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冻春芽·猜疑
后日,后日……明曦一番思索后抬头直勾勾地盯着翟子安,问:“将我带出翟府,送离都城?”
“自然。”
明曦想起道既明昨夜的话,这翟府难进亦难出。况且翟子明的态度一直奇奇怪怪的,若是他有意干涉,自己还能离开吗?明曦遂问:“你的师兄呢?”翟子安不解,他歪头问道:“这与他有何关系?”“他不会在意此类事?"明曦仍然觉得不安。翟子安点头,一如既往地简短:“自然。”明曦一时未出声回应,她垂头思索着让翟子安送自己离开的可能性有多大。但她此时过分兴奋和激动,满脑袋都是对即将离开的期待,算不得清醒明白。她抬睫道:"我再想想。”
翟子安只以为她犹豫不决,不甚在意道:“后日戌时我在翟府后门等你,若想离开便至那处寻我。”
“另外,这几日你大可放心在府外闲逛。"翟子安轻声道,“沈言褀没有机会抓你。”
说完他便转身跳下墙头,甚至未留给明曦再度出声的机会。而明曦久久地站在原地。
自翟子安来后,明曦对院子里的花草完全丧失兴趣,一直在思索自己逃跑一事。面对师兄,她必须要谨慎些。
后日师兄要与三皇子属官于酒楼中相会,他是如何、又何为接近属官,明曦并不在意。但依翟子安之话,师兄大抵会很晚归府,她有大把的时间离开。可明曦心中总觉得不妥。
“小曦。”
明曦正盘坐在地上,垂眸盯着花草愣神。听见师兄的声音时,她猛地转头瞧去,几息后小声道:“师兄,你回来了。”师兄走至明曦身侧,他低头问道:“怎么坐在地上?”“我在弄花。"明曦看向自己沾染泥土的双手,“之前院子里的花苗有几日未浇水,也不知是否蔫了。”
明曦抬头望向师兄,放轻声音:“师兄,你能陪我回去一趟吗?”师兄前几日说,沈言祺焦头烂额,没有机会纠缠她。而今日翟子安亦如此告诉她。想来沈言祯大抵是真的被烦人事缠身,一时半会没有功夫再为难自己。而她在之前的院子里藏了些钱两,想要在离开之前,将这些钱两拿回来。师兄蹲下,他弯眼看向明曦:"小曦,师兄这几日略微繁忙,无法陪你。你若是害怕,便寻个婢女随你回去罢。”
“好。”
明曦自然不想师兄跟在自己身边,她不过是探探师兄的口风。但师兄十句话中大抵有七句是假的,自己还是小心为好。就在明曦密谋自己该如何逃走,又在何时逃走时,被关在地牢内的沈言褀亦在想要如何杀掉道既明,将越明曦抢回自己的身边。道既明是个阴险之人。
他派人救走越明曦时并未让那人伤沈言祺,但他暗地将沈言褀所做之事全全告知他的父亲沈文渊。
沈言镇自然不是害怕父亲惩罚他。他只是担心自己失去本该拥有的身份和权力。
沈文渊如今正处于敏感的位置上,既不能出风头,又不能落把柄。他厉声警告沈言祯行事收敛些,最后将他关在屋子里,让沈言祺好生反思几日。这个惩罚于沈言祺而言不痒不痛,无非就是迟些日子去见思念之人,去行渴望之事。但事情并未因此而止,父亲下朝后震怒,气冲冲地走进他的房间,一字未言便扇了他几个巴掌。
“瞧瞧你做的蠢事!”
