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絮沾衣·美梦
窗户留出小小的缝隙，微风卷着阳光钻进房间，将浅黄色的纱帘吹得鼓起一道微微的弧度。小阳台处的绿萝色泽明亮，即使房间的主人住校，一周一归，叶片也未落下灰尘。
淡绿色的床被不似前几日般叠得整整齐齐，反而皱皱巴巴隆成一团。而屋外传来声响后,被子开始蠕动起来,最后探出一只乱糟糟的脑袋。明曦，或者说是陈朝，正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好半响方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她昨晚大概率睡姿不好，早上一醒来就觉得手臂又疼又酸。“陈朝，出来吃饭。”
她听见外婆的声音。
外婆的房子在破旧的老小区内，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茶几上的香雪兰，电视旁的洋桔梗，阳台边的绣球花……处处都是明曦熟悉的场景。
她找了一圈，都未发现自己的多肉，最后走到阳台处，看见靠墙那侧竞然多了个花盆托架，而多肉都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她拿出手机拍照，正好瞧见同学发来的消息。
【小猫喵喵】：[图片]看我的午饭
【大耳朵怪叫驴】：[比格心心动]
【大耳朵怪叫驴】：美味
“陈朝，吃饭。”
明曦将手机收起来,转身坐到餐桌前。
她和外婆吃饭时都很安静。或者说，两个人待在一处空间里，就会很安静。明曦不怎么主动说话，外婆大多时候也沉默，半路住在一起的婆孙，难免有些尴尬。
两人的关系是在外婆主动买花时变得稍稍融治。而从那之后，房子里的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有时是明曦买的，有时是外婆买的。外婆知道明曦喜欢，而明曦以为外婆喜欢。
但在明曦来之前，外婆从不养花。
“明天几点返校？”
“五点过吧。”
一番沉默后，外婆问道：“学校离家又不远，下学期要不要走读？”可是走读会很麻烦外婆。
明曦低垂着脑袋，轻声道：“不了吧…”
“那不来德国的话，就和外婆住一起。”
明曦微怔。她抬起头，瞧见母亲的脸出现在小小的屏幕上。母亲戴着方框眼镜，穿着纯色的家居服，她嘴里虽然说着话，但眼神却未落在明曦身上，反倒是盯着手中文件。
明曦脑袋有些混乱不清，她软声道：“我一直都和外婆住在一起啊。”母亲的动作顿住，她终于抬头看向明曦：“陈朝，外婆对你好吗？”明曦点头。同中小学的日子比起来，她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实在轻松开心太多。
“每个星期和我通话一次。”
“好。”
“有事记得和我说。”
“好。”
“放假来德国。”
屋外传来轰轰隆隆的声响，明曦转头，透过小窗瞧见飞机从天空滑过。她轻轻点头：“好。”
待明曦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阳台边，仰头盯着上空经过的飞机。她脑海中忽然闪过飞机坠落、冲入林间的场景，正当她感到奇怪又熟悉时，余光突然瞥见楼下的老树旁竟然站着一人。
没缘由地，明曦觉得那人正盯着自己。树影将那人挡得严实，她只能瞧见过长的、暗沉的衣摆。当那人缓缓从阴影走出来时，明曦的面色渐渐变得苍白，她心底泛起不知名的恐惧。
“阿婆，"明曦不敢移开眼，只是颤抖道，“阿婆，那个人好奇怪啊，阿婆…可是外婆没有回应她。
明曦一步步后退着，直到她的小腿碰到阻碍物，又忽然被人拽着袖子坐下。她猛地转头，对上一张熟悉灵动的面庞。“陈朝朝，老师都让坐下了，怎么还站着？“宋祈妙侧头压低声音道。明曦惊魂未定，她迟疑地打量四周：“我、我在教室？”“对啊，“宋祈妙疑惑地盯着明曦，“你不舒服吗？”明曦下意识垂头避开宋祈妙的眼睛，轻声道：“没有，可能是没睡醒吧。”“昨晚没睡好吗？”
明曦盯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喃喃道：“应该是做噩梦了，特别恐怖的噩梦。”
宋祈妙轻拍明曦的大腿：“放宽心，梦都是反的。”“或许吧…“明曦握起笔，却发觉自己的手竞然在抖。宋祈妙将一颗巧克力塞给明曦：“吃点甜的。”一整节课明曦都心不在焉，她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心里面的不安逐渐涌现出来。下课铃声响起，明曦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和同学一起弯腰，说老师幸苦了。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却瞧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那人离她只有几米远，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良久后又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明曦双手捂脸，不受控制地尖叫起来。
