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欺负
小公主自有一番傲骨,从骨子里便深觉自己的矜贵,眼下是更不愿低头了。这会儿的裴彻渊也不知为何,突然间变得贴心不计较起来,长臂一伸,便将马背上直挺挺的小身板儿给捞了下来。
足底触及地面,姬辰曦暗暗松了一口气,可面上却依然不为所动,绷着小脸儿别说道谢,就连看也没看一眼那人。
两人间的微妙被谢景州捏着下巴尽收眼底。有趣儿!
当真是有趣儿!
他拼命压制住不断上扬的嘴角,脸色显出几分克制的滑稽。“带路。"裴彻渊斜睨他一眼,鹰眸中不乏警示。谢景州这才佯装着轻咳两声:“侯爷请随下官来。”地牢,是姬辰曦从未涉及过的地方。
顺着益州狱的牌匾一路往里,是一条往地下走的通道,漆黑一片不带分毫亮光。
所有的光亮皆来自于两侧墙壁上的油灯。
姬辰曦小心牵起自己的裙摆和斗篷,蹑手蹑脚地探出足尖,一级台阶接着一级台阶……
她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瞧起来很是阴森可怖,一眼望过去也没个尽头,胸口的小心脏怦怦怦跳个不停。
一开始她还能努力跟上,可前头的几人越行越快,就似如履平地般,很快就将她甩在了身后。
姬辰曦有些急了,脚下的台阶又湿漉漉的,她若是走得急了,泥浆便会溅到她崭新的绣鞋上……
眼瞧着前面的几人相谈甚欢地前行,似是早已将她抛在了脑后。“站住!”
背后忽地传来清脆的一声,谢景州蓦地一怔,下意识回首。这一瞧才发现,方才那娇滴滴的姑娘竞是落后了好一段路。既然他瞧见了,那某人自然也瞧见了。
他立即侧头看了眼裴彻渊的反应,却见隐在澄黄光线下硬朗五官的唇角勾出一抹弧度。
谢景州眨眨眼,莫不是早膳吃菌子中了毒?姬辰曦喊出了那声"站住",便抱着自己的裙摆站在了原地。“唤本侯做什么?"他语气如常不见丝毫愠怒。谢景州默默撇了一眼裴彻渊,人姑娘那是唤他?小公主抿着唇角,理直气壮:“我行不了那么快。”男人浓黑的剑眉微挑,紧接着又得了小雀儿的指令。“站那儿等着我。”
姬辰曦原本是想让人回来接她的,可话到了嘴边又换了个词儿。眼下毕竞不在大樊,她跟凶巴巴的关系也不怎么好,若是惹得他恼羞成怒,她也得不了什么好处。
男人没应她,不过看那样子像是默认了。
姬辰曦呼出口气,继续抱着裙摆往下一级台阶挪动。她侧着身子,先探出右足的足尖,等到踩实了,才迈出左足,接着继续探出右足,如此往复……
等看清了她是如何走的路,男人眉心的褶皱似是能夹死一只蚊子。小公主集中精力辨着脚下,光线太暗,她不想踩在台阶上的水坑里。突然间一一
“吱~"的一声,一个拳头大的黑影从姬辰曦的眼前掠过,甚至像是踩着她的脚背,飞速溜向了地牢出口的方向。
“阿一一”
姬辰曦下意识躲闪挪脚,鞋底儿顺着台阶的棱角一滑,她整个人便失了重心地往下倒….
“唔……"她害怕地捂紧了一张脸。
姬辰曦知晓凶巴巴会救她,因为她还有用,可她不确信能否来得及。直到腰间被一直铁掌紧紧攥住,整个人被往上抛了抛,接着又落入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
小公主终于虚虚松了一口气。
裴彻渊皱着眉,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如今是路也走不得?”姬辰曦垂着小脑袋”
她当然听得出,漓国这位忠勇侯是在讥讽她。讽她骑不了马,眼下还走不得路。
少女抿了抿唇,还是决定找回些面子。
“此处光线太暗,方才我不过是眼花,看错了一道黑影,劳烦侯爷放我下来便是。”
“可不是眼花!”
站在不远处的谢景州适时解释:“可不是眼花,姑娘应是不知,益州狱建于地下,潮湿阴暗,常年不见日光,这里头时不时见着什么耗子长虫也实属平常。”
姬辰曦缓缓睁大双眸,方才还随意摆放的双手不知不觉拧紧了某人的衣襟。察觉到男人弓腰,想要放她下来的动作,姬辰曦蓦地圈紧了他的脖颈,小脸儿脑袋埋在他的颈窝。
“等……等等!”
裴彻渊微怔,侧过头。
凌冽冷香充溢着姬辰曦的感官,她皱着一张脸小声商量:“我……我走不了路了。”
男人鼻腔轻哂一声:“何意?”
小公主抱紧了对方的脖子:“如若不然,你就送我回侯府。”裴彻渊看她一眼,幽幽出声:“想挨板子?”“那不然,你就抱我下去!”
