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惊蛰雨·阴谋
他大概是这世上最了解师父的人，了解师父的心思，了解师父的手段。他清楚，师父曾对越明曦生起过恻隐之心。但这份怜悯被掌控欲压制了下来，师父舍不得放下他这个珍贵的药人。
道既明同样清楚，师父很矛盾。他既要让越明曦和药人有所牵连，又不允许她和药人过分亲密和依赖，否则他又会失去掌控。所以当师父发现越明曦会为自己隐瞒时,他一定会想法子让两人离心。道既明想，师父既然想要这个结果，那他就给，和将死之人有何好争。至于明曦，她善良心软还懦弱，实在太好拿捏，这步棋对她而言，看似远离，实则靠近。毕竞在可怕压抑的药庐内,她能依赖的，也只有他了。师兄伸手擦掉明曦垂在下颌的眼泪，他声音柔和：“为何道歉？”明曦摇头，她不知道。她亦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道歉，大概是因为给师兄喂下有毒的粥，对师兄的痛苦视而不见……明明师兄曾经也做过不好之事，可他从未对自己道过歉。
“你做得很好，不是吗？“师兄俯身与明曦额头相抵，“若是不听从师父的话，你便会受罚。小曦,你知道师父的手段啊。”闻言，明曦浑身一僵，甚至连眼泪都悬在眼眶欲落未落。她当然知道，师父的狠心残忍她明明早就体会过，可她偏偏不信邪，总是怀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师父对自己至少有些不同。
“师兄……明曦已然忘记师兄的坏，她伸手握住师兄，试图从肌肤间获得微弱的安全感，“我真的不想再去密室，里面好可怕。师兄，帮帮我，帮帮我吧……明曦呜咽着。自从回到药庐，她总是在哭，眼泪仿佛从未断过。她好想离开，她从未停止离开的想法，离药庐越远越好。可愈瞧清师父的手段，明曦的服子愈小。她害怕，害怕被抓回来后，绑在椅子上受尽折磨的就是自己。“你想师兄如何帮你？“师兄不急不忙地引诱道，“小曦，只是不再去密室，还是……彻底解脱。”
明曦的思绪几乎被牵着，她不加思索道：“解脱，彻底解脱。”“之后呢？”
明曦眼中流露出迷茫。之后？她觉得这个问题太过简单，自然是离开。离开师父，离开师兄，离开逍遥山。可她尚存理智，知道这个答案不能轻易说出口。明曦垂头违心道：“和师兄离开。”
“好啊。”师兄似笑非笑地盯着明曦，随后他捧住明曦脸颊，仔细地左瞧右瞧，“瞧瞧这眼下，得多加休息，小曦。”明曦抿着唇，难道是自己不想休息吗？她声音闷闷道："睡不着。”“可是害怕？“师兄明知故问。
明曦小幅度地点点头。
明曦最终躺在师兄的床上。她面朝墙壁，背对师兄，却隐隐闻见师兄身上的香味。大抵是熟悉的气息作祟，明曦很快便犯了困。临睡前，她撑着困意问道：“师兄，这是什么香？”师兄迟迟未回应，直到明曦呼吸变得绵长，他方轻飘飘道：“这不是香，是药。”
明曦第二日醒来时，师兄已不在床上。这夜她竞然睡了一个整觉，醒来时觉得精神都好上许多。然而一想到今日还要进入密室，明曦便觉得头疼心闷。只是今日与之前不同，明曦方在师父身边站定，师兄便从外走了进来。“伤好了？“师父撇了他一眼。
师兄低垂着眉眼：“是。”
“明曦。"师父转头对着明曦道，“那就帮帮你的师兄罢。”明曦抬睫看向师父，她原以为师兄来了之后师父便会让自己出去。但明曦无力反抗，她垂头道：“好。”
离开药房后，屋外变得一片漆黑，明曦原是想回到自己房间的，但师兄却握住了她的肩膀：“小曦，今夜是半月之期。”明曦回头，一时觉得时间过快，一时又觉得时间太慢。第五个半月之期，怎么就来到这个世界三月半了。
四月中下旬，山内的气温渐渐回升，明曦穿着单薄的衣服躺在床上亦不会觉得寒冷。师兄正在给她的肩颈处上药，而明曦闻见熟悉的味道，又变得昏昏欲睡起来。
“好凉…明曦意识迷糊地埋怨道。
师兄好笑道：“怎么跟中了迷药似的，躺在床上便困觉了？”迷药？明曦费力地睁开眼，心想什么迷药能这般香。师兄倒不在乎明曦是否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他侧躺撑头盯着明曦：“前几日你给我涂药时，混了株蛇衔草进去，结果夜里伤口一阵清凉一阵热。”“有吗？"明曦记得自己没有放。
