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钟鸣磬响,寺中檀香袅袅。
沈菀被强行按在榻上,双手在空中挥舞,挣扎着下榻。“放开,你们放开我一一”
抬袖挥打,松垮的袖子差点打翻柳妈妈手中的堕胎药。半碗热腾腾的药汁洒落在柳妈妈手背。
柳妈妈恼羞成怒:“你是死人吗,还不快给我按住了!”婆子吓得哆嗦,上前两步,牢牢按住沈菀双臂。沈菀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柳妈妈端着药碗朝自己而来。黑影笼罩在沈菀肩上,她拼命朝后仰。
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疼痛无比。
沈菀双唇紧闭,扭过脸往旁躲闪。
“敬酒不吃吃罚酒。”
柳妈妈咬牙切齿,滚烫的药汁直直往沈菀嘴里灌去。“唔一一”
药汁沿着沈菀嘴角往下滑落。
沈菀左右躲闪,趁柳妈妈不备,狠命一口咬在柳妈妈手背。柳妈妈吃疼松开手,沈菀趁机从榻上溜走,操起高几上的花瓶朝柳妈妈砸去。
柳妈妈往后躲,口里骂的越发不堪入耳。
“给脸不要脸的小娼妇,我看你是真吃了雄心豹子胆,竞然还敢打我!来人,给我按住了,打!”
廊下立时走进三个健壮的婆子,沈菀推开一个,又有另外一个上前。进来的婆子都是做了几十年的粗活,力气不容小觑。沈菀鬓乱发松,节节后退。
厢房内满地狼藉,地上碎片无数。
明黄光影在沈菀眉眼间跃动,照亮她眼中的惶恐不安。后背抵在博古架上,退无可退。
婆子呈燕翅往两旁让开路,柳妈妈从中间走出,唇角勾起几分嘲讽。“跑啊,怎么不跑了?”
她眼中轻蔑,“做了这样见不得人的丑事,沈姑娘不会还以为能独善其身罢?″
柳妈妈朝跟着的婆子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沈菀。先前的药碗被打翻,又有婆子送上新煎的过来。柳妈妈慢条斯理捧着药碗,眼皮轻掀,一副盛气凌人的做派。婆子心领神会,上前掐住沈菀双腮,沈菀被迫张嘴。瞪大的眼眸中映出柳妈妈步步逼近的身影。那碗夺命的药汁再次出现在沈菀眼前,苦涩的药味在空中弥漫。沈菀双眉紧皱,拼了命朝后躲,眉眼有痛苦流露。酸苦的药汁顺着喉咙往下,沈菀迟迟不肯咽下。难得执拗。
柳妈妈气急败坏,推开掐着沈菀双颊的婆子,亲自上阵。“不中用的东西,这都能让她…
一声尖叫乍然在厢房响起。
柳妈妈手中的药碗"唯当”一声摔落在地,药汁溅落满地。沈菀手心握着一枚碎瓷片,紧张难安抬眸一一她在柳妈妈手臂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瓷片上染着血,一点一点滴落在地,浸透了地上的狼皮褥子。一众婆子惊慌失措,忙忙上前搀扶。
柳妈妈一手按住汩汩往外冒着血珠子的伤口,气得跺脚。她抬手指向趁乱跑出厢房的沈菀,目眦欲裂。“都站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追回来!”
漫天风雪扑簌簌落在沈菀肩上,风在耳边呼啸,沈菀一手护在身前,跌跌撞撞奔入夜色。
她赤着双足踩在茫茫雪地中,冷意侵肌入骨。沈菀披散着长发,脸上分不清是融化的雪粒子还是泪水,深一脚浅一脚朝山下跑去。
山路崎岖难行,地上的雪约莫有两尺多高,白茫茫雪地上留下深深的两道足印。
雪水浸透沈菀双足,指尖冻得僵硬通红。
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枯枝,尖锐的斜刺扎入血肉,沈菀疼得说不出话,素净的一张脸血色全无。
脚步忽慢。
转首瞥见身后穷追不舍的婆子,沈菀咬紧牙关,一刻也不敢耽搁。血珠子顺着伤口往下流淌,染红脚下白净的雪地。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弥漫。
沈菀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心跳急促跳动,似要跳出胸腔。
婆子提着羊角宫灯,通明的火烛照亮朦胧夜影。歇斯底里的怒斥声顺着风声传入沈菀耳边。“站住!给我站住!”
