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chapter46
下午一点半,两个人终于吃上了饭,楚洄虽然和梁峭一起坐在了餐桌前,但依旧没吃多少,她像上次那样替他舀了小半碗汤放在面前,说:“陪我吃吧。”他点点头,陪着陪着也跟着多吃了几口,梁峭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收拾完碗筷,走到阳台上准备把上次买来的新家居置换一遍。现在的家居都有自组装功能,但前期还是需要人工推入,等对接到房屋智能系统上就可以解放双手,梁峭挽起袖子把旧机器拆解下来,打开底座的滑轮将它推到阳台的回收角上。
回收台感觉到重量,浮现出一个光屏,梁峭扫了一眼,选择中型家居,点击直接回收。
“提交成功,附近的社区回收无人机会在五分钟后到达。”余光中,楚洄的身影始终缀在身旁,堪称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的眼神就紧紧地黏在她身上,像是怕她在家里也能凭空消失似的。“你去干什么?”
听到这声紧张的追问,梁峭看向他,道:“我有点冷。“言下之意,只去穿个外套。
楚洄立刻站起身,说:“我帮你拿。”
梁峭只好站在原地等着他过来,只是等衣服拿到手中,她又有些迟疑,问:……这件衣服是你的吧?”
楚洄眼神一凝,问:“怎么了?”
“没事。"她的本意是既然买了那么多新衣服是不是可以穿,但看着对方的神色,她还是默默咽回了那句话。
其实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的衣服就是混在一起放的,他们的身高差不多,衣服看起来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于是到后面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了,有时候上班着急还会经常穿混。
看起来差不多的衣服穿在身上就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差别,尤其是衬衫这种衣服一-臂长差不多,腰部窄少许,胸口有些紧。第一次穿错的时候一整天都不自在,好像他一直在抱着她一样,下班之后被楚洄发现,她怕他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就先发制人地顾左右而言他,问他怎么这么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腰围都紧了很多。那时候楚洄就说:“哪有,我们俩明明差不多,我昨天刚刚量过。”昨天?她毫无印象,疑惑地反问道:“有吗?”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像是就等着她问这句话,笑着说:“你忘了,我昨晚用腿量的。”
先发制人也阻止不了他乱说话,梁峭无言以对,脱下衣服套回了他身上。记忆里温情的一幕现在看来依旧温情,只是其中有一个人把他们所有的曾经咀嚼了太多次,导致原本美好的回忆越咽越苦,变得难以触碰。梁峭不再说什么了,抬手接过那件外套穿上,任由他给自己理了理衣摆。事故调查期间,梁峭的行程会被全线监控,她不想出门的时候总是被人盯着,所以减少了外出的次数,最多只在家属区的公园里走一走。虽然不用特意避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但还是不能将自己殉职生还的消息主动告知联邦系统内的相关在职人员,尤其是联安局的前同事,这样一来相当于她谁也不能联系,只能默默地等待两个月调查期过去。过了一段时间,楚洄在梁峭的劝说下开始了线上办公,但她自己还是没有任何事能做,最多只能看看书或电影,好在这十年所积攒的文娱作品不算少,之前两人一起追的一部长篇小说在历经了二十余年的连载后终于在去年正式宣告完结,也算是有生之年系列。
这种安静的日子是她前二十多年一一现在应该是三十多年了一一最希望过的,可现在这种安静中却藏着一丝幽暗、一种深不可测,仿佛无形之处有一双窥视的眼睛和不怀好意的手,会在某个没有防备的瞬间把你推向不知名的地方。家、北3区、兰格利亚,她没有在有限的地方找到任何回忆,但她知道自己一定忘记了一些十分重要的东西,那些东西不仅仅只是单一的画面或是经历,还有附着在上面的牵挂和情感,这种丢失的意味让她经常产生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仿佛心口缺了一块十分重要的组织。
“该吃药了。"安静的沉思间,身侧递过来了一只清瘦的手,轻握的水杯中沉着两片药剂,正散发着淡淡的苦味。
