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打板子
裴彻渊回来之时,酉时刚至,快要用晚膳的时辰。府里本就没几个下人,他历来没有让仆从跟随伺候的习惯。因此回府后,便径直去了主院,让沈绍守在门口,自己则推开了正房的房门。今日他同谢景州的行动十分顺利,那老翁也已经交代出了伪造路引相关的数十人,相关人等皆缉拿归案,除了他临走之时,小雀儿口中的那位“公公”。据那老翁交代,这位白面男人只会不定时出面,告知他们官府发放路引的最新防伪标准。
小雀儿不走运,手里的正是最后一批没经过改善的路引。以往路引上的印玺四四方方,每个边角皆受力均匀。可这最新签发的路引,有一角是刻意放轻了力道,这印迹便会轻一些。这便是说,这位白面男人同官府内部有所勾结。裴彻渊需要更多有关白面男人的特征。
此人十分关键。
可他已经站在了床榻旁,小姑娘竞还闭着眼睡得香甜。她蛾眉轻蹙,睡得不算安稳,呼吸却平稳细弱,很难让人不生出几分怜爱。已经是酉时了,男人本就黝黑的脸色透露出几分古怪。这是睡了多少个时辰?
可小雀儿的脸上除了些许的几颗绯红疹子,还透着一股子虚弱的苍白。男人至于身侧的两拳紧握,眉心皱紧,喉结滚了又滚。还是没能出得了声唤人。
小雀儿脆弱不堪,经不起折腾。
裴彻渊不知伫立了多久,目光犹疑的黑眸逐渐变得晦暗难测。记忆中的场景不断浮现,眼前的女子虽顶着一张玉肌花容的脸,实际上却心思狠毒,毫无同理心。
抢夺他治病的汤药、没收他的工钱,甚至还将他囚禁在自己的院落…若是按照有关常理,梦里的事醒后便会很快忘记,可只要是有关她的事,他偏一幕也不曾遗忘。
若仅存在梦里也就罢了,却偏偏出现在了他的身边,这其中究竞隐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男人鹰眸微凛,越发显得晦暗深沉。
长臂一伸,摇晃着那条纤细的胳膊,他浓黑的剑眉微皱,唇角也绷得很紧。小公主仅仅被晃悠了两下,便虚虚睁开了眼。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昂藏的身躯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等她看清视野里黝黑硬朗的面庞,眼瞳突地睁大。“你回来了?”
姬辰曦坐起身来,语气有些迫切:“如何?可是捉到人了?”不及巴掌大的一张鹅蛋脸上盛满了期待及忐忑。裴彻渊并未应答,只目带审视地紧盯着她,盯得姬辰曦心里一阵阵发虚。“你别这样瞧着我,方才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若没能捉到人,那也是你没本事,赖不着我的。”
男人忽地开口,声色凌厉:“在大漓,冒名使用路引者,杖五十。”姬辰曦蓦地瞪大眼,顿了顿又捏紧小拳头愤愤出声。“我并非你们漓国人!你敢杖责我,难不成无惧同大樊交恶?”“届时你们皇帝怪罪你,你如何担待?”
尽管是先前已经问过了苏嬷嬷,有了些许的心理准备,可她没想到凶巴巴一回来就想要开罪于她。
这五十大板如果挨了,她这条小命真就要没了!“不想挨板子?”
男人面无表情睨着她。
小公主紧紧咬着唇,这话还用问?
“按照大漓律法,若是能戴罪立功,便可酌情减免。”裴彻渊鹰眸微眯,下颌的胡茬泛着淡青色,未精修饰的锋利让他比起平日多了野性。
同小公主习惯的那些一丝不苟的精致完全不一样,满含着糙野的生命张力。眼见小雀儿眼神忿忿。
男人音色沉厚,稍微放缓了语速:“同黎阳街老翁同时出现的白面男人,你还记得些什么?”
姬辰曦缓缓蹙眉,她显然是机灵的,眼下又提及这个白面男人,那便是说明此人十分重要。
起码是对现在的忠勇侯来说,十分要紧。
她咻地抬眸,嗓音虽哑却很是笃定:“你们捉住老翁了。”裴彻渊浓黑的眉峰微挑,默认的意思。
“利用我的线索抓住了售卖假路引之人,还不够减免那五十大板麽?”男人黑沉鹰眸中闪过一抹意外,小雀儿胆小体弱,可在这种时候倒是比他预料中的多了几分胆识。
她说得不错,若无她的交代,待下一批伪造的路引散发出去,要想抓人便更如海底捞针。
“你所说的,益州刺史早已有所查证,如今你唯一的出路,便是交代出有关更多白面男人的线索。”
姬辰曦皱紧了小眉头,她能说的都说了,哪里还有其余的线索能提供?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将线索全部和盘托出!“以你提供的线索,五十大板可减免至二十大板,剩下的这二十大板,你自行斟酌。”
小公主:“?”