师兄轻笑了声：“瞧瞧，连自己都记不清了。”明曦不愿意费力地去想，她前段时间总是睡不好，这两夜生起困意后闭上眼便能昏睡过去。
“蛇衔草混了便混了罢。”师兄声音放轻，“下次莫要误用半日醒。”明曦倏地睁眼，她心跳忽然加快。半曰醒……第二日一早，屋外还是一片漆黑，师兄便起床准备下山。他故意弄醒明曦，温声道：“小曦，师兄要下山一趟，中午方回来。你可会在药庐中乖乖待着?明曦困得睁不开眼，点点头便翻身又睡了过去。然师兄并未立刻离开，反而站在床侧直直盯着明曦瞧了半响。明曦睡醒时天光大亮。自从自己与师兄睡在一起后，她的睡眠质量提升不少，甚至连噩梦都鲜少做。可明曦觉得这样实在不行，她很清楚，太过依赖一人，容易产生异样的情绪。
明曦醒来回到自己的房间，白日里师父通常不会为难她，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会理会她，只躺在院子里懒洋洋地晒太阳。无论是何人瞧见这幕，都会觉得他是性情懒散温和之人。
“明曦，“然而师父难得唤住她，“你师兄下山去了，今中午你记得做饭。”“好。"前几日师兄养伤，药庐内便是明曦在弄饭。明曦不清楚师兄下山做什么，但大抵是师父所托。她坐在床侧愣了一会神，脑袋里忽然又冒出昨夜入睡前的想法一-半日醒。明曦记性好，她清楚记得几月前师兄对她说的话一一“寻常人服后如醉酒般意识不清、四肢发软，半日方解”，且半日醒无色无味。但师父和师兄常年制毒，并非寻常人……
明曦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若是师父师兄晕了，那她争取半日机会离开；若是无事，那她不过多在药庐内周旋段时日。况且今日是极好的机会，之后不知何时才能等到师兄独自离山。
今日倒是极好的天气，明媚的阳光穿过云层落至院子内的石桌上。明曦坐在椅上，盯着院内冒出嫩芽的大树发神。明明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可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手心甚至沁出冷汗。
一阵等待后，明曦终于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响，她转头发现师兄提着一壶酒和一包糕点走入院内。明曦心跳得更快，她站起身：“我去端菜。”然而师兄拦住她：“我来。”
明曦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就在她以为自己的小心思又被师兄发现时，师兄将那包糕点塞进她的怀里：“尝尝看？”
她僵硬地坐回椅上，但仍然未动糕点。
直到师兄从厨房出来，解释道：“小曦，今日是谷雨。未寻到你所说的'蛋糕’，买了你以往爱吃的点心。”
明曦尚未反应过来，她迷茫道：“师兄，你在说什么？”“明曦，今日不是你十九生辰吗？"师父接过酒，“老夫让他将埋在深山的酒拿回为你庆生。”
明曦忘记了自己的生日，也丝毫不觉得惊喜。若是放在两月前，她大抵会欢喜到当场哭出来。可如今瞧见这一幕，她却只觉得诡异，可怕的诡异。她不明白，不明白师父师兄的想法，不明白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我“明曦嗓子发干，“谢谢。”
她动作迟缓地打开盒子，可瞧见曾经最喜欢的点心，却毫无食欲。她忐忑又期待着师父和师兄吃下她做的饭菜，她太想离开了。“今日是个好日子，”师父倒了三杯酒，“但少喝。”明曦接过未喝，只是埋头吃菜。那菜中一半正常，一半有半日醒，如此也不易被发现。然而瞧见师父一直喝酒，根本没吃过几筷子菜时，她忽地有些着急“明曦，你可是怨师父？"师父似乎有些醉了。明曦垂着头并未出声，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师父忽然大笑起来：“那你最该怨你师兄。若不是他对你起了心思，我也不会将你做成他的解药。”
