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冻春芽·曾经
翟子安坐在步梯不远处的桌前,明曦每次抬睫瞧去时,都能瞥见他的背影。想到师兄方才那近似警告的话,她最终收回目光,不再好奇师兄口中那人是何模样。
然而令明曦疑惑的是,师兄竞然并未立即动身离开,甚至决定在云来客栈休息一夜再启程。
“小曦昨夜尚未休息好,今日不便赶路。“他表现得温柔体贴,仿佛真是自己口中的好师兄。
但明曦知道,他只是为了等消息,等翟子安送来三皇子身侧属官的消息。她大致知晓师兄的想法一一靠所谓的“仙丹”入幕三皇子。或许是受到现代科学和古装剧的影响,明曦觉得师兄这个法子如何想都很……容易送脑袋。她到底学过些历史,也听过师兄与翟子安之前的谈话,不少江湖骗子都被皇帝杀掉了。
明曦如今已然想明白,她不会再在意师兄的生死,自己好好活着便是最大的盼头。但这是古代,师兄若入了狱或掉脑袋,她会不会被连坐?越想越害怕,明曦吃饭的速度都放缓了几分。
师兄察觉她的不对劲:“饭菜不合胃口?”明曦连忙摇摇头:“只是有些饱。”
“饱?“师兄轻笑着放下木箸,“清晨只喝了碗如水般的粥,中途又上厕两回,现下只吃六七口饭,师妹就饱了?”
明曦不敢抬头瞧他,只是垂头又吃了几口饭,她含糊道:“…怪我太困倦。”
“那便去师兄房中睡罢。”
明曦猛地抬起头。明明要了两间房,她为什么不能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她细细回想方才与师兄的对话,自己无非就是对师兄说了一句谎,他又想做什么?思及师兄之前的手段,明曦身上又泛起层层寒颤,她吐露真话:“师兄,我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死。”
明曦想师兄如此敏锐,自然能听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毕竞自己不可能直白地说,她觉得师兄迟早会因为“仙丹"被皇帝砍头,而自己作为她的师妹,害怕被连累受死。
师兄面上扬起一抹极浅的笑:“小曦,你还记得师兄之前告诉你的话?”明曦诚实地摇摇头,师兄曾经给她说过如此多话,自己总不能每一句都记得,虽然那些恐吓威胁的话总会在午夜时萦绕在她脑海里。他压低眉眼,直白道:“师兄会让你凌驾万人之上啊。”但前提是她要乖乖跟在他的身边。
明曦听见这句话时心跳倏地漏了一拍,之前她听见这句话时,只觉得师兄疯了,但如今发现师兄是的的确确想如此做。她从来没有这类野心和欲望,就算自己凌驾万人之上,也要臣服师兄之下。
从高中明事理开始,明曦就已经接受一件事,接受自己的普通和痛苦。不上不下的成绩,凄惨破碎的家庭,沉默暴力的童年……没什么不好接受的,就是这些塑造了自己。不论别人,至少她挺喜欢自己的。所以她也一直接受自己简简单单地过完这一辈子。如果不是穿越,她本科毕业就会进入社会工作,之后努力攒钱给自己买房买车,再养只小狗。父母的婚姻太过失败,她对此几乎不抱希望。但她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婚,所以她未来或许会独身生活,或许也会结婚生子。对她而言,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生活也是一种幸福。师兄直勾勾地盯着明曦,眼底是平日里难以窥见的炙热:“小曦,你得相信师兄。”
明曦并不想与师兄争辩,她亦不想吐露自己的真心话,这些在师兄面前并不显得珍贵。她只是低声道:……相信师兄。”“师兄,待会我想去买些糕点。"她抬睫看向师兄,随后补充道,……你陪我去吧。”
师兄笑瞧着她:"自己去罢。”
明曦心中倏地松了一口气,她自然不想让师兄跟着自己去,只是客套问问而已。为了不让师兄瞧出自己的着急,明曦又刻意坐了片刻再起身离开。虽然她明白师兄对自己的小心思都很清楚,但她还是想让自己少吃点苦。明曦再次来到自己最喜欢的那家店铺前,然而她买到点心后并未立马离开,反倒是寻了个安静角落坐下。她盯着街上人群来来往往,偶尔再咬上一口甜腻的糕点,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吃着甜食,坐在安静的地方,看着热闹的街道,是明曦常用的放松方式。没有理由,她就是喜欢这样。
她还记得,外婆第一次瞧见她坐在天台上时,急得眼睛都红了。那也是明曦第一次直白地感受到,外婆是在乎自己的。身前的光亮忽然被挡住,明曦以为是师兄前来寻自己,她动作缓慢地抬头瞧去。然而来者却让她疑惑,竟然会是翟子安。“你哭什么?”
