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冻春芽·抓住
明曦心心中顿时生起不好的预感,难道师兄就像对付师父那般将师伯毒死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垂眸道:“徐师兄,节哀顺变……然而不待她将话说完,徐安平笑着打断道:“小师妹,我们似乎过分引人注目,不如去坐着谈谈?”
明曦这时方反应过来,自己正同徐安平站在步梯口,大堂中已有几人频频侧眼看来。她不好直接拒绝徐安平,遂点头答应。徐安平替明曦倒了杯茶,轻声道:“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小师妹,我原以为还要在都城中找一阵子。”
“是啊……明曦不自在道。
她还以为自己从今之后不会在接触任何与师兄有关之事,却没想到会在这座小城中遇见徐安平,甚至再次听说师兄所做的缺德事。明明她只是局外人,却仍然为徐安平的遭遇感到难过和心酸。
“小师妹之后想去何地?”
明曦转了转茶杯,犹豫几番后道:“福州吧。”她不敢对徐安平说真话。师兄实在狡诈,若是他从徐安平口中套得自己下落,那就太过恐怖。
“福州是个好地方。“徐安平轻轻颔首,随后话锋一转,“那师兄可还是在都城内?″
明曦并不点明,反而含糊道:“徐师兄怎么知道?”“我上月底自铳州出发前往逍遥山,然而至时药庐已人去屋空,我在镇上几番打听,方知晓你与师兄去了都城。“徐安平笑容浅了些,他抬睫淡漠道,“小师妹,可是师叔呢?”
明曦心跳骤然加快,她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便感知到的违和感从何而来。徐安平向她描述时,语气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可偏偏他的神情、他的眼神、他的笑容,都透着一抹阴冷和执拗。他分明是怨的、是恨的,却把那份情感死死压住,仿佛在等待某刻的爆发。
“师父、师父他……”
明曦垂眸眼神闪躲,她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日的场景。然而她并不知晓,自己的脸色正在逐渐发白。她想直接坦白师父已经死亡,可她喉咙像是被堵了一大块石头,如何也吐不出来。
“死了。"明明该是疑问,徐安平却肯定地说出来。明曦抿唇道:“没错。”
徐安平倏地笑了一声。然而在明曦抬睫看过来时,他又忽然止住,歉意地摆摆手道:“既明师兄真是狠心;啊,但小师妹你很走运。”走运…明曦觉得自己与"走运”二字搭不上边。她若是真的走运,便不会来到这个世界就遇上师父师兄,而在把师父师兄当作家人后,又被他们背叛折辱。“徐师兄说笑了。"明曦低声道。
徐安平罕见地沉默下来。他直直地盯着明曦,半响后道:“小师妹,你知道既明师兄具体在都城何处吗?”
明曦虽是同情徐安平的遭遇,但她实在不想再与师兄有任何牵连。她只是普通人,万事自然要先以自己为主。明曦摇摇头:“对不起,徐师兄,我并不清楚。”
徐安平垂眸笑了一声,随后抬睫朝明曦道:“多谢小师妹。”夜里明曦辗转反侧,她止不住地叹息,心中隐隐为徐安平感到可惜。上月见他时,他瞧着意气风发,眼睛总是亮晶晶的,整个人都泛着一抹鲜活的灵气。短短一月半,他仿佛换了个人一一虚假的笑,死气沉沉的眼,冷漠平静的语气,再也不是那个满心满意都是小动物的徐安平。明曦再一次叹气。她翻身朝向墙面,可是这世上苦难之人如此之多,她自己尚在苦海,无法关切忧心每一人。明曦阖上眼,待离开之后,她就能彻底摆脱这些糟心事。
她迷迷糊糊地正要入睡,恍惚间忽然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明曦猛地惊醒,正要转头去瞧是谁进屋时,被手帕紧紧捂住口鼻。她瞧清了那人的面貌,徐安平,怎么能是徐安平!
