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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惊蛰雨·受罚

明曦有逃跑的心,却又不敢轻易逃跑。杨宣义是烟波城富商,水路上的船大多由他接管,自己乘船逃并不理想;而城中鞍马行也不过十家,师兄有心打听,不多时也会发现她的踪迹。

想在师兄眼皮子底下逃走,不简单。

而明曦偷偷溜出来,不过是嘴馋城中一家点心,但又不想让师兄跟在自己身边。除外,她还有小小的隐秘想法一一若是师兄以为自己逃走再追去,她岂不是能钻个空子?

但师兄心思缜密,明曦并不能完全猜透他的想法。就算师兄最终找到她,那自己也不过是出来随意逛逛,总不能因此惩罚她吧。明曦决定待到晚上再回客栈瞧瞧,适时便说自己贪玩。

明曦在烟波城中闲逛了半个下午,剩下的时间则是在河边小巷看两只小猫玩闹。待到天色渐渐昏沉下来,她方站起身捋捋裙摆朝客栈走去。正值傍晚,客栈内分外热闹,堂内几乎没有空闲的位置。明曦收回目光,心情忐忑地往楼上走去。她与师兄住在最里的两间房,不管是白日还是夜里都鲜少有人来打搅。

然而经过师兄的房间时,明曦瞧见房门紧闭,里间并未燃灯。她谨慎地朝自己房间瞧了一眼,亦是如此。明曦心中泛起隐秘的欣喜,师兄不会真离开了吧明曦正准备推开自己的房门,忽然被店主事急匆匆唤住。“娘子,娘子!“他怀抱着东西朝明曦跑来,“您的物件放在我这许久了。”“我的?"明曦不解,自己能有什么物件。主事颔首:“是您的,午后一位郎君托我将其交予您。”明曦更是疑惑,她指着师兄的房间问:“是这间房的郎君吗?”主事摇摇头:“不是。那位郎君浑身上下蒙得严实,连双眼睛都未露出来,只说必须要交在您的手上,这是给您的谢礼。”“好…“听见“谢礼"二字,明曦大抵猜到是谁人给自己。她不安地接下,趁机问道:“那这间郎君可是离开客栈了?”这两间的客人样貌生得好,加之受了另位郎君专门嘱咐,主事倒是记得清:“这位郎君有事外出了。他让我转告您,若是他不在,您不要担心害怕,他晚些便回来。”

明曦不担心亦不害怕,要是师兄不回来直接离开最好,虽然她知道这并不可能。

所以师兄是已发现她不在却并未理会,料定自己丝毫不敢逃跑吗?明曦心情不妙地抱着那物件进了屋子,她总会找到离开的好时机。在师伯那处时,明曦也想过好几出逃跑的计划。然而徐安平似乎受到师兄安排一般,总是出现在自己的身边,让她寻不见机会。明曦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这个物件上。她解开表面的绸布,发现里面竞然是一只方方正正的木盒。

明曦毫无防备地打开盒子,接着闻见一抹浓浓的腥味。然而当她瞧清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吓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睁着眼呆愣愣地盯着里面的人头,染着血的人头。

直到楼下的喧嚣传进耳中,明曦方惊恐地回过神,腿脚发软地往楼下跑去。她脑袋里完全空白,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如今该做什么,只想着跑远点,跑远点,再跑远点,离那颗人头越远越好。

就连自己倏地撞上人时,明曦亦未回过神来,她侧身就想继续往外跑。然而那人伸手扯住她的胳膊,轻声道:“小曦,怎么下楼了?”听见师兄的声音,明曦僵住身子,颤抖着唇抬头看向他,她尚未出声,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可怕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发泄口。察觉到大堂中打量的视线,师兄将明曦护在怀中,领着她往楼上走。然而走至他的房门口时,明曦便顿住脚步不愿再上前一步。师兄感觉到明曦浑身发颤,他轻抚她的后背,柔声问:“小曦,发生何事了?”明曦胃里翻江倒海,她喉间仿佛被石子堵塞般,一时竞说不出来话。师兄见她不说,松手安抚道:“那师兄去瞧瞧。”然而当他往前走时,明曦却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她声音颤抖:“头……师兄,是一颗人头。”

明曦坐在师兄的屋子里,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然而就算如此,她依然觉得心底发颤,浑身泛冷。虽然以往在影视作品中也瞧见过不少血腥画面,可是真当自己遇上时,感知完全不一样。

恶寒、惊怕……所有负面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她甚至没有时间思考,脑袋中仿佛糊上一团泥浆,就连意识都是朦朦胧胧。师兄处理完回来了。

他蹲在明曦面前,轻声道:“小曦,你知道那是谁送来的吗?”“言镇…“明曦牙齿轻颤,“他说是谢礼。”“可我明明帮了他,这是恩将仇报!"她抬头时,泪珠正正从眼眶里滑下来,最终渗入唇中不见。

她被吓得不轻,说话时身体仍然在颤抖,整个人害怕又恼怒。“小曦,并非所有人如你这般心善。"师兄握住明曦的手,缓缓与她十指相扣,“言祺对你心思本就不纯,他调查你、找到你、想带走你。此番既为警呵你,亦是挑衅师兄。毕竞那人与我在烟波城有过交谈。”明曦哭得可怜,整个肤色甚至都泛着淡淡的粉。她抽噎道:“师兄,我们就不能今晚离开吗?”