这是医疗舱给梁峭配备的药,主要用于稳定她现在的记忆状态,作用不大但聊胜于无,至少能减缓一点她时不时神经性头痛的状况。梁峭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楚洄紧接着又拿出一瓶涂抹式的伤膏,蹲在凳前默默地看着她。
…怎么和小狗一样。
她抬手挥过一旁的感应器,打开勿扰模式,阳台上的光线瞬间暗淡了几分,交错的两只手捏住睡衣下摆,往上轻掀,露出紧实的腰肢和小腹。身上的疤痕新旧交错,梁峭自己也很陌生,还有几处甚至是不出两个月的新伤,新长出的皮肉还没很好地愈合,看起来十分触目惊心。楚洄轻轻撕开她锁骨下的那层创布,熟练地开始了消毒敷药的流程,最后将一块新的创布贴回去,小心地将周围按平整。一连好几处都是这样,等最后终于换完药,他忍不住摸了摸梁峭挺阔的肩膀,微微俯身,把脸轻轻搭了上去。
太多伤了,那一份份鉴伤报告明确写明了这些伤处的来源,甚至有些武器明面上只有联邦政府有权利制造,如果她遭受了这些武器的攻击,归根结底逃不出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和联邦政府的敌对行动,这大根也是监察局如此重视这次事件的根本原因。另一种情况是她没有背叛联邦,导致她受伤的是另一股势力,但这股势力为什么能拥有官方制造的武器或技术呢?从这一方面想,这个可能存在、尚不知名的组织也是对联邦的一大威胁。
况且不论事故调查组最后得到了什么样的结论,梁峭大概率都没办法再回到十年前的生活了,这也是楚洄最担心的事情之一一虽然她很少表现,但他知道她一直都很骄傲,她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联安局的,如果之后……他不敢再想,摸着那些疤痕,问:“痛不痛?”梁峭当然不会说痛,只答道:“还好。”
他顺着她突出的脊线一点点往下摸,最后停在腰侧的一处旧疤上,和其他的伤口比起来,这处伤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道伤是因为他才有的。“你都不肯好好涂药…疤痕微微泛白,已经不太明显了,只有摸起来才能感觉到比起周围的皮肤多了一分粗糙,梁峭把衣服穿上,说:“你都说了很多次了。”
这个很多次其实是在十年前的范畴里--大概是两人刚上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a级体能集训,只有入学后体能考核一直在95分以上的人才能参加,她和楚洄也都在列。
经历了几次组队,两个人已经比一开始熟悉了很多,梁峭察觉到了自己好像对楚洄产生了几分特别,但碍于她也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情,所以并不知道该如何推进和表达,只能默默地任由事态发展。那一次训练像往常一样平平无奇,两个人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偶尔的时候梁峭会在休息的时候看到人群里的他,他好像永远都在笑,一双桃花眼盈盈善睐,眸光转动间攒着清凌凌的水意,狭长浓密的睫毛盖下来时会掩去流转的波光,但又会显出无端的脉脉含情。
到底在笑什么,为什么这么开心?
她的眼神轻轻掠过他,看向他身边的那个和他说笑的人,一个男alpha,胸前的名牌上写着他的名字,盛扶周。
看了两眼她就收回了视线,和裴千诉往另一边走去,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架舰载模型从隔壁训练场冲了过来,机体猛地上扬又失速下坠,擦着防护墙掠过,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听到声音的一行人回过头去,就看见舰载模型朝这边迎面冲过来,裴千诉一把推开了身边的人,迈步往侧边退去,梁峭也瞬间反应过来,拉了一把近处的同学,留出一道安全通道。
人群里有人高声问了一句:“控制器呢?”“不知道!好像是从隔壁训练场撞过来的!”“隔壁?这模型居然能把安全网和防护墙都撞破,谁做的我要去认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赶紧看一下动力匣在哪!”在场的毕竟都是这一级里的佼佼者,没人出现慌张的情绪,全都在想办法控制它,但一个小型的舰载模型也是舰载,最少也设定了一个人的承托力,想要依靠人力追上或者控制当然没那么容易,裴千诉观察了一圈,都没发现它的行动轨迹有什么规律,道:“障碍物感应倒是做得挺好的,但是不是锁定人群了,怎么尽往人堆里撞!”