“她在那里!快,往那边跑!”
沈菀精疲力竭,双唇渐白。
一时恍惚,沈菀忽的失足朝前跌去,身子失重,整个人跌下山坡,在雪地中连着翻了好几个滚。
雪大如席,簌簌雪珠子掩住了滚落的痕迹。婆子掌灯往下照,狐疑声四起。
“人呢,怎么不见了,难不成刚刚是我眼花了?”沈菀瑟缩着双肩躲在昏暗夜色中,大气也不敢出。她听着从头顶飘落而下的窃窃私语,气息紧抿。雪地冰冷彻骨,沈菀半边身子躺在雪中,瑟瑟发抖。雪粒子如搓棉扯絮,落在沈菀后背、脖颈。双唇冻得发紫,沈菀身影僵直,她侧耳贴在雪地。柳妈妈随后而至,低头环顾一周,皱眉:“人呢?”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垂手侍立在一旁,噤若寒蝉。柳妈妈横眉立目:……嗯?”
离得近的婆子袖着双手上前,战战兢兢:“夫人”话落,她立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改口。“沈姑娘刚刚还在这呢,不知怎的就没了踪影。”柳妈妈眉头紧锁,呵斥:“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没了踪影,定是你们耍奸偷懒。”
婆子叠声告罪。
说话声清楚落入沈菀耳中,沈菀胆战心惊,一颗心几近提至嗓子眼。忽闻有人提灯上前:“要不……我下去瞧瞧罢?”沈菀身影颤栗。
暗黄烛光摇曳在雪地中,沈菀眼眸骤睁,一瞬不瞬盯着地上那一簇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光影。
脚步声愈发清晰。
五步、四步、三步。
只要婆子再往前半步一一
沈菀睫毛颤动,连气息都屏住了。
风声鹤唳,耳膜鼓动。
眼见那一抹烛光就要落在自己身上,倏地,头顶传来一道惊喜的欢呼。“在那边,她在那边!”
正往下走的婆子忽然顿住脚步,转身折返:“在哪里,你可瞧清楚了?”“就那,刚刚有个黑影晃过去了。这三更半夜的,除了她,哪还会有旁人?定不会错的。”
婆子美滋滋等着邀功。
柳妈妈怒目而视:“都看着我做什么,还不快追!”脚步声渐行渐远,衣裙恋窣。
笼罩在上空的烛光也随之消失。
四下暗淡无光,唯有雪落的动静。
心情大起大落。
沈菀无声松口气。
怕柳妈妈一行人去而复返,沈菀又静静在地上伏了片刻,直到周遭再无声音,方悄悄扶地而起。
双手双脚在雪中冻得僵冷,指骨泛红,几乎不能弯曲。沈菀忍着疼,双唇紧抿,一点点缓慢从雪中撑起身子。脚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沈菀抱住双膝,借着缥缈夜幕细细打量。她的眼睛虽说有了好转,可如今天色昏暗,到底难辨伤势。沈菀一双柳叶眉轻簇,正欲另寻亮处细看。蓦地,心口重重一跳。
沈菀猛地抬起脸。
猝不及防看见柳妈妈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她歪着头,朝沈菀咧了咧嘴。
沈菀瞳孔骤缩,心跳漏了半拍。
火烛重新点亮,烛光明晃晃照在柳妈妈脸上,如夜中行路的鬼魅魍魉,阴森可怖。
“沈姑娘可真是让老奴好找。”
她朝后扬了扬手,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来人,好生送沈姑娘回房。”
她刻意咬重″好生"两字,不怀好意笑望沈菀。黑影缓缓漫上沈菀。