沈言祺垂眸盯着朝自己直直滚来的人头。
原来是道既明将徐充的人头割下来放在了沈府门前。真是好手段。沈言祺倏地笑了起来,道既明最终还是将当初那颗人头以同样的方式送了回来。
“对不起,父亲。“沈言祺跪着,弯腰将头抵在地上,姿势低贱地朝父亲认错,“是言祺沉不住气,是言褀行事粗鲁,是言褀不够谨慎,是言镇“行了,自己去领罚。”
“是。”沈言祺低低道。
父亲享受他的低贱,却又见不得他的低贱。沈言祺几乎就要笑出声来,明明他曾经同样卑贱,不然怎会哄骗艺妓的钱两,怎会勾引名门之女,怎会用他来打压原配……
但他现在不可反抗父亲。没了父亲,他什么都不是,又变成曾经那个卑贱的伶人。
他想要杀掉道既明,想要得到越明曦。
他不能心急,他得慢慢来,慢慢来……
明曦对此一无所知。
第二日一早,明曦便离开翟府来至之前的院子。院内角落的花苗已然蔫蔫地倒在地上,但明曦仍然舀了几勺水洒在花苗之上。待明面要做之事完成,她匆匆来至自己的房间,将藏在角落的钱两拿出来。自从几次逃脱都被师兄抓住后,明曦的心思亦比以往更加谨慎。师兄收走她的过所后,她担心师兄之后还会用钱两来控制自己,便偷偷将一部分钱藏了起来。
既然自己即将离开,那钱就不必再留在此处。明曦并未在院子里久留,完成后便匆匆回至翟府。而踏入翟府内,明曦方彻底放松下来。她仍旧担心暗中有沈言祺的人,而她并未听从师兄提议携带婢女,独自来往时一路都在提心吊胆。明曦不着急回到自己的院子内,她随意拦住府内的婢女,询问翟府的旁门在何处。得知大致位置后,她方慢悠悠地走回房间。之后明曦未再离开院子,安安静静地待到入夜。
夜里师兄又回得极晚,明曦睡得迷迷糊糊时,她忽然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明曦警惕地坐起身,瞧见师兄静悄悄地站在自己的床侧。哪怕心里早有准备,明曦依然被吓住。
“吵醒你了?“师兄先一步开口,“师兄只是想来瞧瞧你。”他在明曦床沿坐下:“今日可是回了我们的院子?”明曦闻到了师兄身上的酒味,她想不明白师兄怎么会喝如此多的酒,他并非嗜酒之人。
她顺从地点头:“那些花都死了。”
师兄的眼神并不清明,大抵有些醉了。他嘴角漾起笑:“死了也挺好的,都死了就不闹心了。”
明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怎地愁眉苦脸?“师兄伸手捏住明曦的脸颊,“难不成这几日遇到烦心之事?不如说给师兄听听,师兄给你出主意。”明曦摇摇头:“没有烦心事,只是困觉想要早些休息。”师兄并未再说话,只是微眯着眼,嘴角含笑地盯着明曦,仿佛将她心底的秘密瞧得清清楚楚。
明曦不喜欢如此视线,她垂头避开师兄的目光,半响后轻声问道:“师兄呢?师兄是遇到什么烦心事,所以才饮如此多酒吗?”师兄俯身靠近明曦,直勾勾地盯着她,笑道:“小曦,你觉得师兄醉了,想套师兄的话吗?”
“没有。"明曦极快地否认,但很快她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激动,小声找补,“我只是不喜欢你身上的酒味,不好闻……师兄没有因明曦的话而远离她。他故意凑近明曦,抓住她的手腕:“是吗,可师兄怎么觉得你是因为心虚呢?”
明曦垂头:“随你怎么想,反正你从来…不信我。”“瞧瞧你,"师兄轻笑,“怎就说成师兄不信你了。师兄又何时不信你,明明时时刻刻都信着你。今日想要的东西拿到了吗?”“拿到了。”
话落,明曦僵住,心脏瞬间狂跳。
师兄又诈她。
而她又毫无防备地应下。
“拿了什么?"师兄摩挲着明曦的手腕,感受肌肤之下脉搏的跳动。明曦不能再撒谎:“钱两。”
师兄并未说话。
然而瞧见他的神情,明曦只好接着解释道:“我怕、我怕你之后要收我的钱,就偷偷藏了些。”
师兄倏地大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就连眼泪都从眼角溢出来。明曦从未见过师兄如此模样,她一时盯着他移不开眼。但随后反应过来师兄在笑话自己时,她瞬间抽回自己的手:“难道不是吗?我的过所都还在师兄的身上,自己倒是连个影子都未曾瞧见。”
师兄终于止了笑:“那师兄明日便将过所还给你,如何?”明曦内心紧张,她故意别开头:“不要。”师兄轻捏明曦的下颌:“到时又说师兄信不过你。”于是在第二日醒来时,明曦在床头瞧见了自己的过所。如师兄昨夜所言,他真的将过所归还。
可明曦并未因此感到开心。今日是她和翟子安约好离开的时日,而师兄又如此巧合地将过所给她。
明曦不敢赌。
她觉得师兄已经知晓自己的计划。可是……她已经不想等了。明曦心惊胆战地房间里度过整整一日。她甚至连饭菜都未能吃下几口,一心都放在自己离开之事上。而师兄从白日便未曾见过人影,直到傍晚入夜都没有归府。
明曦被师兄搞得疑神疑鬼。
傍晚时分,她甚至想过去酒楼瞧瞧师兄是否在内。但她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此来回不仅花费过多的时间,若是被师兄发现,今夜就完全失去机会,甚至会暴露翟子安的存在。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天空,明曦终于狠下心,提着灯朝门口走去。就算他知晓,师兄难不成还能杀了翟子安不成?他和翟子安可是同谋。入夜的翟府总是静悄悄的,明曦甚至瞧不见几个人影,明明白日总能在各处碰见婢女。她慢吞吞地走至门口,犹豫几息后拉开门。然而开门后明曦站在原地未动,她瞧见不远处立着一道人影。那人双手拢袖,听见声响时仰头朝门口看去。明曦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师兄果然在此处等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