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冻春芽·血污（一更）

“越娘子，不必担心，道郎君会猜到你为何消失。“沈言祺垂眸盯着她，“但也不必指望他寻见你。这里是某在都城外的别院。”明曦紧紧盯着沈言祺。短短一月便能从烟波城来至都城，甚至拥有一座别院，他的身份绝对不简单。但明曦更在乎的是,她已悄无声息地来至都城外，若自己从这里离开，便自由了。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明曦到底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沈言祯意外越明曦此时的表现。她明明已经害怕得双手轻颤，偏偏仍要做出一副冷静慎重的模样。但她就该像之前那样哭得可怜，再慌忙地求他放过她，一如曾经自己那般求她。

一一求她救救他,求她给他药。

沈言祺伸手将明曦扶起来，再替她松绑：“既然越娘子想知道，某便带你去瞧瞧。″

“至于何时离开，"他笑道，“依某心情。”明曦小心翼翼地跟在沈言祺身后，不清楚他要带自己去往何处。直到瞧见沈言祺推开一道暗门，走入昏昏暗暗的密室后，可怕的记忆再次从明曦脑海内消出来。密室，逍遥山的密室……

“越娘子，怎地立着那里不进来？"沈言祺站在昏暗处，他手持明烛，火光在脸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极话本里的食人鬼魅。明曦艰难地迈开腿,浑身僵硬地走入密室之中。穿过曲折阴暗的阶梯，路过一段浮着雕画的长廊，明曦终于走入一间明亮空旷的屋子。然而当她瞧清房间内的场景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一-屋子中央悬挂着浑身赤//裸却又血肉模糊的人。

瞧见这一幕，明曦的脸色止不住地发白。她忽地感到害怕，害怕自己也会受到如此对待。可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自己明明帮了他，明明给了他药…为什么她总会遇上这种事，遇到这种恶心奇怪的人？“他叫徐充，烟波城盐商之子，“沈言祺走至那人身前，转头对明曦道，“也是他派人将某砍伤。越娘子，何必心疼他。此人不过一小人，仗着自己有些小钱，便行事猖狂。无论男女，稍有姿色，便会被他侵扰，某这是在为民除害。”明曦缓缓后退，她转身想要跑出这间密室。可是她发现身后的门不知何时被关上，无论如何用力拉扯都无法打开。

“越娘子，不必担心。某不会如此对待你。“沈言祺格外满意越明曦此时的表现，这方是他想要得到、想要瞧见的情形，“徐充侮辱某，对某行尽恶心又下贱之事，千刀万剐也难解某心头之恨。

“而越娘子，却是予某生机，又将其毁尽。”明曦心生困惑，她果然不明白沈言祺的话。如果给他药是给他生机，那她又如何将"生机”毁尽？她甚至还为他留下铜钱和斗篷。明曦未曾想到，“农夫与蛇"的戏码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又如何将你的生机毁尽？"明曦转身不甘心地问道，“你现下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沈言祺哼笑：“救人却不顾，惺惺作态。”明曦被他这番话气得脑袋发疼：“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径直离开。”沈言祺神情倏地冷淡下来：“越娘子，明日你便知道某的′答谢礼。”明曦焦灼不安地坐在房间中。沈言祺行事狠辣程度不比师父低，她甚至能猜到自己明日遇见的会是何事-一非死即伤，她不能坐以待毙。别院中格外安静，明曦时不时会瞧见一两名婢女。她知道这座别院的各个门处定会有人看守，便想着寻其他地方离开，低矮的墙，高耸的树……但凡有机会让她离开的地方，她都不会放过。

然而就在明曦走得腿发酸，心生放弃时，她忽然瞧见墙角被草丛遮掩的地方似乎有一处洞。明曦走上前仔细查看，只是那洞口偏小了些，大抵容不下自己，还得挖深些。

明曦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间中，她心里已然有了离开的计划。她需要等，等到明日天一亮，便从那个洞口钻出去……

而沈言褀似乎对明曦格外放心，他并未在她的身边安置任何侍女。因而明曦无需想法子应付守夜的侍女。她整夜未睡，瞧见天色蒙蒙时，就从窗户跳出去，来至昨日发现的拿出洞口前。

趁着天色昏沉，别院内并无太多人走动，明曦连忙将洞口挖大些，好让自己钻出去。其实从昨日开始，她的心中便十分慌张。她不清楚沈言褀是否如师兄般缜密多疑，若这也是个陷阱该如何是好？可她不能再犹豫。