沈菀连连后退,恐惧如潮水翻涌,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好像要将沈菀淹没。
她猛然起身,还未往前跑两步,身后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手腕被攥住,沈菀挣脱不得,她转眸愤愤瞪向居高临下的柳妈妈。柳妈妈讥笑两声:“放开她。”
沈菀一怔。
手臂的桎梏松开,沈菀毫不犹豫往后跑。
柳妈妈慢悠悠抬了抬眼。
婆子心领神会,兵开两路上前钳制住沈菀。又松开。
故意戏弄一般。
沈菀跑两步被抓,跑两步被抓。
纤瘦身影在冷风中孤独无助,一双眼睛气得通红。耳边嘲笑声渐大,裹挟着空中飘摇的雪粒子铺打在沈菀脸上。沈菀满面怒容,气喘吁吁回瞪。
柳妈妈趾高气扬哼了两声,嗓音尖锐刺耳。“好了,带回去罢,公子还等着消息呢,可不能让公子久等。”一语未落,沈菀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用力甩开婆子,不管不顾往后跑。风从沈菀耳边掠过,余光中是柳妈妈的咒骂声,还有婆子步步紧逼的身影。一道鸟啼在山谷盘旋。
陡地,沈菀刹住脚步。
山崖陡峭,怪石峥嵘。
沈菀立在悬崖边,往前是万丈深渊,往后是柳妈妈狰狞的面目。沈菀张瞪双眸,往后退开半步。
细小的山石滚入谷底,半天也听不到回响。风拂开沈菀的裙角,无处可逃。
柳妈妈冷嗤,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
“姑娘还是随我一道回去罢,陆家心善,兴许还能给你留个体面,可若是摔下去,那可就是尸骨无存了……
话犹未了,柳妈妈不可置信瞪大双眼。
山风凛冽,崖边空空如也。
地上只剩零星的一点血印。
崖上的沈菀,早就没有了身影。
柳妈妈抬在半空的手指颤动,双膝一软,柳妈妈无力跌跪在地,双眼茫然空洞。
她胡乱撕扯身边的婆子,声嘶力竭。
“快、快去找公子!”
婆子吓得六神无主,转身下山,又被柳妈妈拽住。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再无往日半点嚣张跋扈,柳妈妈眼眸慌乱,语无伦次。“等等,先别、先别找公子。”
柳妈妈咬唇,改了主意。
“先找人,对,得先找人,找到沈菀才是最要紧的。”她扯着婆子的袖子,扬声训斥。
“愣着做什么,快去找人啊!”
雪色翻涌,屋内烛光通明,亮如白昼。
农舍收拾得齐整,罗汉榻上铺着锦裀蓉簧,榻前设有两张莲叶式雕漆几。半旧的天青色软帘后,沈菀遍身素衣,一张白净小脸半点血色也无。身上伤痕累累,说一句遍体鳞伤也不为过。过往种种又在噩梦中上演,沈菀猛地从梦中惊醒,忽而闻得帘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沈菀全身寒毛竖起,惊恐望向帘后。
帘拢响处,一人拄着沉香木拐,由着婢女搀扶,缓步踱步至罗汉榻前。季老夫人眉眼温和,念了两声佛:“阿弥陀佛,总算是醒了。”噩梦的余威未消,沈菀惶恐往后退,面露警惕。“可怜见的,怎么吓成这般模样。快去瞧瞧安神汤煎好没有,送来给这孩子服下。”
身旁的婢女跟着笑,“夫人莫慌,我们家老夫人最是和善不过的。夫人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何,家在何处?”