梁峭凝目看着,问一旁的卫停,道:“尾翼的红区是不是动力匣?”兰格利亚联邦学院在技术方面不会限制学生,尤其是新生的舰载配装课程,这也导致了学校上空经常会有稀奇古怪的舰载模型出现,动力匣当然也不会固定出现在一个地方。
卫停努力去看,道:“我不确定,距离太远了!”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它继续乱撞下去,梁峭在周围扫视一圈,拉起身旁的裴千诉飞快跑向了不远处的射击区,后者反应过来,震惊道:“你不会要用枪射吧?”
她快速抓起一把交给她,道:“先试试。”“这怎么试?!”
她话音刚落,梁峭的第一枪就已经开出去了,不偏不倚正中尾翼中央,可舰载模型在半空中绕了一个圈,依旧没有落在地上,反而开始愈发肆意地横冲直撞起来。
裴千诉道:“我怎么感觉你打得那个是障碍感应区……“打左机翼尾端!”
这回是楚洄喊的,梁峭听在耳中,没有丝毫犹豫,微微压低肩线,抬手又是一枪。
“砰一一"左机翼应声而折,舰载模型失去了动力,开始直直地往下坠,众人见状纷纷退避,但没想到那被打折的左机翼在空中翻了个角度,从另一边对着楚洄所在的人群斜斜地撞了过去。
“楚洄!”"小心一一”“这边!”
几道声音一起响起来,各人拉着各人在躲,盛扶周刚对着楚洄喊完,对方就已经被人拉着往前一趴,躲过了那片翻飞的机翼。拉住他的是刚刚还在十来步远的梁峭,乱风晃影间,她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楚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整个抱在了怀中,虚化的后方火光四溅,唯有眼前这个人无比清晰,望向他的眼神也格外沉静,没有半点惊慌和波澜。其实他自己也能躲开,其实盛扶周也来得及拉他,其实……思绪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炸开,又迅速归于沉寂,楚洄屏住呼吸,第一次听到了自己这么明显的心跳声。
她腰侧的伤就是这次留的,舰载模型坠落的时候零件飞散,有一块擦过了她的腰,当时还流了不少的血,回过神来的楚洄看见她受伤,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正准备去查看,眼前的人就被急吼吼冲过来的裴千诉给拉去了医疗舱。伤口不大,但有些深,梁峭处理完出来,看见楚洄站在门外的人流后定定地看着她。
因为这次突发事故,训练暂停了半天,楚洄就趁着裴千诉不在的时候偷偷来找她,买了一堆药放到她手中,特意叮嘱道:“要好好涂药。”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握着药和他相顾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凝滞的气氛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情和暖昧,直到楚洄悄悄抬起手,指尖微动,一点点地蹭过来勾住了她的尾指,小声地说:“谢谢。”指尖相碰,前不久还揽着他的人此刻却像触电一样收回了手,说:“阿……不用。”
楚洄愣了一下,看着她低垂的视线和微红的耳根,用力咬住下唇才压下嘴角的弧度,远远地看见裴千诉走来的身影,站起身道:“好好涂药,下次见面我会检查的。”
于是从这次起的许多年后,她身上的诸多伤痕都开始在他的指尖愈合落痂,他也越来越熟练于处理各类伤口,有他在,她身上的那些伤痕好像永远不会留疤,因为他总是会不厌其烦地检查,还会撒娇似的地说你都不肯好好涂药,再让我发现就不让你亲我了云云。
“有你。”
她有时候会这样说。
他们彼此依赖着对方,一直到被命运分开的前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