘了零星雨丝。山里温度降很快。

漏进车窗的风都夹着湿冷的潮气，黎芙冻得哆嗦，只得把b市的外套翻出来保暖。

所幸一行人进村后，雨势才变大。

黎芙下车就踩了一脚泥。

滑倒前被华哥险险扶住,差点摔个狗吃屎。村里没有旅店，只有开小卖部的村长家是矮砖楼，还算宽敞，可以腾出两个房间借宿。

这么晚带一群人去打扰客户，既不现实也不礼貌，只能先安顿。团队里唯一的女安保和黎芙睡一间。

雨一直下。

黎芙起初还打开文档工作了一会儿，可惜信号太差，查个资料，在网页卡了半天仍搜索失败。

进度卡住。

她无奈只能先洗漱。

村长家的小孙女刚有饭桌高，扎两个羊角辫，蹲卫生间门口好奇盯着她的脸看。

兜里摸出颗巧克力递去。

她接了。

投桃报李给她一颗傻牛奶糖，小声问，“阿姐，我可以摸摸你的裙子吗？”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还挺可爱的。

黎芙穿的不是裙子，是长及小腿的羊毛大衣，腰间系带随便打了个结。检查她小手洗得还算干净，便大方请她随便摸。“阿姐你长得好像电视里的人，裙子也像,真好看。”小孩姐边摸边夸，“我们村欣欣姐也好看。”黎芙：“欣欣姐是谁？”

“阿妈说她在网上唱歌，是大明星，挣很多钱，在城里买了大房子。”守在小卖部里，戴头巾的孩子母亲扭头，被女儿动作吓一跳，忙过来把她从黎芙身边拎开，用带着浓重方言的蹩脚普通话，和黎芙道了歉。然后叽里咕噜骂了孩子几句。

黎芙勉强辩认出她说，把她的大衣摸脏，卖了家里老水牛都赔不起。小孩姐这下也不敢跟她再瞎聊。

要去看她掺了一半雪花屏的少儿频道。

黎芙再三跟村长儿媳表示没关系，对方才肯把娃留下来陪她玩。小孩姐年纪不大，脑瓜蛮好用，说话像小喇叭。小卖部又是全村消息汇聚的地方，黎芙从她嘴巴里打听了一些欣欣姐的事，得知查欣回乡后，一直就没出过门，只有外婆偶尔过来帮她买点日用品。查欣父母很早外出打工，这些年很少回来，只有半个月前和查欣回来了一趟。

他们大吵一架。

半个村的人去看热闹，查欣把父母的行李都丢门外河里，差点没捞上来，两口子当天又回了城。

结合之前粉丝群里的信息，黎芙大概拼凑出事情的经过，当初聚会被侵犯后，查欣是想报警的，但蒋家使了力气封口压热度，MCN公司要解约收回账号，她父母又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不肯让她闹大，查欣精神崩溃住院。网上现在搜索ARE，前几页不少都是她做网红以来，一些所谓的黑料、黑词条。

跟蒋家脱不了关系。

或许躲在这没有网络的深山，已经是她逃避现实的唯一途径。这一夜房间潮潮的，被子也潮潮的。

黎芙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

砖房院里雨不再往外排，积水蓄到脚脖子，雨终于小了一些。村长本来要去镇上买拖拉机零件，天不亮出的门，黎芙吃早饭时，他又回到家，宣布了个坏消息，昨夜雨势太大导致山体滑坡，出山的路堵了出不去。黎芙有点着急。

“多久能通车呢？”

村长抽着水烟筒，往天上看了一眼，“瞧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了，等这阵冷空气过去，雨停了什么都好说，小妹子，你着急出去有事吗？”黎芙：“……急着回去上班。”

村长好奇，“你们大城市当律师，请假一天扣多少哦？”黎芙唉声叹气：“300呢！”