…家﹖
沈菀呢喃张唇,未语泪先流。
陆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沈家更容不下她。婢女唬了一跳,和季老夫人交换了眼神,叠声告罪:“可是我说错话了?都是我不好,无端勾起夫人的伤心事。”
她笑着改口,“夫人睡了两日,可有什么想吃的不曾,我让他们做了送来。”
沈菀瞪大眼睛:“我……睡了两日?”
“可不是。”
婢女嘴快,倒豆子一样倒得干干净净。
说来也巧,大前夜,季老夫人一直养在身边的狸奴忽然从借住的农舍跑没了踪影。
那是季老夫人的心肝儿,家中下人自然不敢怠慢,在山中搜寻了大半夜。最后不单在山沟找到狸奴,还看见了狸奴身边昏迷不醒的沈菀。兴许是闻到血腥气,狸奴一直绕着沈菀打转,还支使下人上前救治。季老夫人眉眼弯弯,很是为家中的狸奴自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雪球是个有灵气的,自然不会见死不救。”沈菀狐疑:“雪球是老夫人养的狸奴?”
季老夫人眼角带笑:“可不是,这名字还是我找大师算过的,说是能保它一辈子荣华富贵。”
沈菀唇角牵起一点笑意,倏地起身跪拜季老夫人的救命之恩。“老夫人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也不敢忘,只是我……”沈菀难以启齿,不知该如何提起自己的往事。季老夫人是精明人,哪能看不出沈菀的欲言又止。她摆摆手:“你不愿说便不说了,往事如烟,向前看才是最要紧的。您如今有了身孕,更要放宽心才是。”
沈菀指尖颤抖,隔着衣裙,竞不敢碰腹中的孩子。她从山上滚落,腹中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刚得知自己有孕那会,沈菀心中自是欢喜的。可如今时过境迁,沈菀竞不知这孩子该不该留。她知道,这孩子身上还流着陆砚清一半的血液。沈菀恨透了陆家,也恨透了陆砚清。
季老夫人还当她是在为腹中孩子的安危忧心,温声安抚。“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我让郎中来瞧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往后不可再如此莽撞,一尸两命可不是闹着玩的。”季家是金陵人士,世代经商,这回原是上京探望亲戚,不曾想会在回程途中碰上沈菀。
“你若是无处可去,也可先跟着我回金陵,到那里再做打算。”沈菀踟蹰:“老夫人就不怕我、不怕我意图不轨?”季老夫人笑着抬眸,从婢女手中接过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黑猫皮毛柔顺,懒洋洋趴在季老夫人膝上,悠然自得。“我养雪球那会,他们都说黑猫不祥,你瞧我何曾怕过?再说,你若当真是恶人,想来雪球也不会救你,万物有灵。”爱屋及乌,既是家中狸奴救回来的人,季老夫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怀里的雪球听见自己的名字,喵鸣一声,从季老夫人怀里一跃而出,绕着沈菀走了三圈。
随后悠哉悠哉在沈菀脚边躺倒。
季老夫人弯唇笑了两声:“你也算是和雪球投缘,往常它是不亲人的。”她拍拍沈菀的手。
“你身子不好,该好好歇息。等过两日你好些,再启程也不迟。”这农舍本是季老夫人临时的下榻处,因着沈菀才多住了两日。季老夫人轻声细语:“你如果想再多待些时日,也可以。”“不用。“沈菀脱口,脸上惶惶然。
她目光闪躲,斟酌着措辞。
“我、也不是什么大伤,明日就可走了,若是误了老夫人的正事,我心中更是过意不去。”
夜长梦多,倘或被陆家的人找到,后果不堪设想。季老夫人诧异:“你的身子当真可以赶路?”沈菀颔首。
季老夫人点点头:“这样也好。”
想着沈菀身子重,不宜舟车劳顿,又让人在马车上铺了厚厚的羊毛褥子。雪打榻扇,婢女移灯放帐,轻手轻脚往薰笼中添了两块梅花香饼。暖香氤氲,沈菀斜卧在罗汉榻上,一只手无声挽起软帘。婢女眼尖瞧见,上前屈膝福身:“夫人有何吩咐?”沈菀掩唇轻咳一声:“先前我换下的衣裙……可还在?”婢女莞尔一笑:"在呢,老夫人特意交待过,让好好收着。”说着,婢女转身往外走去,不多时抱着一个半旧的红袱上前。红袱掀开,正是前两日沈菀身上穿的衣裙,裙子遍布血污,肮脏不堪。裙角还沾着尘土。
红袱中,还有一个灰扑扑的荷包,荷包早不似先前光鲜,有几处还是脱了线。
荷包中,是沈菀一直舍不得吃的桂花糖。