明曦心跳得很快，她的手腕被人握住，耳边传来宋祈妙的声音。“没想到啊陈朝朝，你竞然真的敢坐过山车。“她笑声清脆，“不过我耳边全是你的尖叫。”
明曦眼眶泛红，她抬头盯着宋祈妙，声音莫名哽咽：“妙妙，我在做梦，对不对？”
“不是梦。“宋祈妙牵着她往冰淇淋车走去，买了两个抹茶味，“你忘了吗？你说想在欢乐谷里告诉我你的秘密。”
明曦接过冰淇凌，跟着宋祈妙在长椅坐下。“但我想了很久。“宋祈妙轻声道，“陈朝朝，不要勉强自己，朋友之间可以有秘密的。借着朋友的名义强迫你说出秘密的，那不是坦诚相待，那是道德绑架。”
“我希望你开心。"她转头认真地看着明曦，“在欢乐谷里，更该开心。”明曦一直在哭，她说不出话，只知道盯着宋祈妙哭。宋祈妙从包里摸出纸，笑道：“不要哭啊，大耳朵怪叫驴。”“不要念我以前的网名。"明曦扁嘴，半响补充道，“小猫喵喵。”暑假期间是正炎热的时候，可明曦却感觉不到热，甚至发现自己手上的冰淇凌丝毫没有融化。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宋祈妙，却发现自己身侧早已无了人。明曦眼前再次出现过长的、暗沉的衣摆。她痛苦地认清现实，自己在梦中，亦不在梦中。她只是清醒地沉沦在自己最喜欢的过去一一外婆和妈妈对她隐晦的在意，朋友对她直白的关切。
越明曦睁开双眼，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滑进头发。“娘子醒了，娘子醒了，快去请郎君！”
不知是谁唤了这句话，原是安静的院子倏地闹腾起来。明曦缓慢地转头看向屋内，木床、木桌、木椅、木窗……为什么没死，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还在这个鬼地方！她倏地直起身，掀开被子便要下床。然而昏睡了小半月，明曦浑身无力，还未走出一步便摔倒在地。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扶她：“娘子，您当心些。”明曦抽回手，缓慢又固执地往前走。
“娘子，"侍女小心翼翼跟在明曦身后，“娘子，您要去哪？”“回家。"明曦脱掉拖曳在地的外衣，步伐都轻快不少，“我要回家。”明曦跑出了院子，她身后跟着一群人，他们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因为他们只要距离稍近，明曦便会大喊：“不准过来，都不准过来！”最终是道既明出现，止住明曦的乱跑。
他小心心避开明曦受伤的手，将她圈在怀里：“小曦，你方醒来，先安心养伤。”
“放开我！"明曦挣扎着，“放开我！我要回家！”道既明俯身捧住明曦的脸颊：“小曦，小曦，这里就是你的家。”“不是，不是！”
明曦猛地挥开道既明的手，但离得太近，她一巴掌狠狠甩在道既明脸上。可她如今情绪激动，满心都只剩下回家，完全不在意道既明阴沉的脸色。“这里不是我的家！道既明，这里不是我的家。”道既明没有理会明曦的话，他将她按在怀中，抬头阴狠狠地盯着后方的那群仆侍：“你们站在那里做什么，不知道给夫人端药吗。”明曦被道既明半是强迫半是引诱地带回房中。“小曦，我们现在不能回逍遥山。"道既明放柔声音，“师兄如今正得四皇子“逍遥山不是我的家。"明曦冷漠地打断道。道既明眼神倏地沉下去，片刻后他冷笑：“可是小曦，你的家很远很远啊，你该怎么回去？”
明曦猛地抬睫看向师兄。
“你第一次发烧时，喊了一晚上'妈妈。“道既明盯着她，“你这般想她，可她在哪里呢，小曦。”
瞧见明曦满脸愤恨，道既明不再故意刺激她。他怜惜地揉了揉明曦脑袋：“小曦，以后不能再做这种傻事。若是翟子安迟来一步，你就摔下去了。那姓杜的如此磋磨你，之前也不肯告诉师兄。”
明曦侧头不看师兄，心里满是厌烦和疲倦。“小曦，你还记得春聆吗？"道既明勾住她的下颌，“师兄寻见她了。不曾想她家中还有两名孩子，真是可怜人。你若是死了，黄泉之下亦是孤单，总得让人陪陪你。”
“你怎么不陪我去死，你不是说喜欢我吗？”“那你就在奈何桥旁等等师兄罢，下辈子再做夫妻。”“等不了。"明曦转开头，“我不去畜生道。”师兄愣了愣，随即弯腰将明曦抱在怀中，闷闷地笑。好半晌他抵在明曦耳侧，轻声道：“那就不要死，小曦，不要死。”明曦烦闷地阖上眼。
再一次濒临死亡，她的心情又与之前不同，以往对师兄的恐惧讨好在此时消得干干净净。
两人沉默下来。好半响，道既明问道：“小曦，你想念师父吗，想要见见他吗？”
明曦忽然僵住，这是师兄第二次如此问她。她起初以为师兄想让她去死，但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什么意思？"明曦生硬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