明曦最终从那个洞内钻了出来。她在阴冷的林子里狂奔，毫无目的地狂奔。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更不清楚自己该去往何处。就算逃开了沈言祺，如果师兄找来了又该如何？而自己又无过所，如何进出城…明曦一个晃神，差些被树根绊倒摔在地上。好在她反应迅速，伸手扶住树干稳了下来，她调整好状态继续往前跑。然而天色大亮时，她依然未走出林子，甚至连条大路都未曾瞧见。

她内心过分紧张，树林中稍稍传出些动静她便会慌张地转头瞧去。直到某刻，她真的在远处尽头瞧见了隐隐约约的影子。明曦知道，沈言祺发现她逃跑后派人追了出来。而那些人对这片林子分外熟悉，片刻便追赶上越明曦。只是他们一番寻找，甚至抬头往树梢上瞧，都未发现越明曦的身影，仿佛在他们追上前，她便凭空消失了。

“她跑不了多远，就在附近。去找。”

这是沈言褀的声音。

明曦躲在树洞下，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她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们，便躲了起来。若是他们寻不见而离开，她又有机会逃跑。可是如今沈言祺一同跟上来，她心里忽然没了底。

时间渐渐流逝，明曦紧紧捂住自己的唇，甚至将呼吸放缓又放缓。好半晌，明曦终于再听见沈言祺的声音：“没有寻见？那去别处找找。”同师兄待久了，明曦也变得比以往更加谨慎。即使听见沈言祺如此言语，明曦仍然不敢离开。她缩在树洞中，心里默默算着时间。然而未待她将数字念完，眼前的根须尽数被掀起。

沈言祺那张虚伪妍丽的脸凑近：“越娘子，某都说离开了，你怎么不肯出来？”

明曦强忍的眼泪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她被扔回了房间，抬头却瞧见一位眼熟之人。“还记得他吗？"沈言祺站在不远处，“那个糕点铺的东家。”明曦没有答话，她已经猜到沈言祺想要对她做何事。她哽咽道：“我对你从无亏欠。”

沈言祺歪头道：“越娘子何出此言，沈某只是想让你体会某当初的感受。况且，东家欢喜你，难道不是桩好事？”

沈言祯招手让随从搬来一张凳子，他在明曦面前坐定，转头对着东家道：“你想做些什么，动手啊。你以为自己怎会无故生脓，便是她的师兄搞得鬼。明曦不可置信地盯着沈言祺。他不仅想让人折辱她，还要亲眼瞧着。自己与他又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就是个畜生，可恶的畜生……东家原本面露犹豫，但听见沈言祺的话，又瞧见他如此神情，便走上前想要动手。

明曦步步后退，她颤声道：“你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沈言祯歪头盯着两人，他已然想象出待会越明曦哭着朝自己求救的模样。但他是救还是不救？

沈言祺为难地摇了摇头。

虽说越明曦在他眼中谈不上绝色，但这东家着实碍眼了些。想来他在一旁看着也生不起兴趣，不如待会换个顺眼的侍从。然而就在自己分神那瞬，他忽然听见一声凄惨的尖叫。沈言祺抬睫瞧去，发现越明曦握着簪子，衣衫完好却溅满鲜血，而她对面的东家却捂住双眼凄厉地喊叫。

那东家似乎并不甘心，他伸手抓住越明曦的肩膀，想要将她扔在地上。但越明曦一簪子戳破他的脖子。

而她似乎红了眼，一簪接着一簪刺进他的脖子，直到他毫无生息，方缓缓收回了手。

明曦急促地呼吸，她动手了，她果然还是动手了……在沈言祺说出那些话时，她心底已然生起些阴暗的想法。

明曦跌坐在地上，这不是她的错，这不是她的错。是师父的错，是师兄的错，是沈言祺的错……是他们害得她不像她，她不是她。“越明曦。”

她低垂着头，不肯看向沈言祺。

他将自己逼成如此模样，还不满意吗。难道要让她经历和他一样的痛苦，他才会满意？明明他的苦难，与她毫无关系……“越明曦，看着我啊。”

沈言祺死死地盯着她。

他不喜欢肮脏，不喜欢鲜血。可如今瞧见越明曦满脸血污的模样，他竞然起了反应。

沈言祺忽地发出一声笑。

他竟然生起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