泪水又一次涌上双眸,沈菀一双泪眼婆娑,指尖轻轻在荷包上摩挲,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婢女小心翼翼试探:“这荷包可是夫人的心爱之物?”沈菀唇角漫上一点苦涩:“这是我先前送给、送给……”在外人面前,沈菀不再称呼周姨娘为姨娘,她轻声。“是我原先送给母亲的。”
婢女震惊,忙不迭道:“那我这就找人拾掇干净,夫人放心,金陵的绣娘最是手巧,定能修复如初。”
沈菀抬手按住婢女:“不必。”
她狠心掩上红袱,不敢再多看荷包一眼。
“我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婢女侧耳细听:“夫人请说。”
沈菀在婢女耳边低语两句。
云影横窗,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歇,沈菀抬眸望向院中的茫茫雪色。少顷,沈菀敛眸。
……还有,日后别再唤我夫人。”
从陆砚清给自己送来堕胎药开始。
不,从自己被赶出陆府开始,她就不再是陆家的夫人。“还是唤我……姑娘罢。”
她再也不想和陆砚清有半点瓜葛了。
沈菀几乎一夜不曾合眼,睁眼到天明。
按在腹部的手指迟迟没有移开。
沈菀心神不宁,临出门时,差点一脚踩空。婢女惊呼一声,赶忙上前搀扶:“雪天路滑,姑娘小心些,仔细崴脚。农舍本是季家向农户租借的,院里的外男早清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农妇使唤。
妇人不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往日怕得罪贵人,她都离得远远的,不敢近前。想着过两日和左邻右舍吹嘘,妇人大着胆子抬起眼皮,袖中的赏封捏了又捏,妇人满脸堆满笑意。
“这位姑娘怎么还戴着帷帽,可是见不得风?先前来时,我好像不曾见过这位姑娘。”
一面说,一面在沈菀身上来回打量。
恨不得将沈菀牢牢记在心上。
华衣锦裙,沈菀腰间束着五色牡丹丝绦,环佩叮咚,荷袂翩跹。妇人视线落在沈菀身上的素锦织镶银丝边狐裘,目露艳羡。这样上好的皮子,只怕能抵得上她家中十年的嚼用了。沈菀心口一震,缄默不语。
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蜷,沈菀不动声色往后退开两步。婢女皱眉挡在沈菀面前,朝妇人怀里丢了两块金锭子。“不该说的别说,自有你的好处。”
妇人掂着手中的金锭子,脸上乐开了花,千恩万谢:“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她识趣往后退开十来步,低眉垂眼,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手中的金锭子上。妇人悄悄背过身子,在金锭子上咬下一口,心花怒放,哪里还顾得上沈菀。沈菀越过妇人,踩着脚凳上了马车,一路惴惴不安:“她可是……看出了什么?″
婢女宽慰:“姑娘放心,您的事只有老夫人身边几个亲近的人知晓,旁人都不知情。”
风拂开车帘的一角。
冰天雪地中,妇人捧着金子眉开眼笑,喜不自胜往回走。怕金子被贼人惦念,妇人往农舍后走去,路过柴房时,差点被扑上来的黑犬撞翻。
妇人大惊失色,忙不迭将金子往怀里藏:“该死的畜生,去去去,别来烦我。”
黑犬不厌其烦跟在妇人身后,狂吠不止。
妇人百般不解其意:“这是做什么,前两日不是还好好的?上回这样,还是我怀二丫的时候。”
她狐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会又有了吧?”想到自己上个月还来了月事,妇人拍拍自己额头,暗笑自己异想天开。北风飘摇,寒天寺静若无声。
一众奴仆婆子战战兢兢侍立在下首,无人敢发出半点动静。陆砚清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
地下站着的柳妈妈愁容满面,苦不堪言。
寒天寺里里外外遍布陆家家奴,高举的火烛照亮了半片山林。可连着搜了两天两夜,却还是一无所获。
沈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样冷的天,莫说沈菀还怀着身孕,便是寻常人从山崖掉落,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犹豫再三,柳妈妈蹑手蹑脚上前,觑着陆砚清的脸色道。“公子,老奴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陆砚清抬抬眼皮。
柳妈妈壮了壮胆子,斟酌言辞。
“我们的人找了这么久都不曾找到,会不会是沈姑娘她……已经被人接走了?”