她觉得自己倒霉极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的身边便未出现几个正常人。就连路边好心帮的人,竞然也如此变态可怕。“船只后日才能启程。"师兄仰头蹭掉明曦悬在下颌的泪珠,“害怕便同师兄睡罢,我们明日换家客栈。”

明曦自然害怕,她顺从地点点头。

明曦原本有许多疑问,比如言祺如何找到她所在,他如何知晓她的真名并告知店主事,他为何单单要将那人的头颅送来……然而师兄的话语,竞然诡异地解释了她的大多疑惑。

加之明曦不想再回忆人头那个场景,她选择性地忽视许多显而易见的问题。夜里,明曦不自觉地紧贴师兄入睡。

在师伯家中的那段时间,明曦已经习惯合着师兄睡觉。师兄身上总是有股很清淡的香味--她说不清具体味道,大抵是花香调,闻着能让她心情舒畅。况且在她入睡时,师兄并未做出任何狎昵的举动,她原本的警惕紧张也渐渐消失。然而明曦尚未察觉,这只是习惯性依赖的开端。听着明曦平稳舒长的呼吸声,道既明却并无睡意。他玩弄着明曦的头发,将她的头发编成辫子再解开,编辫子,解开,编辫子,解开,如此循环。明明是无趣之事,他却弄得极为专注和仔细。

“小曦,"道既明最终松开头发,俯身紧紧环住越明曦,“你开始放松警惕了。”

他喜欢越明曦在恐惧时依赖自己,空落落的心心被这种感情填充得满满当当。至于是因他产生的恐惧还是因他人产生,他不在乎。午后发现越明曦不见时,他有那么一瞬失了智,竞然以为是言祯带走她。但冷静下来细想,言祺既然有能力带走越明曦,何必大费周章杀了那人还留下纸条挑衅。

所以只有可能是她主动离开。

但一声不响地离开,自然要受到惩罚。

越明曦不喜欢被人威胁和掌控,他若是将她抓回来狠狠惩罚一顿,她并不会服软或是乖巧,上次强硬地喂血便是最好的例子。他得换个方式,让她自己乖乖地待在他身边。自从收到那颗人头后,明曦不敢再随意闲逛烟波城。她总是担心言祺会出现在某个角落,若是再给自己递来一颗,那她一定会吓疯的。好不容易熬到启程离开烟波城那日,明曦终于松下一口气。

放在几日前,她大抵也不能想到自己竞然是怀着期待的心情登船。明曦站在船头,瞧着烟波城在自己面前变得愈来愈小,直至完全瞧不见。她伸手触碰到后颈的伤口,略微痒却并不太疼。昨夜是第四个半月之期,较之以往师兄柔和许多,甚至没有做出逾矩的行为。这段时日的师兄,仿佛又恢复最初遇见的那个模样。明曦偶尔会晃神,但一想到师父师兄所做之事,她又觉得极为割裂。这次乘船返程的时间比明曦预计得还要早,仅仅用了六日。然而这六日中,师兄在某些方面对她的强势消减许多,明曦起初甚至还感到不可置信。但不得不承认,这段时日她的确过得比以往舒适。可这份舒适在回到药庐那一刻断得干干净净。甫一进门,明曦便瞧见师父静静地躺在院子里,神情淡漠地盯着天空。就算听见声音,师父也未有任何动作“师父,徒儿与师妹回来了。”

师兄走上前朝师父行礼,而明曦亦依葫芦画瓢。然而师父仍旧未出声,直到明曦的手发酸发颤,他方道:“花费月余时间,可将药送到那老头手上?”

“徒儿已将药交予师伯。”

师父坐直身:“路上可有遇见棘手之事?”“并无。”

明曦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她已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可明明她和师兄方回至药庐,还能发生何事呢?明曦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发颤,药庐内带给她的记忆太过沉重,她下意识害怕担忧。

“明曦。”

听见师父唤她,明曦心猛地一跳。

“随老夫进来。”

瞧见师父走进药房,明曦已然慌张起来。她不知所措,转头看向师兄。然而师父并未给她与师兄交谈的机会,他站在房门口又重重地唤了她一声,隐隐有发怒之意。

明曦收回视线,步履缓慢地朝药房挪动。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上月之事,明曦心;中仿佛压上一块厚重的石墩,难受得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师父端坐于椅,目光犀利地盯着越明曦,他沉声道:“明曦,将你与师兄路上发生之事全全告诉老夫。若是有所欺瞒,休怪师父无情。”明曦顺从地讲述路途之事,甚至连自己躲藏被抓都未隐瞒,然而讲初至烟波城之事时,她略微犹豫:“…我们住在师兄友人的府上…毕竞那有人曾得过师兄的恩惠。”

