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冻春芽·偶遇
明曦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至后门,她的手脚冰冷,心心中萦绕着阵阵后怕。可她迅速说服自己,若是不这般做,她会被师兄困住一辈子。内心的愧疚感渐消,明曦拉开门来至后门巷中。
然而巷子里空空荡荡,她转头四处打量都未瞧见翟子安的身影。明曦瞬时慌张起来,自己是被骗了吗?她心口一阵刺疼,眼中再度泛起酸涩。直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静,明曦猛地转头,瞧见翟子安从墙头落下。她忍住眼泪,大步朝他走去:“我以为你反悔了。”翟子安下意识看向越明曦泛红的鼻尖和眼眶,几息后移开视线道:“我与你不同,可不会将人晾整整一夜。”
明曦这时方反应过来,翟子安大抵还是生气的,气她什么也未说,直接放了他的鸽子。她正想张口道歉,却被翟子安打断。翟子安将过所和银两递给越明曦,简短道:“走罢。”此时天色已经沉下来,宵禁的鼓声已被敲响。按理来说,明曦今夜是没有机会出坊的。但翟子安对这片地格外熟悉,带着她在狭窄的巷子内左拐右拐,最后竞然安全出坊。
“等等。"翟子安拦住明曦,侧头道,“将手中烛灭掉。”明曦怕黑,听见这句话时并未立即做出动作。但翟子安大抵是没了耐心,转身弯腰迅速将蜡烛吹灭。他盯着从巷外经过的巡防兵,瞧见那行人走后,便想唤越明曦跟上自己。然而这时他方发觉越明曦的呼吸声陡然加重,整个人蜷缩在黑暗中不断颤抖。“越明曦!"翟子安压低声音唤道。
明曦有气无力道:“灯,燃灯……”
翟子安连忙将蜡烛点燃。借着烛光,他瞧见越明曦面上的红润消失殆尽,脸色苍白泛青。犹豫几息,翟子安轻声道:“冒犯。”他伸手将越明曦抱至怀中,带着她避开巡防兵在屋檐上飞跃。大抵是担心明曦的身体状况,翟子安几番垂眸察看她的面色,发现她脸上的红润渐渐恢复,他紧蹙的眉方渐渐散开。原来只是怕黑。
翟子安最终在一间院子前停下。这里是离城门最近的地方,亦是他一位朋友的旧宅。越明曦在这里暂歇一夜,明日便能早些出城离开。明曦垂头朝翟子安道谢,她是真心实意地感激他。哪怕他之前表现得分外不喜自己,甚至说了些不动听的话,但她这次若是能顺利出城,他占了大半的功另。
翟子安仰头望月,神情淡淡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影响既明兄。”“翟郎君,”这是明曦第一次如此正式礼貌地称呼他,“多谢你。我一人在此便好,你早些回翟府吧。”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明曦发觉,翟子安并非坏人。他只是嘴毒了些,大抵能称为"傲娇”。她让他早些回去,最好洗脱他暗中帮她的嫌疑。虽然师兄极有可能不信,但他和翟子安作为同谋,想来是不会直接杀掉翟子安的。翟子安明白明曦的想法,他犹豫一番后道:“保重。”他转身跃上墙头,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一盏茶的功夫,翟子安重新回到翟府。他再次来到道既明的院外,装模作样地敲门道:“既明兄,你休息了吗?子安有要事与你相议。”他在屋外等待片刻,久久未听见道既明的应答后便直直推门而入。甫一进门,翟子安便瞧见道既明倒在院子中。他周身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裸露的肌肤上布满黑紫痕迹,那些痕迹甚至如同具有生命般,在皮肤之下不断蠕动。
道既明整个人瞧起来仿佛早已失去生机。
翟子安心中猛地一跳,他快步上前将道既明扶起来,焦急道:“既明兄!”他以为越明曦只是给了既明兄一刀,怎么他如今瞧起来如此可怕。翟子安神情变得慌乱起来:“我这就去寻大夫。”然而道既明伸手拦住他:“她在哪?”