陆砚清沉着脸,面色阴郁。
沈菀连暗结珠胎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若真有人里应外合……陆砚清眸色沉沉,晦暗不明。
柳妈妈从未见过陆砚清这般盛怒,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青石台阶。
“老奴、老奴也只是胡乱说的。”
声音断断续续,早不复之前的嚣张张狂。
“都找了这么久,还是不见沈姑娘,只怕是……若无人接应,沈菀必死无疑。
柳妈妈颤抖着声线,不敢明说。
眼前忽的落下一片黑影,余光眼角中,是陆砚清身上的玄色大氅。细碎的雪粒子飘落在陆砚清衣角,柳妈妈瞳孔紧缩,大气也不敢出。本就是她办砸了差事,陆砚清动怒也无可厚非。柳妈妈身影抖如筛子,颤颤巍巍。
若早知陆砚清竟对沈菀还有半点情意,她定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柳妈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瞧老奴这张嘴,兴许沈姑娘福大命大,自个寻了个山洞猫着……”“她最好祈祷自己已经死了。”
陆砚清凉薄的声音忽然落下。
柳妈妈张瞪双眼,冷不丁对上陆砚清一双讳莫如深的黑眸。似有一只大手无形扼住柳妈妈的喉咙,她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看见陆砚清慢条斯理负手在身后。
薄唇缓缓勾起,陆砚清眼中燃起几分杀意。倘或沈菀真的被人接走,他定会让沈菀知晓……何为生不如死。柳妈妈再次伏跪在地,心中如有百爪挠心。一时竟不知生与死哪个于沈菀而言才是好消息。寺中檀香缥缈,梵音缭绕。
忽见卫讽步履匆匆穿过雪幕,朝陆砚清抱拳。“公子,方圆十里的农户都找过了,没有找到沈姑娘。”陆砚清眼眸一紧。
卫讽往外扬了扬手:“进来。”
他再次看向陆砚清,如实禀告。
“不过我打听到一事,沈姑娘坠崖那夜,金陵季家的人也在山中,听说是在找一只狸奴,当时季家借住的正是这妇人的农舍。”金陵季家乃是药商出身,是金陵数一数二的富商,不过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季家小公子的风流韵事。
那是个花钱如流水的纨绔子弟,一攫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陆砚清指骨稍曲,盯着妇人若有所思。
底下的妇人哪里见到这么大的架势,双股战战,吓得一个劲朝陆砚清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那家老夫人是个好善乐施,赏了小的二十两银子,说是借住一夜。后来不知怎的,又多住了两日。”季家给的赏银丰厚,妇人自是不会同他们计较,巴不得季老夫人多住上十天半月。
陆砚清半眯起眼睛:“可知为何多住了两日?”妇人摇头如拨浪鼓,磕磕绊绊:“不不不…不知。”她本就是乡野妇人,哪里敢往贵人面前凑。季老夫人在时,她也就在柴房烧烧水,不敢往前院踏出半步。“那只狸奴呢?”