翟子安皱起眉,他明明记得自己并未说太过过分之话。她怎么就偷偷躲在这里哭了,之后的话还要接着说吗?
闻言明曦方发觉自己竟然又掉眼泪了,她垂头慌乱地擦掉,闷声道:“有何贵干?”
然而身前之人久久未言,明曦心里顿时涌上一阵烦躁:“你有什么就快些说,不要傻站在这里。我可不想因你受罚……”最后那句话越明曦说得很轻,但翟子安终归是剑客,听觉并非常人能比。他冷哼道:“你最好早些离开既明兄。他是行大事之人。”听见这句话,明曦抬头再次看向翟子安。她并不觉得惊讶,翟子安说出的话与她对他的印象极为相符。
“那你能送我离开吗?"明曦故意道。
翟子安不解:“为何要我送你?”
“因为他不让我走。”
“胡说。“翟子安盯着她,“分明是你不想离开。”明曦垂头悄悄翻了个白眼:“我懒得与你说。”明曦不想被翟子安胡搅蛮缠,起身越过他就朝客栈走去。若是让师兄瞧见自己和翟子安待在一起,不知道他又要说出什么话抑或是做出什么事。回至客栈后,明曦并未撞见师兄,她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长长舒出一口气。她并不知道自己之后何时才能寻见机会离开,但如果翟子安确实很想让她离开师兄身边,是否有可能帮她?
明曦其实已然困倦,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便睡了过去。待她睡醒时,屋外天色彻底变黑,屋内却燃着灯。明曦并未料到自己会睡得如此久,睡前并未及时燃灯,所以只可能是……师兄在她房内。明曦慢吞吞地挪至屏风外侧,果然瞧见师兄端正地坐在那处。未等师兄出声,她已心情忐忑地在他对面坐下。
“小曦,睡醒了?“师兄抬头盯着她发笑。而瞧见师兄那抹笑,明曦心中更加不安,难不成自己与翟子安的对话全传到师兄的耳中了?就算如此,那也不是她的错,可明曦仍然忍不住担忧。“坐这来。“师兄拍了拍他身侧的椅子。
明曦自然是不愿意的,但她清楚自己目前最好不要惹恼师兄,不然吃亏的总归是自己。
然而待她在师兄身侧坐定,师兄仍然未出声,只是眼神灼热地盯着她。明曦如坐针毡:“师兄有什么事吗?”
师兄答非所问:“饿吗?”
明曦摇摇头,诚实道:“我午后吃了太多糕点,还很饱。”“然后呢?”
明曦思索着,然后?
然后她吃了糕点便回到房间睡觉了,一直到师兄进入自己的房间。但师兄的眼神让她惴惴不安,犹豫几息后,她低声坦白:“我与翟子安说了几句话,但是他先来寻我的……”
师兄面上泛起笑,他俯身在明曦唇上轻吻:“乖明曦,以后也离他远些。师兄突然的靠近让明曦一惊,她下意识后仰却被师兄的手掌拦住。“小曦,你知道那个属官对我们的药庐做了何事吗?”她和师兄靠得太近,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即使两人已然做过更亲密之事,她仍难以接受,可自己稍稍有远离的心思,师兄就会轻捏她的后颈。明曦只好放弃,任由他与自己鼻尖相抵。
“他们破门闯入,四处搜寻,将我们的家弄得一团糟。"师兄轻蹭着明曦脸颊,“生气吗,小曦?”
那不是她的家,更不是她和他的家。可明曦不敢出声,师兄如此状态让她格外畏惧。
“不需要生气,小曦,以后我的家会更好。“师兄轻笑出声,“他们如此莽撞,竞然步步与我所想一样。这样之人伴在三皇子身侧,分明是在害他,对吗?明曦喉间发出轻轻的一声,表明自己认同。“该让师兄取而代之,是罢?”
“是。"明曦身体僵硬。
师兄笑起来,他环住明曦的腰将她抱至桌上,分开她的双膝挤进她的腿间。明曦倏地慌张起来,她连忙往后移:“师兄,师兄别这祥…“别怕别怕,”师兄将她拽回来,最终只是将她抱在怀中,“师兄只是抱一抱你。”
待到明曦平缓下来,师兄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明日我们便要启程去往都城。小曦,都城好生危险,你可要乖乖待在师兄身边。”与此同时,言祺烦躁地撑着头,他已派人寻了许久,都未找见陈朝的下落。烟波城的一封信只是为了挑衅想要抓住自己的那人,同时告诉他自己总有一日会带走陈朝。但他未想到至今陈朝下落不明,是那个男人将她藏了起来,还是她骗了自己。
陈朝陈朝陈朝陈朝陈朝陈朝陈朝……
他一定将她接来,再好生报她不管不顾之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