翟子安一时未说话,几息后方故作疑惑道:“既明兄在说何人?”道既明倏地笑了一声,鲜血从他的嘴角和胸口溢出来:“无事,待我将她抓回来……
“就把她关起来。除了我,"道既明喘息着,他抬睫阴冷地盯着翟子安,“日日夜夜,她谁也见不到。”
翟子安不可置信地盯着道既明。
他未曾想,既明兄竟然会有如此执着可怖的一面,以往他总觉得既明兄温和有礼……翟子安出神地想,或许一开始便有迹可循,比如既明兄让自己配合演戏,令越明曦得知师父的真面目……
但他仍然下意识为道既明开脱。既明兄大抵只是糊涂了,他心系百姓,待越明曦离开一段时间后他便会清醒起来。
所以越明曦,必须安全离开。
明曦这夜睡得并不安稳。她的内心不仅充满期待兴奋,还有一阵害怕和担忧。她害怕师兄最终还是会找上来,担忧自己昨夜手重一刀捅死他。但这些心情在明曦走出城门后,烟消云散。可是明曦仍然不敢放松警惕,在这之后她便得一人生活,处处要愈加小心。出城前,明曦换上让翟子安提前准备的旧衣服,又将自己弄得有些脏乱,瞧着就像是逃难的人般。
直到离都城越发远,明曦方倏地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郊外的植被更多,她甚至觉得呼吸的空气都更加新鲜清甜。明曦对这个世界不够了解,她其实并未做好去往何处的准备,只想着离师兄愈远愈好。而如今,她忽然有了想法,她想要去南方。她决定去往下一座城池后便租赁马车。
而担心师兄会追上自己,明曦并未选择那条和师兄走过的路。直到黄昏时分,她都没有走至目的地。而沿途遇到一个破旧的小客栈时,明曦没有犹豫地住了进去。
她并不在乎住宿环境,只要不露宿野外就好。走了整整一日,明曦终于吃上一顿热饭。
明明饭菜很美味,明明内心很欣喜,她却毫无征兆地落下泪。眼泪越掉越多,丝毫停不下来,明曦一边擦着泪,一边将饭菜塞进嘴巴。她要吃饱,她要睡好,明日才能接着赶路。“哎哟,小娘子,可是小店的饭菜不合您的胃口?“大抵是看明曦哭得太可怜,客栈的主事不自在地上前询问道。
明曦摆摆手,放轻声音道:“是我太久未吃过这般暖和的饭菜了。”明曦鲜少在吃饭的时候掉眼泪。
爷爷奶奶总觉得边吃饭边哭很晦气。她若是哭了,两人就要收走她的碗筷,让她哭完再吃饭。
可是等小明曦情绪稳定下来后,桌上的饭菜早就吃光了,什么都没有给她剩。有过那一次的经历后,小明曦便再也不这样。在她这里,会哭的孩子不仅没糖吃,还没饭吃。之后去到外婆家里,外婆也不准她边吃饭边哭。外婆说,边哭边吃肚子容易胀气,让她哭完再吃。但外婆面冷心软,总是等着她哭完再将饭菜热了一起吃。
明曦一口一口塞着菜。
可哭得难过时,她喉咙哽咽得连饭菜都咽不下去。再也没有人会等着她哭完再一起吃饭。
就哭这一次,只有这一次,以后她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客栈的环境不好,但明曦这个夜里睡得十分踏实,几乎碰到枕头便入了眠。第二日她起得很早,心情甚好地朝下一座城池进发。直到傍晚时分,明曦终于来至一座陌生的小城内。“……烟波城,走水路。"明曦纠结地看向窗外,满脑袋都是之后的计划。她适才在楼下用餐时,鼓起勇气询问其他人该如何快些去往南方,但得知最快得走水路,而最近的地方转折地还是烟波城。明曦回想之前自己和师兄乘船去往烟波城的经历,光是乘船便花费了九日,烟波城竞然还是最近的。这仍然太费时间,她与师兄从逍遥山至都城花费力日,而从逍遥山至码头花费两日。
大致估算下来,她还得花二十日才能至烟波城,而从烟波城至南方的时间未定。
明曦再次感慨,这古代的交通实在是太不便利了。但换个角度想,花费的时日越多,离师兄越远,被找到的可能性越小。明曦释然了,她简单地收拾一番,趁着天色未暗去准备路上的干粮。然而就在她再次回到客栈时,却忽然被人唤住。
“小师妹?”
听见“师妹"二字,明曦应激地顿在原地。她想飞速地跑上楼,但她的脚底仿佛生了根,如何也迈不开步子。
“真的是你啊。"那人绕到她的面前,笑盈盈道,“许久未见了,小师妹还记得我吗?”
发觉不是师兄后,明曦终于肯抬头看去,她想了几息,迟疑道:“徐师兄?”
徐安平笑着点点头:“是我。”
已有一月半未见,明曦粗略地打量他一眼。徐安平比之前消瘦许多,面色苍白憔悴,他原本明亮的眼睛此时瞧着也昏沉迷蒙,仿佛遭受到巨大的打击。“既明师兄呢,”他四处打量着,“怎么未见着他?”明曦心跳骤快,她垂眸轻声道:“我……我们分开了。”“徐师兄呢?"明曦害怕他继续询问道既明之事,连忙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安平沉默下来,轻声道:“我师父死了,在你们离开后的第十八天死了。”
明曦呼吸滞了一瞬。
“我想找既明师兄。问问他,"徐安平抬睫,眼神骤然变得狠戾,“为什么要这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