陆砚清声音透着冷淡,“可找到了?”
妇人干笑两声:“找、找到了。”
陆砚清:“哪里找到的?”
妇人讪讪摇头。
那天夜里她也跟着进山找,可惜走到半山腰,便听季家的下人鸣金收兵,说是狸奴找到了。
季老夫人过后赏了银子,说是给狸奴积福。“后来还找了郎中过去,说是家里的狸奴受惊了。”陆砚清面色一凛:………郎中?”
妇人笑笑:“原是想请兽医的,只是我们村没有,老夫人无可奈何,只能请随行的郎中过去。”
许是伤得重,那夜在柴房,妇人烧了一整宿的热水。“我还当那狸奴没命了,没想到它倒是命大,第二天还活蹦乱跳的。”妇人只当狸奴命贱,不曾多想。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可惜无一有用。
一番话车牯辘似的,翻来覆去说了半日,陆砚清不耐烦抬袖。卫讽心领神会,往妇人手里塞了一个钱袋子。准备送妇人离开。
钱袋子鼓鼓囊囊,少说也有几十两银子。
妇人一张脸几乎笑开了花,对着陆砚清点头哈腰。“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她怀揣着满满当当的钱袋子出门。
倏尔脚步一缓,欲言又止。
陆砚清抬眉。
妇人扭扭捏捏。
陆砚清出手阔绰,她不过是随便说了两句,便能拿到这么多银子。妇人眼珠子转动,迟疑:“我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陆砚清:“说。”
妇人上前两步,声音压低。
“季家的姑娘……好像有了身子。”
陆砚清猛地站直身子:“什么?”
妇人一惊,慌忙跪倒在地:“我、我不敢乱说。”黑犬鼻子灵,往日村子有女子有了身孕,它都会绕着对方打转。“今早季家姑娘出门,我好奇去送了送,想来是那时沾上的气息。”妇人有理有据分析,将沈菀出卖得干干净净。“且我先前并未见过那位姑娘,想来是这种事不好声张,所以躲着人走。”陆砚清眼眸骤冷。
若他没记错,金陵季家……只有独子季小公子,从未有过女儿。风雪潇潇,陆砚清立在廊庑下,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忽明忽暗。指间的玉扳指转动半周,陆砚清咬牙,一字一顿。“来人,备马。”
他凝眸望向妇人,“季家是往何处走的?”时至黄昏,众鸟归林。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将近一日。
翠盖珠缨八宝香车顶上饰有双重云纹雕拱宝珠的纹样,四角抹着金银牡丹。圆形三足带托泥器物底座上供着三个金黄佛手,沈菀抱着鎏金暖手炉,她悄悄挽起车帘的一角。
寒天寺早就不见踪影,消失在朦胧雪雾中。雪地中只有车轮留下的深深痕迹,再无其它。一路相安无事。
沈菀一颗心渐渐归于平静。
婢女眼睛弯如弓月,捧着香膏上前,为沈菀抹手。“这是我们小公子从南海带回来的舶来品,若是长了冻疮,用它再好不过,保管一个月便好了。”
香膏质地轻盈,沈菀以前从未见过,好奇凑上前。“这是……荷花香?”
玉荷笑着点点头:“我单字一个荷'字,小公子便将它赏了我。”季小公子每回出远门,都会给她们几个在季老夫人身边服侍的婢女带礼物。玉荷眼中缀笑:“小公子最好相处不过,性子也好,从不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待姑娘到金陵,自然就晓得了。”沈菀心中盘算着时日:“还有多少日到金陵?”“约莫还有半个多月,若是走水路,兴许还能再快些。姑娘您瞧,渡口到了。”
江水波光粼粼,满潮江水映着晚霞。
季家的船只停靠在渡口,渡口人头攒动,奴仆婆子卸下箱笼,争先恐后踩着栈桥往船上搬去。
唯恐误了主子的正事。
玉荷关怀备至:“老夫人怕他们冲撞了姑娘,特意吩咐过,让姑娘等会再上船。”
沈菀心中一动,感慨万千:“老夫人言重了,我也没那么娇贵。”挑起的车帘隐约可见山道模糊的影子,耳边策辔声传来,沈菀心中起疑,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颤颤,怀揣着最后一点希望看向玉荷。
“渡口、渡口可还有别家的船?”