男人沉默,许是还在斟酌。
小公主闭了闭眼,想起了昨日她是如何将这男人骗出门的。心一横,姬辰曦忿忿出声:“你就是仗着我对你有意,欺负我。”说到“欺负我"三个字时,她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带出哭腔。话落,腰后环着她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些,小公主立马就知道她得逞了。谢景州还站在那个位置,看着上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两人,他捏了捏自己的下巴。
“侯爷,人都还等着呢。”
健硕挺拔的身影很快朝着他的方向行过来,等掠过他的肩侧时,谢景州多看了两眼伏在宽厚肩膀上的小姑娘。
如他所料的发展方向。
可…侯爷原是心仪害怕耗子的姑娘?
说实话,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谢景州也曾想过裴彻渊会心仪的女子类型,或是飒爽的女将,又或是丰腴妖娆的美人,再或是温柔如水的女子。
却从未想过是这样的娇滴滴,瞧上去就得需人悉心心呵护照顾宠爱着。他裴彻渊有那耐心?
谢景州摇了摇头,深表怀疑。
姬辰曦总算是见到了凶巴巴口中那几位需要她亲自来辨认的白面男子。毕竟关系着她的二十大板,小公主很是仔细认真,蹙着眉神情专注…可她挨着来来回回辨认了十余遍,最终还是确认这些人中没有她记忆里的那人。
“你看清了?”
斜过来的眼神威严,目光锐利。
姬辰曦重重颔首:“没有他。”
那人的脸她并未记得一清二楚,可她还记得那种阴郁的眼神,让人脊背发凉。
可眼前的这些人里,没有人有那样的气场。得了她不假思索的确认,男人收回视线,轻"嗯"了一声。眼下这些人,皆是他昨日将小雀儿的线索告知谢景州后,后者连夜带人抓回来的可疑之人。
其中有人彻夜赌博,有人寻花问柳,也有人躲进马车夹层想混出城…小雀儿口中的白面男人自然不会这般无脑。因此,没有人,也在裴彻渊的意料之中。
回去的路上,小公主如法炮制,抱着裴彻渊的胳膊不撒手,总归就一个诉求。
自己的鞋底绝不能沾地儿。
若是她再遇上个什么耗子长虫的,凶巴巴这身强体壮的,也能帮她挡挡。裴彻渊冷着脸,在不远处谢景州忍俊不禁的注视下拒绝。梦里的事他还未探查清楚,即便是小雀儿对他……男人的表情愈发严肃,在她的身份彻底落实之前,绝不能再放任下去。姬辰曦的要求落了空,无论她怎样扒拉凶巴巴的胳膊,对方都挺直着身子,不愿再抱她。
想了想,小公主在心里暗斥了几句,转头便奔向了谢景州。方才还在看戏的男人嘴角的笑意微滞,忽而觉察出了些许不妙。“谢刺史。”
小姑娘甜甜地唤他。
姬辰曦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漓国益州的刺史大人,在这益州内,他说了算。
谢景州余光望了眼面如锅底的某人,干笑道:“姑娘这是?”小公主两手交迭在小腹处,姿态矜贵有礼:“我姓姬,谢刺史唤我皎皎即可。”
皎,是她喜爱的字,便暂且以此给自己安一个名讳。“原来是皎皎姑娘……”
谢景州顶着巨大的压力笑得和煦:“皎皎姑娘寻谢某这是?”姬辰曦扬起唇角,露出八颗完美的小白牙。“谢刺史,我方才不慎崴了脚,眼下实在是难以行”“呀!”
话音还未落,人就已经被捞了起来。
托着她臀部的小臂忽地将她往上抛起,小公主下意识搂紧了男人的脖子。原是将她挪了个座儿,将左手换成了右手。裴彻渊沉着脸警告她:“老实点儿。”
姬辰曦没应他,只悄悄挪了挪屁股,让自己更舒适些。她估计得没错,像凶巴巴这样凶狠可怖,又常年身处高位的武将,绝不会放任她在他眼皮子底下"背叛”。
那些个话本子,果真有道理!
二人走在前头,徒留远处抽了抽嘴角的谢景州。他方才的判断好似有些误差,这小姑娘表面上柔弱可欺,这往深了去,还不知道是谁欺压谁呢。
等到谢景州微喘着气儿爬到顶,才发现裴彻渊的那匹马早已没了影……大
小雀儿姓姬。
马背上的男人面容凝肃,夹紧了马腹,在他的指引下,枣红大马逐渐提速。姬辰曦敏锐地感受到,口口的大马比起来的时候速度快了许多,且还有愈来愈快的趋势。
她咽了咽嗓,双手捏紧缰绳,有些不安。
马儿奔腾的方向明显不是回侯府的方向,小公主心里越发地慌乱。她方才没能将那个白面男人给寻出来。
难不成是带着她去挨板子的?
这么一想,少女的脸色瞬间煞白一片。
男人驭着马,能明显感受到身前小姑娘的坐姿有些不稳。怕了?
裴彻渊凝眸,抬头喝了一声,身前的小身子更是吓得浑身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