“小师妹,我知道你想离开,但就帮我这一次罢。"徐安平低垂眉眼,神情冷漠道,“你可怜,我可怜,小狗可怜,师父也可怜。要怪就怪既明师兄罢,如果不是他将药……
徐安平大抵在手帕上抹了迷药,明曦的意识渐渐昏沉起来,她甚至没有听清他之后的话,眼帘便不受控制地缓缓合起来。她最终昏睡了过去。
徐安平慢慢收回手,他面无表情地为越明曦穿好衣裳,再将她的过所和钱两装起来。待到天色一亮,他便将她塞进早早备好的马车,继续前往都城。明曦这一路都未完全清醒过。药量过大,她偶尔醒来,瞧见徐安平那张阴冷的脸,听见模糊不清的话语,片刻后又会沉睡过去。待她彻底清醒时,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极其摇晃。明曦挣扎着下床,却无力地摔倒在地。她手脚发软,根本支撑不了自己的身体。明曦垂头盯着地面,模模糊糊地终于记起发生了何事一一她被徐安平迷晕带走。
至于带去何处……明曦急促地呼吸,她又回到都城了。“小师妹,"徐安平不知何时进的屋,他伸手扶起明曦,“你暂时不要下床,得缓上一段时辰。”
明曦想要抽回手,却根本无法反抗。她虚弱道:“骗…“是。"徐安平用湿润的手帕贴上明曦的唇,“恶心,我知道自己很恶心。”徐安平舀了一勺水递到明曦唇边:“等我找到既明师兄,就放你离开。”明曦喉咙很干,可她倔强道:“这与我有何关系?这与我没关系…“不,”徐安平笃定道,“师兄会找你的。他在乎你,或者说,他需要你。”明曦愣住。
徐安平固执地将水递给明曦:“小师妹,你昏睡了两日,稍稍喝些罢。”明曦垂头抿了两口:“我告诉你他在哪,让我离开。”徐安平未答应亦未拒绝,只是道:“哪里?”“让我离开。"明曦同样固执。
徐安平沉沉地盯着她:“待我寻见既明师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加之明曦拗不过徐安平,只得答应待他寻见道既明后再离开。然而明曦未曾想到,道既明已然不在翟府中。“我没有骗你!"明曦焦灼不安,她只想早些离开都城。“我知道,"徐安平垂眸不瞧她,“我今日去翟府询问时,他们说既明师兄已经离开。”
明曦忽然想起那间院子,但她记不清院子具体在哪条街道:“…就在翟府的坊内。那条街附近有两间茶铺,三家酒楼。”这已经是她回到都城的第二日,明曦每日都在担忧害怕中度过。“明日我会去寻的。“徐安平放下茶杯,起身就要走进房间,“小师妹早些休息罢。”
“徐师兄!"明曦纠结许久,最终唤住了徐安平,“那群小狗崽,你送人了吗?”
她今日出神时,恍惚地想起徐安平在她意识不清时对自己说的话。他问她还记得小狗崽吗,又忽然问如果是她,会不会感到心疼……“没有,“徐安平走入房间,平静道,“都死了。”明曦的心最终沉了下来。她不敢细想,师兄到底做了何等恶心心事。又过了两日,徐安平仍然没有找到道既明的下落。但明曦不想再等下去,她总有预感,待徐安平发现道既明下落的那一日,她也会被道既明发现踪迹。明曦选择毁约。她趁徐安平不在院子里时,跑进他的房间翻找自己的过所和钱两,然而她将他的屋子翻了个遍,都未找到自己想要之物。明曦走出屋子,烦躁地坐在屋檐下。
这是徐安平租赁的院子。他怕借住客栈明曦会逃跑,便租赁了这间小院子将她完全困住。每日他出门,便会将门从外锁起来,待他回来方能打开。就在明曦烦恼不已时,她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鸟鸣声。明曦顺势抬头望去,瞧见一只灵巧的飞鸟站在墙头望着自己。起初明曦还觉得新奇,但很快她发觉这只鸟格外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瞧见过。这时明曦忽然反应过来,这只鸟在之前道既明寻见她和沈言褀时出现过。第一次明曦还能说这只是巧合,但这次它飞至院子中,还站在墙头乖巧地盯着自己,明曦不得不多想。
而屋外恰好又传来微弱的声响,明曦几乎在瞬间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道既明找到她了。
可这间院子很小,明曦根本找不到躲藏的位置。她的视线最终落到靠着墙、长势不算粗壮的树木上。
门口的锁链被砍断,沉重的碰撞声必然被屋内人听见。道既明招手让其他人进屋瞧瞧,转身便往一旁的小巷内走去。她还能跑到哪里去。
宁可被别人囚在院子里,也不愿意待在自己身边。那他如她所愿好了。
明曦在小巷内狂跑着,她不能被抓住,她不能回去,她一定会被师兄弄死的。瞧见前方出现三条岔路,明曦几乎没有犹豫地往右跑,她已经腾不出更多精力思考,全然凭着以往的习惯。
然而在右巷跑了一阵,明曦发现前方已经被堵死,堆满杂乱的物品。她转身正要离开这条巷子,却发现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缓缓从尽头走来。明曦瞬间慌张起来,她转身用力推动杂物,可是良久都未出现动静。“小曦,好久不见。“道既明停在几步之外,“需要师兄帮帮你吗?”明曦不敢转身不敢回头,自欺欺人地站在原地。听见师兄声音那刻起,她的手已经颤抖起来,她太害怕了,害怕仿佛成了本能。道既明从后圈住明曦的手,同她一起用力,然而杂物纹丝不动。“怎么办,推不动。”他轻声道,“不如换条路走?”明曦无法出声,只剩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哭得好可怜。"道既明同明曦十指相扣,“你不该跑回来的啊,小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