玉荷摇头:“没有,这三艘都是季家的,不可能会有……姑娘,姑娘!”沈菀掀帘就要往船上走,可惜晚了一步一一她看见了马背上的陆砚清。
车帘陡然从沈菀指尖滑落,透过那一点空隙,隐约可以望见马背上笔直如松竹的身影。
玄色氅衣衬出陆砚清颀长身影,那双黑眸冷冽,似有若无掠过沈菀的马车。气息僵滞,沈菀后颈生凉,整个人如坠冰窟。怎么会?
陆砚清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怎么那么快就追上来了?
还有季家……
沈菀手指颤动,季老夫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不能陷季老夫人于不义。玉荷茫然上前,捏着丝帕为沈菀拭汗。
“姑娘怎么了,脸上怎么多汗?”
“我、我……”
沈菀六神无主,环顾四周。
马车外,陆砚清漫不经心高坐马背,
马车上根本没有藏匿之所,她竞是无处可躲。手心发冷,沈菀咬着下唇。
季家的行囊悉数上船,就连季老夫人也在婢女的搀扶走下马车,她狐疑望向两个不速之客,面露疑惑。
奴仆上前解释:“老夫人,那边站着的是陆家的公子,听说是来接人的,与我们倒没什么相干。”
季老夫人应了一声,收回目光:“我带来的那身猩猩毡与羽毛缎的斗篷给姑娘送去,江边风大,让她仔细些。”
主仆两人的说话声一字不落传入陆砚清耳中。陆砚清眸色不变,视线蜻蜓点水落在不远处的八宝香车上。明明隔着软帘,可陆砚清带来的压迫感无处不在。沈菀满腹不安落在袖中紧攥的丝帕。
奴仆捧着斗篷前来,毕恭毕敬请沈菀下车。众目睽睽,沈菀心跳呼之欲出,躲在帷帽后的一张小脸惨白如雪。再不下车只会让陆砚清生疑。
沈菀颤着身影挽起帘子,还未伸出手接过斗篷。忽见一人珠裘宝带,身着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羊皮褂子,大步流星从船只走下,笑着朝季老夫人走去。
“给母亲请安。”
季老夫人大喜:“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在家等着吗,怎么还跑来京城了?”
季庭静笑得肆意:“金陵待着无趣,家里就我和父亲两人,还不如来找母亲自在。”
他往后张望,瞧见八宝香车,眉眼先弯了弯,风似的跑到马车旁。季庭静从奴仆手中抢过斗篷,隔着车帘打叠作揖赔礼告罪。“祖宗,还生我的气呢。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和你拌嘴。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怎么还偷偷跑上京了。”
风中传来季庭静喋喋不休的声音,卫讽大惊:“公子,会不会真是我们……找错人了?”
传言季庭静红颜知己无数,如今还未成亲。若他身边的姬妾有了身子,季家不敢声张,也是再正常不过。陆砚清眉心紧皱,黑眸一瞬不瞬盯着那片墨绿软帘。软帘掀开一角,女子遍身绫罗,头戴帷帽,青纱长长垂至脚边,包裹得严严实实。
季庭静不动声色往前半步,高大身影挡在女子面前。斗篷披在女子身上,季庭静做小伏低,揽着女子往船上走。一路走,一路还在说好话。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即将踏上栈桥时,季庭静倏尔双膝一痛,整个人朝前栽去。
他一脚踩在帷帽上。
很轻很轻的一声。
帷帽飘落在地。