华哥：…

在这山里耽搁一天，老板光给安保团队开工资也得付一万来块呢。村长却惊呼，“这么多？那可不能耽误久了，我现在去村委会，等雨一停，把隔壁几个村叫上，一起去通路。”

黎芙包圆了小卖部卖剩的最后几把花伞，去后山坳查欣家。村长生怕他们找不着，还让上小学的孙子撕作业本，给他们画了张简易地图。

小孙子麻溜画完。

担心他们鞋踩湿，又抱了几块砖垫在天井，供他们踩着进出。可惜这一行并不顺利。

查欣的外婆把她们迎进门后，查欣始终不肯从卧室出来。听说她律师的身份后。

声音更是变得嘶哑尖利，“别说了，你是蒋天麒家里人派来的吧，滚！外婆你赶他们走！”

黎芙赶紧解释，“我不是蒋天麒派来的，我只是从粉丝那儿听说了你的遭遇，真心想帮助你，这些年他伤害的人不止你一个，还有其他人，我有办法一-“帮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哈哈笑，拔高的音量带着哭腔，“说什么帮我，你们都只想借我的流量扬名挣钱，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我都已经躲到这了，你们还不肯放过我。我告诉你们，你要敢在村里说露一句，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这些蚂螾！”见她骂得难听，安保团队有人实在没忍住，开口道，“你怎么好心当做驴肝肺，我们黎小姐稀得借谁流量，她说帮你就真想帮你。”黎芙赶紧拦他。

果然。

接二连三的东西很快砸在门板上。

查欣歇斯底里道，“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你们当我真是傻子吗，千里迢迢大费周章跑过来，谁相信你们什么都不图，网络诈骗都比你们高明。”黎芙还想再解释。

刚起个头。

查欣紧接着又骂，“滚啊，再敢来，我就马上跳河，死给你们看！反正我烂命一条不值钱，逼死我，警察把你们这些人全抓走拘留！”老人一听，着急了。

一边安抚着外孙女，一边把人往外赶。

哪怕黎芙看上去就气质不凡非富即贵，她也顾不得客气，拿着扁担一股脑把安保团队往外推，恳求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她现在就这样，你们先走吧，别再来刺激她了。”

这一趟无功而返。

撑伞下山，

回住处一路上，黎芙心事重重。

能说出那样的话，估计有过不少律师联系查欣，想帮她跟MCN公司打官司、起诉黑粉之类……可惜这些人素养良莠不齐，查欣又不知道受过什么刺激，对律师非常排斥，根本听不进解释。

早知道先不提这茬了。

黎芙叹囗气。

还没进村，远远就见河边两个村民沿着河跑，闹哄哄地惊叫。“阿竹！”

“阿竹一一”

村长的小孙子一边跟着跑，一边吓得大哭。黎芙忙加快脚步上前。

一下弄明白了，昨天给她奶糖的小孩姐在河边玩，雨后河边湿滑，一脚踩进了河里。

下了一夜的雨。

水位上涨，水流浑黄湍急。

她远远还能看见女孩的两只小手在水面上扑腾，很快又被浑浊的浪头吞没，村民在岸上只敢跟着跑，根本无计可施。黎芙水性倒是好，可她上回漂流的阴影还没消散，眼看人越飘越远，也顾不得许多，跟着流向朝下游跑，一边跑一边脱大衣。华哥一把攥住她。

“黎董！您千万别冲动，我来。”

几人不愧是专业的，配合得当，动作迅捷，跑得又快，一眨眼就追出去几米远，他们手牵着手，堵在女孩漂流的必经之处，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上岸。谢天谢地！

黎芙心中松一大口气，这安保工资付得可太值了。可等华哥把阿竹放下。

她已经被呛得陷入半昏迷状态，浑身冰凉，脸色青紫，嘴里还往外溢泥水。女安保给小孩儿按压胸腔。

清理呼吸道，做了急救，女孩咳了几口水，倒是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呻吟，眼皮半睁看了看，仍是没太大的反应。