明曦莫名觉得难堪，但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像是小时候被人欺负了，爷爷奶奶却责怪她又笨又木。就那一瞬间，她起身便想要离开。然而师兄却按住她的手，朝着师父道：“师父，您喝醉了。”明曦只好继续坐在原处，看着师父饮下一杯接着一杯的酒。只是瞧着瞧着，明曦便开始游神，她的视线再次落在嫩芽上，想着自己会不会瞧见它生得校繁叶茂，她希望不要。
直到师兄朝她递来一杯酒，明曦方回过神摆手说不喝。她还记得除夕那日她只喝了一口，结果被呛得连连咳嗽。然而余光瞥见师父时，明曦倏地愣住。师兄自然注意到明曦的视线，他轻声道：“他醉了。”明曦眼神颤抖地望向师兄。只是醉了吗？可她分明瞧见师父的七窍都在流血啊。
“喝一口罢，小曦。”师兄笑道，“这是师父珍藏多年的好酒。”明曦牙齿轻颤，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师兄。师兄想杀她。因为他察觉到她要离开的小心思了吗？
“喝了罢。”师兄催促道。
“师、师兄……“明曦颤魏巍地握住师兄的手腕，她太害怕了，话都未说完整，眼泪已经砸在他手上，“我不想喝。”师兄盯着她：“为什么？”
明曦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她只是不停地摇头，让师兄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小曦。”师兄嘴角扬起浅淡的笑，他抚摸明曦的眼睛，“那你是喝这杯酒，还是以后跟着我走。”
明曦妥协：“师兄……
师兄并未收手：“嗯？”
“我、我以后跟师兄走。”
明曦哭得伤心，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是在失败。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她也在吃菜吃饭，为什么还是被师兄瞧出来了。师兄将酒杯放下，伸手环抱住明曦：“师兄怎么舍得让你死。”“别怕，小曦。"与以往她感到惊恐时般，师兄轻抚着明曦的后背，“师兄不过与你闹着玩。”
见怀中人仍然在颤抖，师兄低声道歉：“小曦，都是师兄的错，莫再哭了。”
“小曦是水做的吗？"师兄揉揉她的头发，“瞧瞧，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是师兄的错……
明曦想要止住泪水，可是她太害怕了，害怕这个阴晴不定的师兄。前一秒他还将毒酒抵在自己嘴边，下一秒却又朝自己低声道歉。她猜不透他的心思，就如曾经，他一面恐吓着她，一面又要柔声安抚她。明曦低垂着头，紧紧捏住自己冰冷的掌心。她似乎已经看到头，看到未来的自己会过着如何的日子，今日之后，她又该如何逃离师兄呢?就在明曦悲观作想时，她却感觉环抱住自己的双手竞然塌软下去，师兄整个人趴靠在她的肩上。明曦起初以后是师兄的新花样，僵硬着身子不敢动弹。象而过了许久，她发现师兄如同醉了酒般。
明曦记得师兄并未喝太多酒。所以……是半日醒起了效果！她欣喜地推开师兄，甚至不在意他砸在了地上，拿着过所和钱两便离开药庐朝山下跑去。如今师父已死，师兄意识不清，她完全能够离开逍遥山，去往新的地方生活。明曦早已被欢喜填满心房，方才的惊恐无措全全褪去。她甚至想好了，待到下山自己便去报官，到时候官府将师兄抓进牢里了，他想找自己都没有机会。然而明曦并不知晓，在她离开药庐不久后，本该意识不清、四肢发软的师兄却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将衣摆处的灰尘拍得干干净净。果然啊，道既明朝药庐外走去，越明曦怎么可能歇了逃跑的心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