二十个板子?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笼罩着她的魁梧身影又低沉出声。“以你的资质,这二十大板若硬生生挨下来,不死也得去半条命。”纤细的小身板颤了颤,在男人冷漠的目光中,小公主红着眼抬起头,再轻轻拉扯住男人玄色衣角。
水盈盈的小鹿眼盛满泪花:……是你带我来的,你救救我,不行麽?”她声色软绵,哽咽中带着哭腔,红着小鼻尖让他救救她。裴彻渊瞳孔微张,喉结上下来去滚动,粗糙大掌握紧复又松开。你救救我,不行麽~
你救救我,不行麽~
犹如魔音绕耳。
小姑娘嗓音沙哑软绵,捏着他衣角的纤细指尖泛白,那双泪朦朦的小鹿眼猝不及防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嘭嘭嘭~"忽如其来的敲门声彻底唤回了裴彻渊的思绪。“侯爷?”
是沈绍的轻声提醒。
姬辰曦只知晓,门外那位姓沈的护卫一出声,凶巴巴便立即拂开了自己的手。
冷冷淡淡:“你仔细考虑。”
就似方才对方即将要松动的神情,皆是她眼花的错觉。她张了张嘴,眼睫上停顿已久的一颗装模作样的晶莹顺着眼角滑落。彻底的慌了。
小公主努力回想着自己同那男人的一面之缘,他身量不高,同驼着背的老翁相差无几,肤色白皙,面上无须,身着的衣裳极为华丽……“我……我知晓了!”
小公主慌慌张张出声,制止裴彻渊已经行至门后的身形。后者足尖调转了角度,面对着床榻的方向:“如何?”姬辰曦的眉心皱成一团,不甚确定地开口:“他应当是霄国人。”霄国人?
男人鹰眸中闪过一抹诧异,这倒是他没想到的角度。即便是威逼利诱了一番,原也以为只会得出些衣着相貌这些基本的信息。他对此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可哭哭啼啼的小雀儿却说那是霄国人?裴彻渊冷硬的脸色更是严肃起来,他几步回到榻前。“为何这样说?”
小公主皱着一张小脸儿仔细回忆:“我同他仅一面之缘,且当时还忙着取边引,遂也只是虚虚打量过几眼。”
“他身量不高,同驼着背的老翁相差无几,肤色极为白皙,同……我差不了多少,面颊无须,声色尖锐,身上着的衣裳针脚花纹都极为出色,那样的花色,若是我没记错,是凤锦。”
“凤锦极为珍贵,产地出自霄国,若是在漓国或是大樊,那便只能是王室才能使用,然他显然并非王室,那便只能是霄国人,且还颇有些身份地位。”姬辰曦揪着团花被面儿,飞速道出了自己的推论。说完又眼巴巴望向紧绷的青色下颌,这回她的二十个板子可能免了?裴彻渊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便出了门。以姬辰曦的视角,能瞧得清那高大昂藏的身影一直伫立在房门口,没有离去。
裴彻渊将方才听得的话快速交代给了沈绍,让他立即传话给谢景州。若当真如小雀儿所说,那是个霄国太监,又同益州官府内有所结…兹事体大,无论如何也得将此人抓住。
姬辰曦紧紧盯着门口的黑影,细嫩指尖已经将被面搅成了一团,凶巴巴还没说她那二十个板子究竞能不能减免。
不过……看他那郑重其事的模样,大抵是能行。小公主的心还未彻底落地,外间却忽地响起一阵嘈杂的吵闹。姬辰曦又往外探身,屏息听了听,很快便听见了苏嬷嬷的声音。“侯爷!侯爷您可要为咱们姑娘做主啊!”小公主:“!”
她忙汲上绣鞋,蹑着步子去了房门口……
苏叶擒着琉霜的双臂,强迫着将人带到了裴彻渊的跟前,身后还紧跟着琉璃、王五及苏愚。
裴彻渊给沈绍使了一个眼色,沈绍便不动声色地告退。苏叶咚地一声跪下地,又大喊了一声:“侯爷,咱们姑娘可是遭了大罪了,您可得替她做主啊!”
男人眉头微皱,沉着声:“进屋再说。”
他回首,眼尖目明一眼便瞧见了角落里旋了一圈又飘飘然离去的裙摆。姬辰曦甫一听清男人的指示,转头便奔向了床榻。毫不知情的小公主还不知,自己的欲盖弥彰早已被某人看在眼里。大
进了屋,苏嬷嬷跪在裴彻渊身前,指着身旁琉霜的脸,毫不留情地拆穿。“侯爷,琉霜心狠手辣,竞然往姑娘的饭菜里下毒,想要谋害姑娘!”裴彻渊方才执起茶盏的手指微颤,内里滚烫的茶水随之泼洒至他的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