小卖部老板娘也赶到了，脱下大衣捂着孩子，瘫坐在地嚎啕大哭。嘴里说着黎芙听不懂的方言。

村里人在周边围了一圈。

叫人的叫人，借车的借车，赤脚医生给孩子检查了一番，说是得马上送医院，村长老泪纵横，一拍大腿，“路堵了出不去啊！”“先上车，走路也得把人背出去！”

五百包进山的那辆小面包车，司机怪讲义气，麻溜把车倒过来，一行人手忙脚乱上了车。

哎我……我也想回城啊！

黎芙追上几步。

都没来得及开口，她的载具已经拉着所有行李、换洗衣物、扔下他们绝尘而去。

几个救人的壮汉身上还湿淋淋的。

村民提出让他们去家里换干净衣服，华哥道谢后婉拒。最后还是村长儿子开拖拉机过来，“恩人，我去县医院，你们也着急出山吗？那车开得先快送孩子，我捎你们过去。”黎芙也不知道怎么上的拖拉机，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坐副驾驶上了。后车兜里。

除华哥几个外，还坐了一整车的村民，都是带着工具去清理滑坡的，大家一起举着一块防雨布，坐得很挤很暖和，黎芙看他们都不打哆嗦了。拖拉机不知道颠了多久。

等黎芙拉着扶手，生无可恋快把早饭都吐出来时，车终于摇晃到有信号的地界。

兜里手机嗡嗡震动。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外崩。

全是严叙昨夜的未接电话。

打开信息，问她在哪儿，定位为什么搜不到，电话怎么没一个能打通。扭头看华哥。

他盯着手机，同样一副如丧考她死定了的表情。村长家的座机忘了交话费，终究没能跟b市那边联系上。黎芙说一晚上没事。

他真信了。

而且据村长讲，要不是下雨，村子半坡还是能收到一两格信号的，平时大家都去那儿打电话下载电视剧。

他真信了，想着等今天雨小点儿再通报也不迟。b市的电话全是上半夜打的。

下半夜到今早一点动静没了，说明什么？

说明这祸闯大了！

他惴惴不安给赵秘书回电话，试探口风。

副驾驶。

黎芙倒很是无所谓，低头先回了几封工作邮件，又在手机上搜起天气预报。华哥挂断电话。

失魂落魄满脸写着要失业了，敲了敲后车厢的玻璃挡板，唇形开合说什么。黎芙没听清。

因为天空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越来越大声的螺旋桨轰鸣，盖过拖拉机引擎、也盖过雨声。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一架黑色直升机破开雨幕。

低空悬停在拖拉机上方，似乎在确认什么。村民们都没这么近距离见过飞机。

咋咋呼呼猜这地方怎么会有飞机过来，哪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大事。村长儿子把拖拉机停下。

华哥坐到前面，这次黎芙总算听清了。

昨天半夜联系不上人，严叙只当她又遇到什么意外，电话从b市打到本地应急管理处，说妻子在山区失联，山里塌方，请指挥中心出动救援队。警方沿路调了各个卡口的监控，信号定位，确定他们信号消失前的经纬度。雨势稍小，外面便有挖掘机械连夜清理进山的几处塌方路段。天一亮。

花大价钱调来的两架直升机进山搜到现在，外面连医疗点都准备好了。这么大仗势，什么也没发生。

黎芙抬手蒙眼。

沉默半响，还是觉得丢人不已，“严叙人呢？”“已经到镇上了。”

“算了。”

山路拐过弯，黎芙远远看见堵在前面的白色面包车，总算缓过来。“也算他干了件好事，你能不能联系飞机，直接送小竹去看医生。”村长儿子前面没听懂，最后一句听明白了，眼泪差点飙出来，声音都打颤，哭道，“妹子，我都不知道咋谢你，飞机送她，这得多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