她还记得师兄透露的丹药一事,他说师父不允。明曦不敢隐瞒师父,亦不想得罪师兄,便想着蒙太奇混过去。杨宣义也算得上师兄单方面友人,师兄给他的丹药亦算是对他的恩惠吧。

然而师父不依不饶道:“他友人姓甚名谁,又受了何种恩惠?”明曦为难:“只知友人姓杨,师兄曾救过他的性命。”让他感到年轻几岁,如何算不得救命恩人。“杨?“师父冷哼一声,“可是称他为杨宣义?”明曦不敢抬头,否则她面上惊疑的表情一定暴露无遗。但不需要明曦的回应,师父已经得到答案,他似乎是被气极了,不断说师兄好大的胆子,还想翻天不成。

明曦低垂着头站在一旁,师父那模样像是想直接将师兄杀掉。她安静地站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酸,门口终于传来声响。明曦悄悄抬睫去瞧,看见师兄走进药房,在师父的喝声中双膝跪地。

丹药之事并未瞒住。

明曦不安地盯着师兄,害怕他以为是自己将此事告诉师父。然而接下来一幕却让明曦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师父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条细长的鞭子,挥手狠狠朝师兄抽去。师兄并未躲避,鞭子打在他的下颌和脖子时,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然而师兄神情未变,仍然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师父连着抽了师兄几鞭,血腥味瞬间在药房内弥漫开。“道既明,老夫将你养如此大,你便是这般回报老夫?你是想害死老夫!让那些权贵知晓你的本事,你便以为能平步青云,做梦!”师兄声音极轻:“徒儿不知道师父在说什么。”“不知道?"师父被气笑,他一鞭子朝明曦打去。明曦虽然隔得稍远,但还是被鞭子抽中左小腿,她疼得跪倒在地,双手颤抖地撑在地上。

“越明曦,你说,他做了何事?”

“不知道,师父,我不知道…“明曦慌了神,“我真的不知道,师父。”然而师父根本不信明曦的话,他又是一鞭子挥来,直接将她的右手背抽出一道血痕。

亲眼瞧见鲜血从手背流下,明曦的眼泪倏地掉了下来,可她不敢大声哭出来,抽泣声全都藏在喉间。

“越明曦,老夫再问你一次,他做了何事?”见明曦迟迟未回应,师父再次将鞭子挥至她面前的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重响。

明曦太疼了,比当初镰刀砍在小腿上还要疼。她颤抖道:“丹……她垂着头不敢看师兄,呜咽道:“……师兄将丹药卖给杨宣义。”明曦听见鞭子抽进肉里的声音,还听见师兄难以压抑的闷哼声。可是她不敢抬头,她害怕瞧见师兄对她埋怨的神情。她不该说的,她该死死瞒住的…明曦越想哭得越厉害。那些鞭子明明没有抽在自己的身上,她却觉得浑身疼痛,甚至胃里泛着恶心。不知过了多久,师父终于停下泄气般的惩罚,药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他将鞭子掷在地上,恶狠狠地让明曦两人在此好生思过。师父离开药房了。明曦听见房门被上锁的声音,师父将她和师兄关在这里。她连忙看向师兄,只见师兄无力地跪坐在地,整个人瞧起来仿佛失了生气。明曦一瘸一拐地朝师兄走去,靠近她方发现师兄后背布满鞭痕,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流。

“对不起,师兄,对不起…”明曦几乎哭成泪人。哪怕知道自己说不说出那个事实,师父都不会放过师兄,但她仍然觉得心中难受。

“哭什么啊,小曦?"师兄睁开双眼,他缓慢地抬手掌住明曦的脸颊,“掉那么多眼泪……

明曦鼻尖泛红:“我不该说的。对不起,师兄。”师兄没有回应明曦的话,他只是垂头将她面上的眼泪吻掉。这个举动让他的鲜血沾在明曦白净的脸颊上。然而师兄似乎格外喜欢,他故意贴住明曦的侧脸,任由自己的鲜血弄脏她。

明曦没有动作,也不敢动作。她只是重复着:“对不起…她似乎变得同徐安平一般固执,若是听不见师兄的话,便不会轻易停下。然而师兄并不理会她的道歉,只是一个劲地吮掉她的泪珠。直到眼眶不再滚出泪水,师兄缓缓下移寻见她的唇。这次明曦不再躲开,他顺利钻了进去。明曦被动地承受着。

与上次充满血腥味和暴力的吻不同,师兄温柔又耐心,他勾起她的舌头,引着她探进自己的唇内。而师兄的唇内湿润温暖,明曦一时竟未想退出来。直到双手触碰到黏腻的液体,明曦倏地回过神,师兄身上的伤还很重。她猛地转头避开:“师兄,我给你上药。”

师兄未在意她的躲避,虚弱道:“好啊。”这里是药房,四周都放着药材。明曦将师兄的衣服缓缓褪下,瞧见师兄的后背不仅有如今的新伤,还有许多旧疤,似乎也是鞭伤。她动作轻柔地给师兄涂抹草药,再次道:“…对不起。”

师兄闭上眼:“无事的,小曦。”

这不过是计划的一环,本就是他故意将消息透露给师父,她和师父的举动也都在他意料中。

师父必须被牵扯进来,而明曦,注定会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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